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昴日星官谢恩后,盘膝坐地调息不提。

那边厢。

沙僧扶着唐僧从山石后出。

玄奘面色虽苍白,但服了那枚青枣,元气已复了六七分。

步子稳当许多。

走到李晏面前,双手合十,躬身一礼。

“贫僧方才在后山,将道长降那邪祟的手段看了个大概。”

玄奘语气诚恳,眼中却藏着一丝神采,

“道长神通广大,贫僧虽为佛门弟子,也不得不叹一声。”

李晏见他眸中有光华流转,眉头一皱。

“法师。”

“嗯?”

“你动了求知欲。”

玄奘一怔,随即面露愧色,低下头去。

“道长法眼如炬。贫僧方才确实心生妄念。

想着若有机缘,也当参悟些神通法门,以备不时之需。

西行路上凶险,贫僧手无缚鸡之力,每逢劫难便只能坐等诸位相救……”

“糊涂。”

李晏摇了摇头,落在玄奘耳中如洪钟大吕。

“《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法师日诵此经,可曾想过,见诸相非相,该如何解?”

玄奘望向道人。

“神通者,相也。

降妖除魔,移山填海,腾云驾雾,皆在相中。

法师若求神通,便是着相。

如此,与蝎子精又有何异?”

玄奘额头渗出汗珠。

“西行取经,取的什么经?

若真经只在纸上,又何须十万八千里?

法师以为,凭一双脚走到灵山,便算得功德圆满?

非也。”

李晏竹杖在地上一点。

“这一路,正是什么也做不了之刻,才是在取经。”

玄奘眼中困惑更浓。

“法师且想。”

李晏以杖指向远方,密语传音。

“你将来到灵山,雷音寺中,诸佛齐会。

若那时节,法师已修得神通广大。

那这十万八千里路,谁替你走?

诸佛子问起来,你又该如何答?”

“这?”

“取经之事,不取能,取不能。

不取强,取弱也。”

李晏一字一顿说,“法师若在途中修成了真神通,大法门。

取经便算赴宴了。”

玄奘沉吟良久。

“道长是说,正因贫僧走不得快路,才恰恰是在取经?”

“自然。”

“世尊曾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若离世间求佛道,犹如觅兔角。法师细品。”

玄奘闭目,口中默诵经文,面上神色渐趋平静。

良久,眼中已无方才那抹异彩,恢复了澄澈。

“贫僧明白了。多谢道长提点。”

这番话,两人说得轻,悟空几个却听得清楚。

猴子靠在金箍棒上,金睛闪了两闪。

只是。

唰!

李晏袖中微光一闪。

物事也,不过巴掌大小。

贝叶经卷,以麻绳系着,递向玄奘。

悟空不声不响,身影微亮,遮掩天机的同时,又动用天罡地煞法,挡住了八戒沙僧的视线。

“呆子,你不是渴了?去后边溪里打水去。”

八戒捂着肚子:“猴哥,俺老猪何时说过渴了?”

“现在说了。”猴子把水囊丢在怀里,“顺便给老公鸡打一壶,他调息完该喝水了。”

沙僧也道:“二哥,我与你同去。”

说罢,拉着八戒往山溪去了。

悟空背对着李晏和玄奘,金箍棒扛在肩头,望着天边的鱼肚白。

“兄弟,天快亮了,再耽搁,小和尚该上路了。”

李晏失笑,将贝叶经卷塞入玄奘袖中。

“此卷,与法师平日里念的不同。夜半难眠之时,拿来读读,或有用处。”

玄奘摸着袖中经卷,触手温凉。

他心中感激,正要行礼,李晏却已转身走开。

密语而来。

“法师不必多礼。贫道不过借花献佛。”

玄奘嘴角动了动,终究只是低声道了句。

“谢道长。”

悟空从始至终没有回头,只在李晏路过,轻声说:

“俺老孙方才替你遮了遮,你欠俺一次酒。”

“到狮驼岭,请你喝。”

“说定了。”

此时,八戒与沙僧打了水回来。

昴日星官已调息完毕,气色好了许多。

他朝众人拱手:“多谢诸位。本星君还要回天庭复命,便不耽误各位行程了。”

山坳中,蝎子精昏迷不醒。

玄奘走近,见她面色惨白,蝎尾断口处渗血,露出不忍之色。

“道长。”玄奘合掌,“这蝎子精虽害贫僧,但她,她可有性命之危?”

