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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经数日,山色渐平,林木转疏,路旁多见桑麻,田中偶闻鸡犬。
这日,天色将午,暑气蒸腾,蝉声噪耳。
长老坐于马上,见八戒脚步拖沓,唇干舌燥,便道:
“悟空,寻个阴凉处歇息片刻,待日中过了再走不迟。”
行者望了望天:“前边有片松林,正好歇脚。”
一棒子指向西南。
众人入林,凉风习习,松涛阵阵。
沙僧卸下担子,取水囊递与长老。
八戒一屁股坐在松针上,咧嘴笑,揉肚皮,不知想些什么。
李晏将竹杖倚在松干,盘膝而坐。
清风过处,青袍微扬。
他自入林起,便将瞧着玄奘,似在观甚微妙。
自琵琶洞一难后,面上愈发沉静。
往日行路,遇风则怯,遇雨则忧。
近几日,却似换了个人。
马行险路,他稳坐不动。
夜宿荒山,心无挂碍。
更奇者,逢夜半,众人睡熟,他便悄起身,于僻静处盘膝而坐。
双目微阖,唇齿翕动,默诵经文,又似吐纳气息。
悟空几番察觉,只道小和尚做功课,未放在心上。
八戒睡得死,沙僧睡得浅,偶尔睁眼,瞧见师父背影,当是拜佛参禅。
唯李晏看得清楚。
玄奘身子,正起变化。
那卷贝叶经,乃佛门旁支所遗之法。
讲的是【性光初照,法身自显】的工夫。
此经不尚神通,不尚咒术。
在日间行住坐卧,夜间调息守意上用功。
修行者若能精进,快的七日入定。
慢些呢?
三月得轻安。
再往后,便是以定生慧,以慧照见五蕴皆空。
玄奘根器本厚,十世修行的善根,加持之下,七日入定,七日得轻安。
又七日,识海之中,便隐隐生出一线光明。
这光明,日升月照,暖而不热,明而不刺。
玄奘初得此境,心中欢喜。
一欢喜,那光便暗了。
想起李晏在琵琶洞外的话,遂将欢喜也放下。
再入定,光复明。
又起疑虑,这光从何来?
是自己本性,还是外缘所引?
一想,光又暗。
不敢再想,守无念二字。
如此反复,又过数日。
光越发明亮,能穿出眉间尺,照见周身一丈之地。
夜里打坐,松林中的飞虫,入光即避。
山风到跟前,自动分开。
他不知自己得了什么,只觉身子轻了,眼目明了,连耳力也好。
数里外有溪流声,能听出水击石头响。
这晚,众人宿在一座破败山神庙里。
八戒、沙僧早早睡下。
悟空去外边巡山。李晏坐在殿外石阶上,竹杖横于膝。
玄奘到后殿,面东而坐,调息入定。
性光渐明。
忽地,那光中浮起一个声音。
“见得光了。好,好。可见得杀么?”
玄奘心头一动,光晃了晃。
那声音又道:
“你怕什么?怕我?我是你。”
玄奘默念《心经》,想将杂音驱散。
可那声音跟着《心经》走,念得比他还熟。
“照见五蕴皆空~”
声音停下,问:
“五蕴皆空,刀也是空,血也是空,杀也是空。
你既见空,还怕什么刀与血?”
玄奘额头汗水不断。
“你分明懂了。”
声音笑了起来,好似蚊蚋振翅,“只是不敢认罢了。”
便在此时,李晏的竹杖,在石阶上一点。
笃。
玄奘只觉一道清光自下而上,将声音压了下去。
睁眼。
月色满殿,青苔在墙。
听得殿外松涛阵阵,并无半个人影。
道人声音传来:
“见了光,不必怕暗。光和暗,都不是你。”
玄奘愣了片刻,合掌道:“阿弥陀佛。”
自此,那声音再未出现。
但玄奘明了,它非外来,就藏在自己心里。
有光有影,有定便动。
故而,有善念即有杀念。
次日,众人上路。
天色阴沉,气压甚低。
行至午时,翻过一座土岗,听得前边林中。
呼呼啦啦。
跳出一群人来。
约有五六十个,短衣麻鞋,面黄肌瘦。
手持锄头,镰刀,扁担,木棍,还有两个拿柴刀的。
当先。
一个黑脸汉子,三十来岁,额上有道旧疤,断眉阔口,彪悍不已。
横着锄头喝道:
“留下买路钱来!”
