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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苍梧郡,灵河县。

灵河县地处云州腹地,水网密布,灵气虽然比不得京州那般浓郁,但也算是物产丰饶之地,多开辟有大片的灵田,专门种植供应低阶修士日常所需的青玉稻与各色基础灵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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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南面的一处临水酒肆二楼,此时正被几位穿着素色官服的官员包下了雅座。

镇国公府长房的长孙,夏琏玉,如今便在这灵河县担任司农官一职。

他前些日子方才考取人官,分发至此,专司掌管县内数万亩灵田的播种丶浇灌与阵法维系。

今日县衙休沐,夏琏玉便邀了三五位在农司衙门里交好的同僚,在此处把酒言欢,顺道商议一番来年开春灵田布置的差事。

雅座临窗,窗外是一条波光粼粼的灵河,河面上有几艘运载灵植的乌篷船缓慢驶过。

桌上摆着几盘由灵兽肉烹制的精致菜肴,还有两壶上好的玉浮春酿。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夏琏玉端着酒盏,正面带微笑地听着身旁一位老成持重的李司农讲话。

李司农夹了一筷子菜,叹了口气说道:「琏玉老弟,今年这雨水不够丰沛,北边那几千亩的原天稻,长势怕是要受些影响。来年开春,咱们这农司衙门须得向上头多申请一些资源,好将那片灵田的阵法重新修缮一番,否则到了秋收定额交不上,县太爷那里咱们可吃罪不起。」

夏琏玉点头应道:「李大人说的是,昨日我去看过大阵,纹路确实有些磨损。待休沐结束,我便写个摺子递上去,阵法关乎生计,马虎不得。」两人正说着正事,坐在对面的一位钱姓主簿却端着酒杯,大声插了话。

这钱主簿生得方面大耳,此刻许是多喝了两杯玉浮春,面色微微泛红,带着几分酒气,他将手中的杯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大声说道:「哎呀,李司农,琏玉老弟,休沐之日,莫要总提衙门里那些泥腿子的杂务,败了酒兴。咱们今日饮酒,当论些风雅长远之事。」

说罢,钱主簿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浮现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目光扫过众人,摇头晃脑地说道:「诸位可知,我那远房的亲侄儿,上个月在郡学里头的年末考绩中,拿了个乙等上的评语。他那手控木术,已然练到了小成之境,施展出来,藤蔓生风啊!」

同桌的几位同僚闻言,皆是停下了筷子。

钱主簿见众人看来,越发来劲,接着吹嘘道:「我那侄儿,今年还未满二十五岁。郡学的教谕都放了话,说他这般年纪能有此等领悟,只要再好生打磨个两三年,将控木术提升到圆满境界,以后去考那云州道院,大有希望啊!诸位,云州道院啊那可是,二十五不到就能考上,指不定还能上金鳞榜呢,那我们钱家,可就算是真正在这苍梧郡擡起头来了。」

钱主簿唾沫横飞,言语间满是夸耀之意。

然而,在座的其他几位农司同僚,听着他的吹嘘,面上虽挂着礼貌的微笑,心中却都不以为然。

他们身在官场,消息自然不闭塞。

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深知坐在同桌的这位年轻的夏琏玉,背后是何等背景。

夏家那是京州镇国公府的门第,夏琏玉自身便是人官不说。

更主要的是,前番平原郡黄风鼠妖一事,早就传遍了云州官场。

谁人不知,夏琏玉有位堂弟名唤夏寅,年纪轻轻,便能寻得定风珠那等神物,助其父平息叛乱。这等逆天的人脉与手段,相比之下,钱主簿那个还在为考个州道院而沾沾自喜的侄子,简直犹如泥巴与云彩之别。

大家知晓夏家底细,听着钱主簿在这里不知天高地厚地炫耀,皆是默不作声,只在端起酒杯时,互相递个眼神,随口附和几句「钱大人好福气」丶「令侄前途无量」之类的场面话。

夏琏玉涵养极好。

他捏着酒盏,看着对面滔滔不绝的钱主簿,并未出言打断,也未曾露出丝毫不屑,只是挂着温和的笑意,静静听着,时不时还敬钱主簿一杯酒,权当是听个乐子。

便在钱主簿越说越兴起,准备详细描述他侄子如何练习控木术之时。

突然,窗外本就不算明亮的天色,瞬间被一股刺目的纯金光芒所笼罩。

那金光透过雕花木窗,直直射入酒肆的雅座内,将桌上的玉浮春都映照成了金黄色。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法言喻的磅礴威压,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瞬间席卷了整个灵河县。

雅座内的官员们皆是修仙之人,自然感受到了这股熟悉的天道悸动。

众人脸色一凛,纷纷放下酒盏,凝神内视。

识海之中,《仙官志》那金光璀璨的卷轴轰然展开。

【金鳞榜已更新】【第一名】:京州夏寅

【事迹】:十七岁,夺得大干状元,登龙榜首。

当看清榜单上的字迹,雅座内的空气陷入了凝滞。

李司农的嘴巴微张,另一位同僚手中的象牙筷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

短暂的停顿之后,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坐在侧首丶依然保持着端酒姿势的夏琏玉。

京州夏寅。

他们自然知道,这便是夏琏玉那位曾经借来定风珠的堂弟。

大干状元!天下第一!十七岁!