“法师为何有此一问?”

玄奘犹豫片刻:“贫僧不知为何,总觉得她并非穷凶极恶之徒。

方才在洞中,她虽逼婚,又未伤贫僧分毫。

若要害贫僧,又何须如此多礼?”

八戒在旁嗤道:“师父,你也太心善了。

那妖精就差把你捆床上生米煮成熟饭了,你还替她说话!”

玄奘摇头:“……贫僧确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看着蝎子精的脸,犹豫道:“好似在哪里见过她一般。”

“师父,你怕是吓糊涂了吧?”

八戒伸着鼻子嗅了嗅,“这妖精一身妖气,少说修行了几千年。师父你肉体凡胎,上辈子,”

八戒眨了眨眼,看向悟空。

金睛中光芒闪动,似想起了什么。

沙僧更直接:“师父说的感觉,莫非是前世记忆?”

“不可能。”

悟空断然道,“入了轮回,喝了孟婆汤,前世记忆半点不剩。

莫说小和尚,就是大罗金仙转世,也记不得前生之事。”

“法师,你且细看她的眉宇之间,是否觉着眼熟?”

玄奘仔细端详:“她的眼睛与贫僧在梦中常见的一双,有几分相似。”

“什么?”悟空追问。

“贫僧也说不上来。”

玄奘眉头微蹙,“只是偶尔梦中所见的,一个模糊身影。

总在大雄宝殿的一角,静静地看着贫僧。”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数。

走到蝎子精身旁,并指一点。

清光渡入眉心。

蝎子精闷哼,悠悠醒转。

第一眼望见的便是玄奘。

先是茫然,继而惊恐,终化作复杂。

“金……金蝉子……”

“贫僧法号玄奘。”

蝎子精怔怔地看着他。

眼泪滑落,滴在地上。

“对。你不是。”她惨然一笑,“你与他,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可你看我的眼里,没有他。”

“阿弥陀佛。”玄奘强压心神,“女菩萨,你究竟是何来历?”

蝎子精别过头去。

李晏见此情景,朝悟空使了个眼色。

猴子会意,道:“师父,你与沙师弟先到前边歇息,这里交给俺老孙与李兄弟。”

八戒还待磨蹭,被悟空一拽,不情不愿地走了。

待三人走远,李晏在蝎子精身旁坐下,竹杖放在膝头。

“说说。”

“有什么好说的。”蝎子精冷冷道,“成王败寇,要杀便杀。”

“贫道若要杀你,你那毒针断时,便已死了。”

“金蝉子。”

“别说了!”

“你不说,贫道替你说。”李晏望着远山,晨光已将山巅染上了一层淡金。

“许多年前,灵山雷音寺中,有一只蝎子,常年栖在大雄宝殿的梁柱缝里。

她本无灵智,只因日日听如来讲经,佛法甘霖浸润,渐渐开了窍。

又因缘际会,得了一滴灵山圣泉,从此脱了畜身,修成妖仙。

只是,灵山乃佛门清净地,出家人眼中容不得妖物。

她只能躲在阴影里,听经,修行,偷生。

一日,如来讲《法华经》,三千诸佛皆入定,无一人注意到梁柱上那只瑟瑟发抖的蝎子。

唯独金蝉子。”

李晏讲到此处,故意停顿。

蝎子精微颤。

“金蝉子与诸佛不同,他不走只修己身的成佛之路,心中装着众生悲悯。

他讲经,辩论,求法,从来对事不对人。

那一日,如来问他:金蝉子,你为何不专心听经?

他道:弟子一心二用。

如来说:何谓二用?

他说:一用听法,二用悯生。

如来又问:悯何生?