唐僧在马上,稳坐不动。
八戒和沙僧对视,都觉奇怪。
往日师父见此阵仗,早跌下马来喊话了。
今日怎么这等镇定?
悟空拎着金箍棒,侧目看去。
只见唐僧面色如常,眼中似有一丝异色。
他翻身下马,动作极稳,站定之后,朝那黑脸汉子道:
“贫僧师徒数人,从东土而来,往西天取经。
行囊之中,不过几件僧衣,几卷经书。
并无金银珠宝。”
黑脸汉子似也觉出这和尚不同,皱眉道:“和尚,我不管你去哪。此山是我,”
“壮士。”唐僧打断他,“你拦路了。”
那黑脸汉子一怔,不由自主退了。
八戒低声跟沙僧说:“师父这是怎么了?说话跟下咒似的。”
沙僧拉他衣角,示意莫出声。
黑脸汉子心中发毛,强撑说:
“我自知你拦路了。
我是说,我是说这山,这山是我家的!
打这过,得给钱!”
众人跟着起哄。
唐僧很是平静,看着黑脸汉子的眼睛,道:
“你额头旧疤,刀口斜而浅,像是与人斗殴时被削的。
握锄的手法也不对。
左手前,右手在后。
你非农人也。”
黑脸汉子脸色大变。
“你拦住贫僧,是受人指使?”
场面一静。
黑脸汉子强笑道:“和尚,你胡说什么!”
唐僧垂目,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你身后左三那瘦高个,一直在看他的鞋。
上沾着黄泥。
这山是石山。
你们是下边村子的人。
而你,不是。”
众皆哗然。
那些人不由自主去看瘦高个的鞋,真真黄泥未干。
山风穿林,松涛如潮。
黑脸汉子被唐僧三言两语点破行藏,脸色铁青。
身后那群“山贼”更是不堪。
缩脖子,手里的锄头镰刀抖着。
“你这和尚!”
黑脸汉子把心一横,“胡言乱语!什么泥不泥的,老子这双眼睛,你当是,”
唐僧指了指他左臂。
众人看去。
黑脸汉子小臂上缠着半截红布。
“红布缠臂,乃南部村落嫁女之俗。”
“你非但出身村落,而且家中尚有未嫁之女。
今日拦路,虽持农具,但无杀意。
眼中所藏,乃焦灼也。”
黑脸汉子浑身一震。
“当啷!”
锄头落地,随即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大师!”他伏在地上,“小人该死!小人上有老母,下有小女,若不是,”
“是山下村子里来的。”
唐僧打断了,“你们这五六十人,皆是一个村的。
领头的是你,只因你与东村械斗,受了些皮肉伤,自认胆气最足。
又急于立威,才被推到前头。
是也不是?”
黑脸汉子汗如雨下:“大师,您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么!”
唐僧摇头,神色复杂。
就在方才,胸中那团性光,自行散开,化作一缕明焰,自眉心钻出,在眼前三寸处悬停。
照见这些人周身气息。
一下子便将他们的来龙去脉瞧了个透彻。
这与他修过的任何经义都不同。
口诵经文得来信。
而此刻,却为知。
故而,他看见黑脸汉子焦灼,源于其女三日前,被一伙真正的马贼掳去。
这群人被逼无奈,家中存粮所剩无几。
听闻马贼要来清山。
想着学人家拦路夺些银钱,买通保长说情。
故此,凡人的贪怕急悔,在眼中清晰极了。
“尔等当真是糊涂。”
唐僧语气重了,“劫道乃杀身取祸,非但救不了人,还要将自己家小,一并断送。”
“大师,我等知错!可小女,”
唐僧看向悟空。
悟空抱起胳膊:“莫看俺。俺老孙只懂打。”
“悟空,你且将西村那伙马贼寻出,救回,”唐僧看向那黑脸汉子,“你女儿叫什么?”