这几个词汇组合在一起,所产生的冲击力,让这些在地方上打滚的基层人官感到一阵目眩神迷。

李司农率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甚至带翻了面前的酱料碟子,但他全不在意,直接绕过桌子,走到夏琏玉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

「夏大人!」

李司农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恭喜夏大人!贺喜夏大人!贵府夏寅公子,夺得大干状元之位,天下第一!此乃天庭降福,夏家满门荣耀啊!」其余同僚如梦初醒,纷纷离席,将夏琏玉围在中间,作揖道贺。

「夏大人,令弟真乃神人也!十七岁的大干状元,大干建朝以来,也是屈指可数啊!」

「前有寻宝平乱,今有登顶金鳞,夏家气运之盛,实令我等大开眼界,恭喜恭喜!」

夏琏玉坐在原位,看着识海中的榜单,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他虽知晓夏寅底细,对这个堂弟抱有极高期望,但大干总状元的难度何等恐怖,他却是心知肚明。

如今见夏寅当真力压群雄,登顶榜首,他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怎么也抑制不住。

夏琏玉赶忙站起身,放下酒盏,一一还礼。

「诸位大人客气了,这皆是天道眷顾,加上寅弟自身苦修不辍,方有今日。夏某代寅弟,谢过诸位大人的吉言。」

夏琏玉笑着应对,言辞得体。

道贺声未绝,雅座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头用力推开。

灵河县的县太爷,闯了进来。

他显然也是刚看到榜单,一路狂奔至此。县太爷一进门,眼光便锁定了夏琏玉,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一把抓住夏琏玉的手臂,说道:「哎呀,琏玉老弟啊!本县方才看了仙官志,你那堂弟夏寅,中了大干状元啦!这等天大的喜事,你怎地还在这酒肆里坐得住!本县代表灵河县上下,恭贺夏家,恭贺老弟啊!」

县太爷平日里对下属颇为威严,此刻却是一副讨好亲近的模样,足见这状元之名的威慑力。

夏琏玉笑着从县太爷手中抽出手臂,再次作揖自谦:「县尊大人快快请坐。舍弟侥幸得中,惊动了大人,属下惶恐。大人请上座,咱们一同喝杯水酒。」

满屋子的人皆围着夏琏玉,奉承之语不绝于耳。

而在原本喧嚣的桌角,那一直滔滔不绝炫耀自家子弟的钱主簿,此时却如同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呆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杯玉浮春,酒水洒在了官服上也不自知。

他看着识海中那「十七岁,大干状元」的字样,再回想自己方才吹嘘自家那「未满二十五岁丶大有希望考上州道院」的侄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钱主簿的面色从微红瞬间涨成了猪肝般的紫红色。

他平日里自诩家族渊源,以那侄子为傲。

但在十七岁的大干总状元面前,他那所谓的天才侄子,简直连地上的泥沙都不如。

他此刻方才明白,为何方才自己吹嘘之时,其余同僚皆是那般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原来人家早就知晓夏家的底蕴,自己在这班门弄斧,简直是跳梁小丑。听着周围人对夏琏玉毫不吝啬的赞美与巴结,钱主簿羞臊难当,恨不得在这雅座的地板上找条地缝钻进去。

