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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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寒骤然背过身去的那一瞬,柳如烟心头没有半点得救的释然,反而一寸寸冷了下去。
她看得分明——那双方才还染着血色的眸子,落在魂虚子所化的万千流光上时,冷静得可怕。他并非在帮她。
他不过是心算了一笔再清楚不过的账:先把魂虚子这个碍手碍脚的变数连根拔去,再转过头来收拾她,便省了被人从旁算计的麻烦。
账既算清,她便须在眨眼之间,算清自己那一笔。
是助魂虚子,合力抗住楚寒这一扑,还是……趁这老魔头最虚弱的一刻,亲手送他上路?
念头尚未成形,答案倒先一步自心底浮了上来——不能让他落在楚寒手里。他那半生搜罗、倒腾不休的魂道底蕴,若尽数被那无命真魂吞下,无异于亲手把一头本已难缠的凶兽,再喂肥一圈。到那时,楚寒只会更难杀。
而她,其实不必亲自动手。
她只要在最该生的关头,出一点点力,逼得楚寒去完完整整地,承受魂虚子临死前那一下倾尽一切的撕咬。
念及此,柳如烟袖中那截犹自颤着的指尖,忽然就稳了。
另一头,魂虚子,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处。
他那副方才还张狂铺开、遮天蔽日的魂躯,此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一寸寸地挤、一寸寸地缩。每缩一分,他那张几乎已无人形的脸上,狰狞便褪去一分,露出底下极深处、极久违的一丝惊惶来。
下一刻,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整个人——不,是整个魂,就在那啸声里,轰然炸开。
没有血肉四溅的惨烈,只有一道道极淡、极薄的流光,自炸开的魂体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千万道,亿万道,如除夕夜倒悬于空的烟火,只是那烟火尽数剥去了喜庆,只余下一片惨白,惨白得像是谁把一个人的魂魄,生生撕成了漫天的雪。
这些碎片,轻得没有重量,薄得没有厚度,却快得惊人。
更骇人的,是它们并不沿着虚空而行,而是径自穿透虚空。每一道流光掠过之处,空间都像被一柄看不见的薄刀划开一道口子,又飞快弥合。它们横冲直撞,避开了所有可以拦截的方向,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逃出这片不久之前,才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天地。
逃出楚寒的视野。
逃出……任何一位操弄魂魄者的掌心。
这正是魂虚子压箱底的本事,唤作「断尾求生」。壁虎断尾,弃一尾而全身;他弃的,却是整整一魂。只要这漫天流光里,还有那么一缕,能活着钻出此界,他便能凭着那一缕残识,寻一处魂气充溢之地,从头再来。或十年,或百年,时间于他,早已算不得什么。
楚寒自然看得出他的盘算。
他不可能,放跑这老东西身上哪怕一根魂丝。
于是柳如烟看见,那从未有过一刻平静的楚寒,动了。
他倒悬于空的身形不再维持人形,而是极缓、极慢地,向四下铺散开来。先是衣袍,再是四肢,再是那具年少的躯壳,一层层地淡去、化开,如一滴墨,落在无边的清水里。
魂体化墨。
墨色愈铺愈广,愈铺愈密,初时还辨得出那“墨”是一道道游丝般的魂气,是无数条细若游丝、又活物般蠕动的触手;到了后来,那魂气便彻底连成了一片,成了一张……一张遮天蔽日、包罗万象的大网。
那网,自天顶压下,自四野围拢,自脚下兜底。
天地之间,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尽皆被这张魂网罩了进去。山河、云气、甚至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虚空,此刻都成了网眼里动弹不得的猎物。
他竟是要以一人之魂,炼一界为笼。
更骇人的,是这张网是“活”的。
每一条丝线,都在缓慢地蠕动、收缩、绞紧。网眼原还稀疏,能透进几缕天光;待到网眼收紧,那天光便一寸寸被吞没,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吞噬一切的、温吞吞的黑。
那黑并不凶,甚至带着几分柔。
可正是这份柔,才更叫人胆寒——因为它不像凶兽撕咬,它像泥沼,像流沙,像不知不觉间漫过脚踝、又漫过口鼻的海。你挣扎得越狠,便陷得越深。
