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长安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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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三。长安城南门。
杜荷和薛仁贵在雀鼠谷脱险后又走了四天。四天里他们绕过了绛州驿站——穆仲秋在沿途每站提前放了暗哨替他们确认前方有没有异常。四天之后,两个人从长安城南门进了城。灰衣人穆仲秋跟随在后,怀里揣着那本记录了一百多笔太原至洛阳短缴转入对接人的原始名册。
杜荷没有先回公主府。他直接在城门口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薛仁贵,往太府寺的方向走。穆仲秋跟在他身后。走到太府寺门口时杜荷停了一下,转过身对灰衣人说了一句话。
“你弟弟的底单被陆元规抄在明算堂第三层铁柜里。柜子没锁。钥匙在段尚身上。你把这本名册交给他之后——你弟弟的事你跟他说。段尚不会问你任何多余的话。他只会给你一个格式让你填。”
穆仲秋点了点头。他走进太府寺大门时在门槛上站了一小会儿——九年。他在太原崔家那扇没有招牌的木门后面收了九年的旧账。九年来他每天傍晚关门的时候都要把那扇木门上的铁闩从里面反锁一遍——不是因为外面有人要进来,是因为他怕自己有一天忍不住会走出去把旧账的事告诉别人。今天他走进的不是崔家的木门。是太府寺的大门。门开着。没有铁闩。
杜荷转身往皇城走。走到朱雀大街半路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殿脊上的琉璃瓦在正午太阳下反着光。那束光在他眼里折射进了槐树枝的影子,把他的视线从殿脊拉到了程咬金左卫营灶房的烟囱口。他知道那里有程咬金给他煨着的一壶酒。他要在那壶酒旁边跟程咬金说一件事。
左卫营灶房。
程咬金正在磨斧子。跟十几天前杜荷出发时唯一的区别是——这次磨的不是宣花斧的斧刃,是斧柄尾端那块被砸弯的铜包头。杜荷在灶台对面蹲下去。从灶灰里扒出一根烧了半截的柴火棍,在灶前的地砖上画了三个字:崔。褚。赵。
“雀鼠谷埋伏我的人有三组。第一组是崖顶上三个刀手——他们的刀是制式军刀,刀柄上缠的牛皮条打了左卫营的同心结绑法。不是左卫营的人,但受过左卫营出身的教头训练。训练他们的教头——”杜荷把柴火棍在‘赵’字上画了一个圈,“——是赵国公府账房张昌的一个亲戚。叫曹校尉。以前在李泰的魏王府当过三年府兵教头。李泰失势之后被调到了太原附近一处军驿做操练教头。不在编,只做临训。雀鼠谷那三个刀手就是他在太原训出来的。”
程咬金把斧柄翻过来,用拇指试了试铜包头的紧度。没有说话。
“第二组是崖下那个灰衣人——穆仲秋。他不是埋伏。他是来交证据的。但他被崔家派来跟踪我的另一个灰衣人跟在后面——那个跟踪穆仲秋的人才是崔家的真正眼线。第三组——在蒲州驿站的路上还有一拨人。这拨人不是刀手,是信差。穆仲秋抄的那份格式贴条在四天前被送到了褚遂良的书房里。信送到了但他没有出动任何人为难我——信从太原被送到了褚遂良手里,而刺杀被拦在雀鼠谷,他们之间的协同节奏在雀鼠谷断了。”
“曹校尉——这个人我认识。”程咬金把斧子放在灶台上。从灶火里夹了一块炭放进酒壶底下的炭槽里——给杜荷煨着的那壶酒已经热了。“贞观十九年他在魏王府教府兵近身刀术。李泰失势之后魏王府散了,他领了一份军驿闲差被发配到太原。他这两年一直在太原附近的军驿当教头。赵国公府账房张昌跟他是连襟。张昌那个在兵部当曹参军的侄子张士衡——上次被你从焉耆中转站名单上挤掉的那个——是他外甥。这一家子人全是赵国公外围的零散棋子。凑起来能搭一局棋。拆开来每一颗看起来都不相关。”
杜荷从灶台上端起那壶热了的酒。酒很烫。他隔着袖子端着壶柄喝了一口。舌头上暖开的那一小片温度让他从四天路上的晨风里缓了回来。