…………

三天之后。

镇国公府。

正街之上,青石漫道,水洗般洁净。

镇国公府正门洞开,两扇包铜朱红大扇向左右分立。

门首高悬御赐牌匾,金字耀目。

门前两座汉白玉石狮威风凛凛,自大门阶直延至街心,铺就整幅红绒地衣。

府门内外,下人小厮如穿花蝴蝶般往来穿梭。

众人脚步细碎,绝无一丝喧哗杂音。

几名管事婆子立于阶下,指挥粗使丫鬟洒扫庭除丶更换檐下红笼。

琉璃彩灯悬于廊沿,微风拂过,穗子摇摆,铃音清脆。镇国公府一众族老身着吉服,立于正门左首迎客。

众人须发皓白,面带红光,彼此颔首交谈,皆是喜庆神色。

阶居中高处,设一尊紫檀雕花太师椅,其上端坐一人,正是老太君。

老太君头戴抹额,上嵌拇指大翠玉,身披暗花缎面大氅,手拄沉香木龙头拐杖,面容慈和,眼带笑意。

老太君身侧,簇拥各房女眷。

林姨娘身处其间,服饰规整。

周遭丫鬟仆妇看向林姨娘时,目光皆带敬畏,奉茶递水殷勤备至。

赵夫人立于右首。

她衣着华贵非凡,头悬金步摇,面上敷设脂粉,涂抹红唇,然细加端详,可见赵夫人眼神游移,面容紧绷。

她强勒唇角作欢喜模样,双手却在宽大袖袍中死死攥紧丝帕,指节泛白。

岳青泥着一身素白百褶长裙,怀抱经卷,安然居于一隅。

赵元凤身披彩绣云肩,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她时而俯身倾听老太君教诲,时而转头吩咐管家核对礼单,仪态大方,进退合度,定国公府秦卿倾亦在客列,衣裳纹理考究,端庄立于旁侧,含笑不语。

此时镇国公府门庭若市。

景家丶雷家丶萧家丶楚家诸般世家,尽皆遣人来贺。

夏街半空,飞舟往来穿梭,光影交错。

诸多仙家法宝徐徐降落街头,修士缓步而出,衣袂飘飘。

知客立于门首,手捧红帖,朗声唱喏,通报来客名号。

院内小厮引路接客,牵引灵兽,泊停飞舟,诸事繁杂。

日影渐移,天际忽现祥云。

一艘飞舟破空而来,稳稳当当落于镇国公府正前夏街之上。

一人缓步迈出。

来人正是夏寅。

他一袭青衣,长袍及踝,腰间系一根白玉带。身姿挺拔如苍松,满头长发仅以木簪轻挽,随风微扬。

剑眉斜入鬓角,双目灿若寒星。

其周身灵力流转不息,隐有仙气袅袅升腾。

少年郎方才十七岁,夺魁登顶,此番荣归故里,鲜衣怒马,端的是气度卓绝。

一时之间,满街宾客丶满府下人丶列位族老及众女眷,无数道目光齐齐汇聚于夏寅一身。

人群寂静半晌,随之响起阵阵赞叹。

诸多初次得见夏寅面容的世家宾客,抚须颔首,交口称誉。

「观此子气宇轩昂,渊渟岳峙,当真是一表人才。」

「年仅十七便能摘得大干状元,如今见其真容,仙姿玉质,实乃人中龙凤。」

宾客低声交谈,言辞之间皆是溢美之意。

夏寅立于舟前,目光越过人群,径直投向石阶之上的女眷队列。

他迈步向前,青衣下摆翻飞,行事果决。行至阶下,夏寅屈膝跪地,双袖相交,叩首及地,高声呼唤:「娘!孩儿回来了!」

此一大礼,规矩严整,掷地有声。

林姨娘闻得这一声呼唤,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夺眶而出。

她快步走下汉白玉石阶,双手探出,急急握住夏寅双臂,声音微颤:「快起来,快起来。」

夏寅顺势起身,垂首立于林姨娘身前,眉目温顺。

林姨娘上下打量,双手紧紧攥着其衣袖,热泪盈眶,百感交集。

胞姐夏秋分立于林姨娘身后,手持锦帕,轻轻拭去眼角泪痕,面露欢喜,出言劝慰:「弟平安归家,此乃大喜之事,娘莫要只顾着落泪。」

老太君坐于高堂之上,双手拄着龙头拐杖,朗声笑道:「一家子骨肉重逢,却立在当街落泪,岂不叫列位贵客看笑话。快赶着进屋去罢。」

言毕,老太君身侧大丫鬟连忙上前搀扶。

老太君起身,领着众人向府内行去。

夏寅搀扶林姨娘手臂,拾阶而上,缓步踏入正门。

老太君知晓母子情深,入府之后便先发话,让夏寅与林姨娘回别院稍歇叙话。夏寅与林姨娘丶夏秋分转入后宅小别院。

别院之中,青砖铺地,花木扶疏。

堂内窗明几净,陈设雅致。小丫鬟奉上三盏清茶,随后敛肩退下,轻轻合拢房门。

林姨娘落座于罗汉床边,拉着夏寅坐于身侧。

她擡起手,轻轻揉了揉夏寅脸颊,指尖微凉,眼中满是疼惜。

「出门这些时日,怎生憔悴了这许多?可是伤着哪里了?」

林姨娘细细端详夏寅容色,见其面庞不复往日丰润:「吾儿憔悴至此,叫为娘心中怎能安稳?」

夏寅任由母亲抚摸脸颊,面露柔和笑意,语气轻缓,低声回应:「娘宽心。孩儿面上容色不佳,并非受累所致。只因归途乘坐飞舟,长空风急,孩儿常立于舟头,方显露几分风尘之色。」