他指着梁柱:彼蝎子亦知法,有怖畏之心,听法之时浑身战栗。

她既生怖畏,便是有情,即有苦。

弟子悯其苦也。

如来闻言,道了句:善哉。

此后,金蝉子讲经,也不驱逐梁上蝎子,还将一些基础法门说得格外细致。

便是讲给那蝎子听的。”

蝎子精紧闭双眼,泪痕未干。

“蝎子修出了人身,从梁柱上下来,跪在金蝉子座前叩首。金蝉子只说了:

‘你既已脱了本壳,往后便是佛前修行者。不必怕,不必藏。光明正大地听经,不算罪过。’

此后数百年,她便在金蝉子座下听经,如弟子一般。

金蝉子并未收她为徒,却处处照拂。

雷音寺中,知道此事的人不多。

但凡明了的,皆默许也。

只因金蝉子是如来的弟子,佛法精深,屡有独到之见。

连如来都默许之事,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李晏望向蝎子精。

“直到那一日。”

蝎子精旋即睁眼,颤声连连:“求你了,别说了!”

“金蝉子在灵山辩法大会之上,与如来讲了【众生无别】之义。

他道,若众生无别,则妖亦可成佛。

反之,则佛门广大,乃自欺也。

这话一出,满山哗然。

诸佛皆以为他入了魔。

如来问金蝉子:你执此见,可知后果?

金蝉子道:弟子明了。

如来说:你且去凡尘走一遭。”

悟空听到此处,不禁插嘴:“小和尚当年这般硬气?”

“比你以为的硬气多了。”

蝎子精嗓音沙哑,“他当年说这些的时候,我就在他身后。”

“他还说什么?”悟空问。

蝎子精眼中尽是凄凉:

“‘师父,弟子这一去,十世轮回,若有一世回头,便算不得你的徒弟。’”

悟空若有所思。

“金蝉子坠入轮回,蝎子在灵山失了庇护。

她本可自行离去,却偏不。

她日复一日地在大雄宝殿角落听经,如来也不驱逐。

直到有一日,她听到有金刚私语,说金蝉子转世之后,元阳若破,便再不能回灵山。

又有人言,天庭那边有仙家好赌,赌他十世之内必被妖邪所趁。

她听在耳中,记在心上。

她觉得,金蝉子是为了她,才落到这般田地。

要是没有那场辩法大会,金蝉子便不会走这一步。”

“直到一日,她趁着如来下座,从角落里冲出,将毒针刺入如来中指。

这举动看似疯了,但她不傻。

她知晓如来不会杀她。

只是想让自己被逐出灵山,名正言顺地离开。

下界去寻金蝉子的转世。”

“只是她没想到,金蝉子转世之后,已记不得她了。”

蝎子精躺在地上,五指插入泥土。

悟空望着她,许久,道了句:“你好糊涂。”

蝎子精笑声悲凉至极。

“是啊。我本是一只最下等的蝎子。

蒙他恩惠开了灵智,又蒙他庇护得了道行。

我这一生,最大的奢望,不过是再看他一眼。”

她望着悟空,“大圣,你乃天生地养,不也见过一个最亮的太阳吗?”

悟空一愣。

“可我,我活着,便是为了等他。这话,你能骂吗?”

猴子难得沉默了。

李晏站起身来。

“十世轮回,他每一世,你都找到了。”

“可你不敢现身,对吗?”

蝎子精身子一抖。

“你怕他看见你,会想起前尘,分心,因此重蹈覆辙。

故此,你只是远远看着。

直到这一世,你以为时候到了,才敢出来。”

“故而,可你并非要逼他成亲,乃试试他的心,还硬不硬。”

“会不会为女色所动。

若动了,你便替他了断这一世的因缘,让他从头再来。”

“兄弟,你的意思是……”

李晏道,“护法罢了。”

山风寂寂,晨光满地。

蝎子精闭上眼,泪水止不住地流。

“……多好听啊。”

她惨笑,“其实我只是个没用的东西。

他想走的路,我帮不上。

受的苦呢?又替不了。

能做的,好像,好像,只有试一试了。”

“他若动心了呢?”悟空突然问。

蝎子精眼底掠过狠厉:“我会杀了他。”

“杀了他,让他下一世再来。”

“杀他之后,我会一起死。”

“后来又如何?”悟空追问,“你见他道心坚固,便放了他?”

