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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盐棚只剩下一根柱子。

柱身被后来的船匠锯短半尺,横着垫在新棚檐下。十五年的河风刮走了木皮,盐霜却渗进木纹,远看像一截发白的旧骨。

长风站在官差划出的麻绳外,没有先往柱子跟前去。

京西转运旧案房今日只核三件事。

十五年前冬中十七,芦湾是否有一处可供“收殓木具九”暂候的盐棚。

若有,九件木具是否实际到棚。

若到棚,现存材料能不能说明从哪一口出去、交给谁。

第三问后面压着一道朱线:答不能,便止。

这不是寻棺票,也不是开旧案。长风手里的家属旁看签同样写得明白:可随行看路,可核自己亲见,不得私问、不触旧物、不代官差逼人认十五年前的脸。

河面上的风渐渐带了雨气。

旧案房书吏先拿十五年前的棚地图,与今日河堤、船坞和鱼行一道道对位。图上旧盐棚在芦湾南折口,北接卸车坡,西临短埠,东侧还有一条能通旧官道的窄坡。

今日的短埠已经陷进淤泥。北坡仍在,东坡却被两次修堤截去一半。

“三条路。”里正道,“北边车入,西边走水,东边能出小车。”

“是今日三条,还是十五年前的三条?”年长书吏问。

里正答不上来。

录事便只把旧图和现路分作两栏,不让一张新堤图替十五年前作证。

***

守棚人的一双儿女被请到旧址时,天已经阴透。

长女当年十一岁,住在棚后小屋。她说那一夜被车轮声惊醒,隔着门缝看见大人往棚里抬长木匣。木匣上有盖,外缠草绳,一共九具。父亲不让她靠近,只说是义棺,天亮前后要转走。

“你数过九?”书吏问。

“父亲点数时,我听他从一数到九。”

“看见棺中有人?”

“没有。”

“看见随棺有封纸?”

“也没有。”

“看见从哪条路出去?”

长女望向西面的旧埠:“像是往水边。”

“亲眼见?”

她停了一会儿:“我只记得天亮后棚里空了。父亲后来骂过撑船的误了时辰,我便一直以为走水。”

录事把“西出”从亲见栏移到后来转述栏。

守棚人的次子却说父亲晚年提过,九具木匣是从东坡上车,送往城西义地。

书吏问他当夜在不在。

“不在。我住姨母家。”

“哪一年听你父亲说的?”

“记不清。总是他喝了酒以后。”

“他说的是这九具,还是旧棚平日接过的义棺?”

次子张了张嘴,答不出。

第二种去向也只落在转述栏。

最后来的老艄公当年在芦湾给人撑副橹。他记得那个冬月水浅,十六、十七两夜都起薄冰,大船靠不了短埠;小船能走,却装不下九具成棺。

“所以一定走东坡?”年轻录事问。

“我只说水浅。”老艄公道,“你若拆开分船,或等午后涨水,也不是不能走。”

第三种说法没有替前两种定输赢。

书吏把三人的话重新念了一遍。

长女亲见的是有盖木匣入棚、父亲点到九、次日棚空。

往水边,是她根据父亲后来骂船工所作的回想。

次子所说东坡上车,全是多年后的酒后转述。

老艄公只证明当月水浅、大船难靠,不证明那批木匣一定没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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