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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九。太原城西门。卯时。

杜荷和薛仁贵在天刚亮的时候出了城。来的时候走了四天,回去预计也是四天。但薛仁贵在出城前改了路线——不是走官道。是走官道旁边的一条旧驿路。这条旧驿路比官道窄了将近一半,路面是碎石铺的,两侧都是矮槐和灌木丛。视野不好。但正因为视野不好,躲在这条路上的人也看不到远处来的人。薛仁贵在来的路上已经把沿途每一条岔路、每一个废弃驿站、每一处适合埋伏的地形都记在了心里。

“先生。从太原往南八十里有一处地方叫雀鼠谷。谷口很窄,两侧是黄土崖。崖上有灌木丛。灌木丛后面能藏人。如果有人在路上等我们——大概率是在那里等。”

“官道不走,刺客会猜到我们走旧驿路吗?”

“会。但旧驿路在雀鼠谷这一段跟官道之间隔了一条干河床。河床不宽,骑马能跳过去。我在谷口放一匹马从官道上慢跑过去——空马。马上绑一根树枝拖在地上扬尘。藏在崖上的人看到官道上有扬尘,会以为我们在官道上。等他们从崖上转过去追官道——我们已经过了雀鼠谷。”

杜荷看了薛仁贵一眼。这个从高昌前线回来的年轻校尉在打仗这件事上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教了。他在高昌前线学到的不是怎么射箭。是怎么在对手看到他之前先让对手看错方向。

两个人骑马走了约两个时辰。中途在旧驿路边一口枯井旁停下来饮马。薛仁贵下马的时候脚踩到了一块碎瓦片。他低头看了一眼——瓦片很新。不是旧驿路上该有的东西。他蹲下去把碎瓦拨开,下面是半截被踩灭的炭条。炭条还带着微温。说明有人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前坐在这里烤过火。五月的太原附近根本不需要烤火。除非这个人在这里等了很久——等了一整夜。

“先生。他们昨晚就在这里了。”

杜荷从马上下来,蹲在枯井旁边看那半截炭条。炭条的断面很整齐——是被人用刀削断的,不是用手掰的。削炭条的刀很利,切面平滑。这不是普通山贼用的柴刀。是军刀。

“多少人?”

“至少五个。炭条旁边有六个被压平的草窝。其中五个围成一个半圈——这是等着的人。第六个草窝在半圈外面更远一点靠近官道方向的位置——这是望风的人。他们等了一夜没有等到我们从官道上过来。天亮以后会分成两组开始搜——一组沿着官道继续等,一组进旧驿路搜。”

薛仁贵站起来,把那把雁翎弓从肩上卸下来。弓弦在晨光下绷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他把箭壶里的箭逐支检查了一遍——二十支。每一支箭的箭羽都被他重新修剪过。高昌前线的经历让他改掉了一个习惯:不再用三片箭羽,改为四片。多一片箭羽能让箭在飞过黄土崖之间的狭窄风口时不被侧风打偏。

“先生。今天到雀鼠谷之前——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袖子里那只槐花布袋的口再扎紧一点。等下打起来的时候别让它掉了。槐花干了很轻,掉了会被风吹到崖下面——捡不回来。”

杜荷把槐花布袋从袖子里取出来,把袋口的细绳重新紧了紧。绳尾留了一个很小的活扣——是城阳缝布袋时特意打的。她缝的时候告诉过他:这个活扣往右拉是把口收紧,往左拉是把口打开。收紧了骑马颠不丢。打开了能闻见槐花。杜荷曾经认为这是她惯常的体贴。现在他明白她每做一个动作都同时考虑两件事——把布袋收紧让它不丢,把布上纹路织成可供追溯的标记。

午时。雀鼠谷。

薛仁贵在离谷口还有三里的时候从马上跳下来。他把自己的马拴在旧驿路边一棵矮槐上。然后从马背上取下一捆提前被卸成几个部分的旧牛皮帐篷卷——卷子里夹了一根长树枝。他把树枝绑在杜荷的马鞍后面,把帐篷卷捆在树枝末端,然后把马牵到旧驿路和官道之间的干河床边。他在马臀上轻轻拍了一掌。空马沿着干河床往官道方向跑去。树枝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很长的尘尾。尘尾从旧驿路的方向升起,在官道那一侧的黄土崖上能看得很清楚。