蝎子精苦笑,“我本打算试他三日。

色诱。情惑。以死逼。

若他不动心,我便离开。

只是你们来得太快。我连第一日都没试完,便被你们打断了。”

她看着李晏,

“现在好了。你断了我半截尾巴,又毁了我九成妖力。我这辈子,再也试不了他了。”

李晏取出那枚断裂的毒针,放在身旁。

“你的毒针虽断,但根脉未绝。蝎子断尾,本可再生。三年之后,可复旧观。”

蝎子精愣住了。

“你不杀我?”

“若不是至情,也成不了至邪。

你因感激金蝉子而修成正果,又因放不下他而险些入魔。”

李晏一字一字说:“你这条命,是情救下的。”

蝎子精怔怔地望着他。

良久,噗地笑了一声。

“你这道士,说话比他娘还别扭。”

悟空在旁听得大乐:“这话对头!我这兄弟哪都好,就是说话绕得很!”

“法师虽已不记得前尘,但他方才问我,你可能活。

这话要让他听见,怕是又要念一声阿弥陀佛了。”

蝎子精别过头去,不让二人看见她的神情。

“走吧。”她轻声道,“你们还要赶路。我歇够了,便去别处。”

“?”

她抬头望天,晨光刺目,她眯了眯眼,“天地这么大,总有个能容下一只蝎子的地方。”

李晏闻言,自袖中摸出一个小瓶,丢在她怀里。

“每日外敷一次,三日结痂,七日生新。

瓶中有贫道的丹药,伤好了便吃,去了浊气,道行或可精进。”

蝎子精握着小瓶。

李晏与悟空转身离去,走出数十步,听见身后传来二字。

“多谢。”

竹杖一点,清光荡开。

走回官道,玄奘已等了许久。

见二人归来,玄奘起身相迎:“道长,她~~”

“她无碍。贫道给了药,休养些时日便能行动。”

玄奘如释重负:“那便好。那便好。”

八戒在一旁嘀咕:

“师父,你对妖精这么上心,万一她好了又追上来,你便留下来给她当老公算了!”

玄奘正色道:“八戒,你莫要胡说

。她虽为妖,却与贫僧有旧。

虽想不起来,但心有所感。”

八戒眼睛瞪得圆,

“师父,你该不会真和她前世有段故事吧?

那可不得了!

出家人有旧情,这取经路还怎么走?”

玄奘也不恼:“前尘往事,贫僧早已不记得。

真有旧,那也是前世的旧,与今生无关。

贫僧只盼她平安,此生不再作恶。”

翻身上马。

“驾!”

白龙马迈开了蹄子。

晨光满天。

山道上,师徒四人并一个青袍道人,一路西行。

而在琵琶洞里,蝎子精躺在石床上。

许久,轻声念着。

“金蝉子。”

她笑了笑。

“这一世,你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琵琶洞一难,了结。

蝎子精感念金蝉子前缘,十世相寻,不问聚首。

其心也诚,其行也痴。

原为试道心而来,反被归墟浊气侵染,险成邪魔。

幸得李晏以先天阳和破其至阴,混沌珠碎片化其浊气,又断尾去毒。

令其脱了归墟桎梏。

归墟三十六神君之一窃星君,三成本体入界。

被李晏以轮回真意贯穿虚空,扯出本体,彻底磨灭。

归墟震动,三十六神君余者皆感。

昴日星官为窃星君侵蚀,因仙气与归墟浊气交融,连照妖镜亦不能察。

今日得李晏以道经八卦阵引出其本相,昴日星官方脱此劫。

此事若传入天庭,必起轩然大波。

缘法之气+85000。

当前缘法之气:655000/131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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