魂虚子那激射而出的千万流光,撞上这满世界的黑,便如飞蛾扑进了焚天的炉,如乱石掷进了无底的渊。绝大多数,只来得及一闪,便灭了;连那点惨白的微光,都被那黑一寸寸地“啃”进去,吃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渣滓。
柳如烟的心,也跟着那一道道消失的流光,往下沉。
可紧接着,她攥紧的指尖,又稍稍松开了些。
因为她看得见——楚寒这网,看似天罗地网、滴水不漏,实则是以一魂,去追索万魂。网撒得再开,终有疏处。
果不其然。
就在那黑幕几乎要彻底合拢的刹那,几道极细、极淡、几乎目不可察的流光,竟从网的边缘,硬生生挤了出去。它们逃得跌跌撞撞,如几缕残烟,却终究是逃出去了,朝着无边的虚空,头也不回地钻去。
柳如烟几乎是同时动了。
她不能,让这些残魂逃出生天。既已决意要魂虚子今日丧命在此,她便不能容忍,这老东西留着一线复起之机,日后再来寻她的麻烦。
她十指翻飞,体内太阴之气轰然催动。
一时间,明月当空,清辉如练。一道又一道来自太阴星的神通,自她掌间倾泻而出——有同照之术,欲以月光锁魂;有封禁之术,欲以清辉困魂;有她自魂虚子手中学来的一切、能与魂魄相抗的本事。
可偏偏,没有一种,拦得住那几道残魂。
月光罩下,那流光竟如无物,穿月而过;封禁落下,那流光只轻轻一扭,便自缝隙里滑走。
柳如烟脸色微变。
她使尽浑身解数,换来的,只是那几缕残烟逃得愈发快了。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过来——
魂虚子当初教她的那些“灵魂神通”,从头到尾,就留着后手。
他给她看的,是能护她周全的门面;他攥在手里的,才是他赖以为生的命脉。他从一开始,就没信过她。既没信过,那断尾求生的最后一手,又怎会教给她呢?
柳如烟望着那几道彻底没入黑暗、再也拦不住的流光,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罢了。
拦不住,便不拦了。
她霍地转身,看向身后那片吞没了天地的黑,眼底最后一丝游移,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先除了这魔头,再说。
而她没有看见,也不想看见的是——
那几道她已彻底放弃、以为再追不回的残魂,在钻入茫茫虚空的下一瞬,忽然像被一只手,于无形之中,轻轻一捞。
尽数,收了。
虚空更深处,一片她感知所不能及的所在。
萧禹摊开的手掌,缓缓合拢。
掌心里,几缕本已油尽灯枯、随时都要散去的残魂,被一股极温和、却又极不可违逆的力量托着,竟一点一点,重新凝聚、拼接、归拢起来。
那几缕残识,原已模糊一片,此刻却像是被一只巧手,循着某种早已刻在魂魄最深处的纹路,重新拼了回去。
片刻之后,一个残缺到只剩一魂之火的人影,在他掌心浮了出来。
那“人”没有五官,只有一团勉强聚起的、人形的黑。
可那团黑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地“醒”过来。
继而是惊。
是无可抑制的、彻骨的惊。
魂虚子那点仅存的意识,在复苏的同一瞬间,便瑟缩成一团。他太清楚「断尾求生」意味着什么了——那是他浸淫魂道三千年,才练就的最后一张底牌。
这世上,能将他这漫天分魂,尽数拦下的,唯有那传说之中,楚寒的无命真魂。
除了那无命真魂,绝不该有任何存在,能有此等本事。
除非……
除非对方在“灵魂”二字上的领悟,比他这老魔头,还要深,还要远,还要多得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想问。
他想问,你究竟是谁。
可他甚至来不及张那个口。
萧禹垂着眼,看也不看他,只随手一翻。
那团好不容易聚起、还未来得及生出半分后续的人形残魂,便坠入了一片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闻过的黑暗。
那黑暗,深,沉,静,像是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
魂虚子初时尚不明白,自己落进了何处。待那黑暗之中,忽然有什么东西,缓缓“转”动起来,他才猛地一僵。
是磨盘。
是一座由最纯粹的、直指灵魂本源的规则,所铸成的、亘古长存的磨盘。
冥府,开始转动了。
它不紧不慢,循着某种他难以理解的、却又无法抗拒的节奏,一丝一丝,一下一下,研磨起他那缕残魂来。每磨一下,他便觉得自己“少”了一点什么;每少一点,便有一片深埋于魂魄之底、连他自己都险些遗忘的记忆,被硬生生地碾出来,翻出来,摊在谁都能看见的天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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