“曹校尉在太原军驿当教头——他手下受训的府兵里有几个是赵国公的旧部。这几个人被调来雀鼠谷伏击我。发的是一笔现银。银子的来源——穆仲秋从那本名册里翻出来一笔短期拆借,出借方是赵国公府的账房张昌,借钱方是太原军驿的后勤采办。采办拿到这笔钱后不到两天,太原市面上就有三个刀手各自收到了一笔数额相等的现银——每个人拿到的数额都一样。三份同等数额的银两。这是杀手的规矩:不分目标大小,只管出动人数。每人一份,不多不少。”
“但有一件事说不通。”程咬金把斧子竖起来靠在灶台边上。斧刃反光,把灶房里的烟影子劈成两半。“赵国公在上次太极殿跟你面对面博弈之后,已经被陛下限制在了兵部尚书的边界里。他派曹校尉去伏击你——如果成功了,他拿不到任何好处。你在太原发现的证据是被你贴了格式条原样封存在铁皮柜里的。你人死了——格式条还在。证据链不会因为你的死而消失。赵国公不会做这种没有退路的事。他从来都是在退路上多做文章,而不是赌击杀不留痕。”
“所以伏击的主意不是赵国公自己的。是有人替他出的。这个人能同时接触到赵国公外围的旧部信息、太原军驿的人员调动、以及曹校尉那一脉府兵教头的联络方式。这个人不在赵国公府的核心圈子里。他在一个能同时看到魏王府旧部和赵国公外围灰区的交叉点上。”
杜荷把柴火棍重新拿起来。在灶前地砖上‘赵’字旁边画了一个较小的圈。
“崔元综。博陵崔氏在长安的话事人。他手里有太原到洛阳的核销记录。他名下有一百多笔短缴转入的记录对接人是张昌。赵国公府的活页系统每一次往太原调暗粮之前,都需要从崔家木门后面的那扇窗取一个经手人的签名。所以赵国公的外围人员名单——崔元综也有一份。他是唯一一个能同时知道曹校尉在太原、知道张昌的账从哪条渠道转出来、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路调人不会被赵国公的核心层察觉的人。”
程咬金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灶台上的酒壶拎起来,给杜荷又续了半壶。续完之后他用火钳在灶灰里翻了两下。灶灰底下露出一小截没烧完的槐树根。这根是去年冬天杜荷在公主府后院修剪老槐树时锯下来的——他当时随手递了一截给程咬金,说灶房里拿这个引火,烧得比普通柴慢。程咬金把它埋在灶灰里,不烧——留着。留到今天他把它翻出来给杜荷看。
“崔元综替赵国公出主意派人伏击你——对他有什么好处?”
“对他有两层好处。第一层——如果伏击成功,太原的证据链虽然还在铁皮柜里,但能打开铁皮柜、能看懂那份格式贴条的人死了。格式贴条上写的第三行——’建议将太原至洛阳暗粮通道溯源列入太府寺优先清核事项‘——这段话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在朝堂上把它变成段尚的清核行动。我死了,这段话就是一张贴在铁皮柜上的废纸。崔家在太原的木门还能继续收旧账。赵国公的暗粮还能继续跑。第二层——如果伏击失败,赵国公会在追查中暴露他的外围旧部。曹校尉这条线一暴露,赵国公在太原的人就被清洗。赵国公弱了——崔家在他和褚遂良之间的话语权反而大了。崔元综不管伏击成不成功,他都在赵国公的肩膀上往上爬了一步。”
程咬金把火钳往灶灰里一插。插得很深。槐树根被埋回了灰里。
“所以雀鼠谷那三个刀手不是来杀你的。是来被杀的。崔元综把他们推到雀鼠谷,等着薛仁贵把他们拆掉。拆掉之后追查线自动顺着曹校尉往上烧。烧到赵国公的外围。烧不到崔家。因为崔家跟这件事的交集全在穆仲秋身上——而穆仲秋已经跟你回了太府寺。他不是敌人。他是证据。崔元综用一个已经脱离他控制的人换了一场伏击。赵国公本来因为疏勒军粮仓的事已经保住了颜面正准备退回兵部边界内休养生息——这一下他又被拽回局里。而褚遂良在长安的书房里安静地坐着——两边都没染上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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