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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把三张问纸吹得簌簌作响。纸上的去向仍是空的。
***
午后,雨落了下来。
旧案房让脚行借来一辆空板车,又从鱼行取九只同样大小的空筐。不是为了复原十五年前的棺重,只为核三条路中,哪一条今日仍容得下同样长度的车身。
长风负责压后绳。
板车从北坡下到旧棚,车轴与两侧石基仍留半臂空处。转向西埠时,前轮很快陷进新淤,车身无法摆直;转东坡,九只空筐虽能过去,车尾却擦上后来补筑的堤脚。
雨势忽然加重,东坡泥面一滑,板车向后退了半尺。
长风没有喊人。他把压后绳往石桩上一绕,身体沉下去,先让车尾停住。脚行两人随即塞进木楔,才把空车重新推回平处。
年轻录事抹去脸上的雨:“东坡不通。”
“今日不通。”长风道。
录事看了一眼那截明显晚修的堤脚,把“不通”改成“现窄于旧图”。
这场试路最后只说明,旧盐棚当年确有北坡入车、西埠近水、东坡接官道三种可能;今日淤泥和新堤不能替旧路排除其中任何一条。
长风把湿绳解下,才走到那根旧柱前。
柱子不能移。船匠先证明它从拆掉的旧棚东南角取来,里正再核旧图方位。书吏只准用干布拂去浮泥,不许刮木皮。
盐白木纹下露出三道旧刻。
第一道像“木”。
第二道是九道短痕,五长四短。
最下面只剩一个“宿”字的右半边。
刻痕深浅相近,却没有年月,没有人押,也没有写棺。
年轻录事想把它记作“木九宿棚”,年长书吏没有准,只写:
“旧柱见木字残形、短刻九道、宿字残边;三者是否同次所刻,未明。”
真正把九具成棺钉在旧棚的,不是柱子。
是里正从旧坊税箱中调来的一册《芦湾棚地杂税簿》。
税簿不是昨日那册《西换杂支次簿》。它按棚地收钱,不记军务,也不问封纸内文。封面、连页号和冬月前后各三笔税项都在,冬中十七夹在盐包、桐油桶两项之间,没有散页或补贴。
当日一行写:
“义用成棺九具,入南折盐棚一宿;免货税,收棚钱九十文。”
末尾是守棚人的整押。
长女认得父亲的押形,却只认日常写法相似,不作官面验押。旧案房另以同册前后十一次棚钱押比过,形位、收笔相合,先记作同册连续经手。
这行税目能证明九具成棺到过旧棚,至少停留一宿。
它不能证明棺内装着九名死者,不能证明就是岳秉义所说的九人,也不能证明那件随车杂封与棺同来。
税目右侧另有一格“出棚票”。
邻近盐包写“西换乙字三十五”,桐油桶写“西换乙字三十九”。只有成棺九具这一行,写着“随正簿”,没有票号。
昨日次簿散页的出棚交割栏,恰好也是空的。
两处没有互相补上。
年长书吏将税簿、昨日核见摘要与今日问纸分开压住:“按相邻号式,这一程若另具出棚票,应仍在西换乙字号序。有没有具、号是多少、为何未入两处现见栏,均未明。”
年轻录事低声道:“三十五到三十九,中间少的不止一个号。”
“所以也不能把三十七先给成棺。”
西换乙字三十七仍只是兵部移交目录里的一件军务杂封,九具成棺也仍只是税簿里的一笔免税棚钱。它们在同一处旧棚留下了相邻的影子,却没有变成同一件东西。
酉初,核址摘要写完。
十五年前冬中十七,九具成棺曾入芦湾南折旧盐棚,停放一宿。
棺内所装、随行文书、出棚时刻、承运方式、接手人、去处,均未见可靠记录。
口述中的水路与东坡皆不足采作去向。旧柱残刻只作地点旁记,不单独证明个案。
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
“芦湾以后,未明。”
长风看完,只在家属旁看栏落名。回城以前,《西换杂支次簿》仍留旧粮行,冬中十七散页夹着原位红签;《芦湾棚地杂税簿》仍锁在坊税官箱。里正与转运书吏分别在两处外封加盖在地验见印。最后一方印落稳时,旧棚外已经起了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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