“翠儿!她叫翠儿!”
“救回翠儿。至于那些马贼,你看着办。”
悟空眼睛一瞪:“小和尚,你今日倒使唤起俺来了?”
“你若不愿,便让贫僧自己去吧。”
唐僧说着,真把袈裟一撩,便要往山道走去。
“去去去!俺去!”悟空翻个筋斗,人已到了半空,声音远远传来,“老猪!看好他!”
八戒张着大嘴,半晌才道:“师父这是开了天眼了?
俺老猪在跟前站了半天,都没瞧出那汉子是装的。”
李晏靠在松干上,不露痕迹地笑了笑。
性光者,乃人人本具的灵明之光。
儒家谓明德。
道家称为元神。
佛家呢?
自性也。
只是寻常人终日被七情六欲的尘垢蒙蔽,照不出罢了。
玄奘二十余年持戒,收摄心念,垢薄尘稀。
又经十世轮回,善根深种。一经点拨,性光乍起,便比常人快了何止十倍。
可也正因它来得快,才更容易出问题。
李晏扫过玄奘后颈,落在其大椎穴上。
那处隐约浮着一丝青气。
性光初成,恰似小儿初生,可看听知。
可也,会怕怒杀啊。
玄奘自己还没察觉。
他方才使唤悟空,那一瞬间的杀意,已从性光中漏了出来。
八戒凑过来,两个大耳朵往下一耷,“师父是不是修出火气了?”
李晏侧目:“哦?怎么看出来得?”
“俺老猪以前在天庭当差,见过那些下界飞升的散仙。
刚得神通,十个有九个犯这毛病。
看什么都新鲜,谁都想管。
尤其是!”
八戒朝唐僧的背影努了努嘴,
“本来是个温吞吞的老好人,突然说话硬邦。
这是长了包天的胆子!
可这胆子又不算真得,乃虚火顶起。
烧完就没了,到时候比原来还怂。”
李晏不由得多看了这呆子一眼。
这头猪,平时撒泼打滚,贪吃好色,但毕竟做了万年的天蓬元帅,眼光底子还在。
“八戒,法师他若真虚火顶心,你觉得当如何?”
“那还不简单!打一顿,饿几顿,丢到妖怪窝里吓唬吓唬,包管什么火都灭了。”
八戒嘿嘿一笑,拍着肚皮,“俺老猪当年就是这样治手下那些新兵蛋子的。”
“治得了人,治不了心。”
八戒翻了个白眼:“道长说话,怎么跟那如来老头似的,云里雾里。
俺老猪还是去弄饭食罢。”
不多时,悟空提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少女回来,往地上一放,对那黑脸汉子道:
“人在此了。西村那十几个马贼,俺老孙念他们受人指使,只打散了,不曾要命。”
黑脸汉子千恩万谢,领着众人跪了一地。
悟空哪里耐烦,挥挥手:“都起来!再跪,俺老孙把你们也当妖精打了。”
众人忙起,搀扶着少女,连滚带爬下山去了。
事情了结,继续西行。
路上,八戒嚷着饿,悟空说再走三十里便有镇子。
李晏走在最后,始终瞧着玄奘。
自离琵琶洞,已有整整二十一日。
性光由生而明渐盛化盈。
故而,会溢生变也。
李晏掐指默算,眉梢一挑。
今日,正是第二十二日。
七日来复,天行也。
七日为一候,二十一候为一境。
二十二日,乃境满将破之日。
性光要在今日破境了。
破得好,便是明明德于天下。
虽不能飞天遁地,却可脱胎换骨,凡眼化慧眼,肉身转圣体。
反之,便好似瓦盆盛水,盈而不溢,终将自裂。
这夜。
山神庙中。
屋顶漏了个大洞,月光泻入,照着殿中一尊断了头的判官神像。
李晏在庙外石阶上打坐。
悟空打了个呼哨,前去巡山。
八戒和沙僧在殿角铺了干草,睡得四仰八叉。
玄奘依例坐禅。
性光升起,照得后殿四壁的剥落泥塑都显了本形。
他心中无喜,亦无惧。
只觉这光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自己,合为一体。
就在此时,那光中忽颤。
他睁开眼。
看见悟空从屋顶那个破洞,倒着落下来。
金箍棒斜在身后,金睛如火,满面狞笑。
“小和尚,你倒坐得安稳。”
玄奘一怔:“悟空,你这是?”
