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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轮由柳如烟燃烧殆尽所化的太阴星,轰然撞下的前一瞬,异变陡生。

汹涌而来、本该随那一撞倾泻而尽的忘川之力,竟在那片被撕开的虚空之后,缓缓现出了它真正的形貌。

一条河。

一条巨大到没有边际的河。

它无声无息地,自虚空的裂隙之后涌了出来。

水色昏黄,浊得像是揉碎了亿万年的光阴与尘土。可你若只当它是一条寻常的河,那便大错特错了。

因为在那翻涌不息的河水里,映着人。

无数的人。

有帝王将相,有贩夫走卒,有才子佳人,有野鬼孤魂;有襁褓里戛然而止的婴啼,也有鹤发鸡皮、寿终正寝的一声叹息。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一生的荣辱沉浮,他们苦苦攥在手里、至死不肯放下的那些执念与记忆,此刻,都被这一河浑水卷着、裹着、冲刷着。

他们张口,像在呼喊;他们伸手,像在挣扎。

可那河水只是照旧地滚。

一浪翻过,那些曾经鲜活的、滚烫的、爱憎分明的一张张脸,便都碎了,散了,成了河底最不起眼的一捧泥沙,缓缓地沉了下去,再也翻不上来。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残忍、也再没有比这更慈悲的东西了。

它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你看不见它的源头,也望不到它的尽头。它仿佛自虚空之中凭空而生,又仿佛自有这天地以来,它便一直横在那里,静静流淌,无始,无终,永不断绝。

它不指向某一个人的昨天,也不指向某一个人的明天。

它指向的,是“所有人”的过去,与“所有人”的未来。

是众生。

而现在,这条本不该现于人前、本不该为任何一己私欲所驱使的忘川,竟被柳如烟当作一记搏命的杀招,生生地,引了出来。

它像一条缎带。

一条昏黄的、柔软的、却重逾泰山的缎带,自四面八方向着楚寒缠去,一圈,又一圈,缓缓地,将他裹在了当中。

楚寒几乎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他一言不发,抬手便是一击。这一击,倾尽了他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魂力,裹挟着无命真魂那吞噬万物的“空”,足以将一座山、一片海,都硬生生地“吃”下去。

可这一击,落在忘川之上,却连半点水花,都没能激起。

那河水照旧流着,那缎带照旧缠着,仿佛他方才那足以毁天灭地的一击,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楚寒瞳孔骤缩。

他不信。

第二击、第三击……他以魂化剑,以空化刃,以他所有扬名于世、杀伐无算的手段,狂风骤雨般地,轰在那条围着他盘旋不息的河上。

可没有一种,能伤其分毫。

那河水,温吞吞地流着,像一块会流动的空无。你打它,它不闪;你劈它,它不断;你吞它,它又仿佛从未真正存在于这个世上,只余下一片空落落的、叫你无从着力的虚无。

它就像,根本不该存在于“可被攻击”的这个世界。

楚寒忽地生出一股极荒诞的寒意。

而也就在这时,那忘川之水,开始绕着他的周身,越转越急,越转越紧。

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力量,顺着那旋转的水流,一点一点,渗进了他的神魂。

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身体的最深处,被一条看不见的河,慢慢地、慢慢地,“洗”了去。

先是模糊的,那些久远的、他本就不太在意的念头。

再是近处的,那些方才还清晰如昨的画面。

他看见自己张开了那张遮天蔽日的魂网,看见自己一口一口吞下了魂虚子的残魂,看见自己……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的眼神,开始一点点地,涣散下去。

那滔天的杀意,那噬人的戾气,那驱动着无命真魂运转至今的、刻入骨髓的执念,竟都随着那记忆的消散,如烈日下的薄雪,无声地化开了。

他忘了自己方才发生了什么。

忘了自己此刻准备要做什么。

甚至,连“自己是谁”这四个字,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雾。

那是一个神魂,正在被生生地,拖回到它最初始、最空白的那一刻。

——喝下忘川水者,前尘尽忘,来世不知。

这一瞬的楚寒,便像那趟过了忘川、尚未投生的魂,一片干干净净的,白。

虚空深处,萧禹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那条昏黄的大河,看着那河水里浮沉不息的众生,看着它将那连他都颇有几分忌惮的无命真魂,一寸寸地,洗成了空白。

他眼中先是一怔,随即,浮起一层极淡的、了然的光。

这条忘川……

倒真是,再适合不过冥府了。

他想起那位早已陨落多年的冥君,想起自己初掌冥府之时,心底盘桓不去的那桩心思——他何尝不想,也造出这般一条河来?让那千千万万被投入冥府的修士,都在这河里,洗尽前世的一切,了却残生的一切。

洗得干干净净,洗得无欲无求。

如此,他们方能心甘情愿地,化作冥府的一部分。无论是将来再入轮回,转生他处,还是就此留下,为冥府效命,都少了百般牵绊,万般麻烦。

可这桩心思,终究没能做成。

当年,他被那满天下的绝世大能群起而攻,强敌环伺,鏖战连年。到了最后,能保下这一座冥府,已是他竭尽全力、几乎赔上一切才换来的结果。那条他心心念念的“洗魂之河”,自始至终,都只差最后一步,便再没能补上。

没想到……

萧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条昏黄无垠的大河之上,唇角极轻地,扬起一线。

没想到,隔了不知多少万年,这世间,竟有人凭着一腔搏命之意,无师自通地,创出了这般手段。

他忽然有些想知道,这个叫柳如烟的女子,魂道之上,究竟还藏着多少,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天赋了。

只是他这念头,也不过是一闪,便即按了下去。

因为此刻的场中,柳如烟,已到了强弩之末,也到了最疯狂的一刻。

那具女子的躯体,在忘川之河倾泻而出的同时,又一次,剧烈地燃烧了起来。

这一次,是从内而外地烧。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那燃烧的太阴之血,铸成了一轮悬于天穹的明月。

至高,至洁,至崇,至大。

那是月陨之术。

是她早已领悟、也曾施为过的,那与敌同焚的一式。

她的灵魂,在燃烧中变得轻了,轻得像要随时化作风,散入九天;可与此同时,却又变得重了,重得仿佛早已超脱了肉身与神魂的桎梏,成了一山、一岳、一海、一轮永悬不落的太阴。

无数莹白的月光,自她周身穿透而出,一缕缕,一片片,将她整个人,都浸在了一片圣洁而肃杀的清辉里。

她,化作了那轮天边的月。

然后——

这轮月,动了。

她以无可形容的速度,自九天之上,朝着那已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个干净、正怔怔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楚寒——

当头,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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