然后他拉着杜荷翻下了干河床的堤岸,贴着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蹲了下去。浅沟的深度刚好能遮住两个蹲着的人。他把弓搭在沟沿上,箭已在弦。

“崖上的人大概多久能发现——”

“已经发现了。”薛仁贵把下巴往崖顶方向微微抬了一下。黄土崖的崖顶上灌木丛里有两处反光——不是镜子。是刀面。晨光打在刀刃上闪了一下。一闪即灭。持刀的人已经把刀转了个角度,藏进了灌木叶子里。但他转刀的动作在灌木丛中带出了一小串叶子晃动。这一小串晃动被薛仁贵看在眼里,被他换算成了崖顶第一组搜兵的移动方向——从崖顶往官道方向移动,去追那匹拖着尘尾的空马。

第一组走了。但第二组还在。薛仁贵数了崖顶灌木丛中静止不动的刀面反光点——三个。三个人,各蹲在三丛灌木后面,彼此间距约十步。三个人的刀都没有出鞘——他们在等。等的是确认杜荷还在旧驿路上。等的方式可能是搜寻路面上新留下的马蹄印。薛仁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浅沟——浅沟从干河床一直延伸到雀鼠谷谷口,路径上完全避开了马蹄能踩到的旧驿路路面。

“先生。等下我从沟里爬到谷口那块大石头后面。你在沟里蹲着别动。等我的箭射出去第一支之后——你沿着沟往回跑,跑到刚才拴马的那棵矮槐树。树后面有一条小岔路,通到官道。官道上如果有追空马回来的第一组人你往南跑,没有的话你就在官道旁的驿站废墟墙根等着。我去接你。”

“你一个人对三个——”

“不是三个。崖顶上三个。但他们还有一个人不在崖上——这个人刚才沿着黄土崖侧面的斜坡滑下来了。他的脚印在干河床的沙土上。已经过了河床。他现在在我们后面的旧驿路上——离我们不到两百步。”

第四个。从后面包抄过来的。这个人走的路不是雀鼠谷的正面入口。是沿着旧驿路逆向搜过来的。薛仁贵在枯井旁边看到的那六个草窝——第五个靠最远的那个望风者——他是这组人的头领。他没有上崖。他从路面上一步步摸过来。现在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两百步的旧驿路上。这个人跟崖上的三个不是一批。他是另一批——崔家的灰衣人。那个昨晚在木门后面把杜荷的格式贴条抄了一遍然后派人送信去长安的人。

薛仁贵深吸了一口气。他把四片箭羽的箭搭在弓弦上。弓臂微微抬起。弦的张力在清晨的干燥空气里发出极细的嗡鸣声。他闭了一下眼睛——不是瞄准。是在听。听身后旧驿路上的第四个人走了多少步。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发出很轻微的碎石互相碾压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停了。停了的位置离浅沟只有不到五十步。那个人停下来的地方有一棵斜着长的矮槐。他靠着槐树干,也在听。他在听浅沟里有没有人的呼吸声。

双方在相隔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上互相听了一整刻钟。

然后薛仁贵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事——他没有射箭。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很短的匕首,把匕首轻轻地放在干河床的沙土上面。匕首放下去之后他用一根手指把刀柄下方的沙子拨开了一个浅坑。浅坑里埋着一块被踩裂的旧瓦片。瓦片上用炭条写了两个字:崔。褚。

他把这两个字的方向对着身后的那棵矮槐。然后他往后轻轻吹了一口气——沙土上的细尘被吹起来一小片,在浅沟和矮槐之间的晨光里飘了几步的距离。细尘飘过去的路上被那个灰衣人看见了。那个灰衣人从槐树干后面探出半张脸——看到沙地上两个字。他认出了那个炭笔迹——跟昨晚他在木门后面抄的格式贴条上的字迹是同一个人的。杜荷在进太原城第一天就用炭笔在格式册上画补充核查条目,这种炭笔色和写法太特别了。灰衣人只需要看一个字就能确认它的写者。

下一秒,薛仁贵的箭已经离弦。

不是射向身后的灰衣人。是射向崖顶。箭飞过了崖顶三丛灌木中间的那一丛——不偏不倚地钉在中间那个刀手的刀鞘与腰带之间的缝隙里,把刀鞘钉在了腰带上,刀拔不出来。中间那个人本能地站起来想把刀鞘从腰带上扯开——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暴露了另外两个人的位置。两个人同时从两侧往中间靠——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战术反应:一人被袭,双侧推进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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