“老孙问你。”
尾音带着嗡鸣。
“你今日使唤老孙去救村女,心里想的是什么?”
玄奘心跳漏了一拍。
“你可敢说,你心里想的,只是救人?”
“你早就看出来了。那些村民,亦是贼。
他们拦路,心中闪过的第一念,是什么?”
玄奘不语。
“你看见了他们的穷苦,当然,也瞧到了他们拿锄头,眼中得贪婪。”
“那一瞬,你想的是,若他们真敢动手,便让悟空将他们打死。”
玄奘闻言,瞬间握紧了佛珠。
“只是这念头刚起,你自己便将它压了下去。
觉得不对?
还是羞愧呢?
不然,你怎么会告诉自己,要以慈悲待之。”
“可这慈悲,是真是假?”
“要是心虚,何必用慈悲遮掩?”
“反之,起了杀心,真能用救苦来洗?”
“贫僧没有,”玄奘声音有些发虚。
“没有?”
猴子笑着,凑到面前。
那对金睛之中,有灰丝游动。
“那你看看这个。”
画面一转。
玄奘发现自己站在山道上,手里握着刀。
刀下是黑脸汉子的头颅。
咻!
他一刀砍下,头颅滚到路边。
血从断颈喷涌而出,溅了一脸。
极热啊。
他几乎要笑出声。
痛快!
痛快!
他这一生,持斋守戒,连蚂蚁都不忍踏死。
可此刻,刀在手,血洒脸,杀人于眼前,觉得无比畅快。
原来,杀人是这般滋味。
赫赫赫~
又听见悟空的声音传来:“小和尚,你杀人了。”
回头。
悟空脸上露出失望厌恶。
“你破了戒啊。”
“与那些妖精有什么两样?”
“小和尚,你修的,到底是什么佛?”
八戒和沙僧也站在后面。
八戒不再嬉皮笑脸,冷冷地看着他。
沙僧背对着他,不愿再看。
“善哉善哉。”他听见自己说,“贫僧今日,便入魔道了。”
玄奘惨叫。
“啊!!!!”
唐僧从蒲团上栽倒下去,额角磕在地上,渗出血来。
李晏竹杖一点,人已到了后殿门外。
正欲推门,听见里面传来急促喘息。
还有压抑得哭泣。
于是乎,道人在门外站定了。
“法师,你看到什么?”
殿内半晌无声。
“道长,我看到了地狱。”
“在何处?”
“在贫僧心中。”
李晏语气平静:“经中说的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是什么意思了?”
又是长久沉默。
“道长,我想杀人。”
这几个字,从玄奘嘴里吐出来,已不像是同一个人。
“恩。”
“血,刀,贫僧看见了自己的笑容。”
“贫道明了。”
“贫僧好怕。”
“?”
“怕自己。”玄奘在颤抖,“会真的,”
“杀。”李晏替他说了出来。
“怕自己会真的动手。是吗?”
“~是。”
“那便让它来。”
殿门一颤。
“道长!”
“你不敢看它,它便永远藏在暗处,不愿意承认,便成了魔。”
笃。
殿门开了。
玄奘跌坐在门口,眼中惊惶未定。
“去睡吧。”李晏道,“今夜,不会再做梦了。”
说罢,转身欲走。
玄奘却叫住了他:“道长。悟空他,”
“大圣很好。”李晏头也不回,“倒是你,别被一个梦给废了。”
当夜,李晏在悟空巡山归来的路上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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