他反手握住林姨娘双手,将其安放于膝上,继续言道:「孩儿在大考之中,应对自如。日常起居皆有定规,试炼比斗亦是顺手施为。实则轻松适意,未曾受苦。」

母子二人对坐叙话。夏寅言语温柔,将外间厮杀争斗之苦尽数隐去,惟恐母亲担忧。

林姨娘听罢,心中稍安,叹息一声,言道:「你自幼懂事,总是不肯多言苦楚。只是你如今风头正盛,府外来了无数大宾客,扬言大宴三天。你父亲尚在归途,如今还未回府。你稍歇片刻,便当去前堂见礼,莫要失了礼数。」

夏寅点头应允:「孩儿省得。」言罢,夏寅并未起身,目光落于林姨娘身上,转口问道:「孩儿离家数月,不知娘的聚灵诀修行,进境若何?」

林姨娘闻言,神色端肃几分,答道:「为娘谨遵你行前叮嘱。这九个月来,深居简出,每日闲暇无事。除却夜间安眠,白日里皆在打坐运转聚灵诀,未曾懈怠。时至今日,丹田之内已生出气感,约莫积攒了一千多杯盏灵气。」

夏寅听闻此言,端起手边青瓷茶盏,垂眸不语,心中暗自推演。

九个月光阴,聚积一千余杯盏灵气。

此乃初入仙途丶拓宽死寂经脉最为艰难之时。

往后经脉畅通,引气入体之速当会日渐提升。

然修士聚灵,全赖水磨工夫。

十万八千杯盏灵气充盈丹田极限,方能极尽压缩,化作第一道细流真气。

依母亲当前资质与修行速度推算,纵然后续经脉通达速度变快,欲达十万八千杯盏之数,成就第一道细流,亦需三至五年光景。

一细流既成,欲化作一湖海之规模,积蓄庞大底蕴,又需三五载岁月苦修。

待到一湖海圆满,欲更进一步,攀升至聚灵三层境界,乃是生灵质变,所需灵气浩若渊海。便是日夜不辍吞吐灵机,亦需整整十年打磨。

夏寅心中默算:三五年加三五年,再加十年。也就是说,母亲需耗费二十年光阴,方能触及聚灵三层门槛。

至聚灵三层后,更需不断压缩灵力,体悟天地五行相生相克之理,调和阴阳枢机,最终铸就命果。

此过程玄奥艰涩,需耗费漫长岁月。

依凡俗之资推演,步入筑基之境,少说得耗去八十年时间。

二十年添上八十年,共计百年岁月。

夏寅擡眸看了一眼母亲。

林姨娘如今已是三十多岁年纪。

待到夏寅在仙朝积攒下赫赫战功,博得诰命夫人封号,赐予林姨娘合法筑基名额之时,林姨娘自身修为达至筑基边缘,已然是一百三十岁左右。

大干仙朝铁律昭彰,凡俗修士未入筑基境,无论底蕴多深,寿命大限皆为一百五十岁。

一百三十岁高龄冲击筑基天关,气血衰败,肉身朽迈。

此乃生死绝境,稍有不慎便会灵崩塌,身死道消。此年纪实属危险边缘。

夏寅心智若妖,须臾之间将百年生死帐目算计得清清楚楚。他面色不改,心中却已有定夺。

大干疆域受天道锁死,灵物生发缓慢且受管控。

古四洲界大荒之地,生机狂暴野蛮,遍地皆是高阶灵果。

日后若有机会跨界大荒,定要多寻些能洗筋伐髓丶强行增长底蕴之域外灵果带回,予母亲吞服。

以此缩短苦修岁月,保其安然跨过筑基门槛。

思量既定,夏寅放下茶盏,看着林姨娘,郑重叮嘱:「娘起步虽晚,然九个月能有此进境,已是难得。后续修行,定要持之以恒,继续运转法诀,万万不可懈怠。」

林姨娘点头称是。

夏寅起身,抚平青衣褶皱,理正腰间玉带,言道:「贵客久候不妥,孩儿这就前去见礼。」

辞别母亲与胞姐,夏寅推门而出,径往镇国公府前堂行去。

前堂大厅,宏阔高耸。

殿内金砖铺地,玉柱擎天,雕梁画栋之间,悬挂夜明宝珠,散发柔和光晕。

厅内设下流水席面,数十张八仙桌次第排开。桌上陈列灵果珍馐,玉液琼浆,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侍女穿梭其间,奉茶添酒。

老太君坐于正堂主位,正与几位世家女眷含笑交谈。

夏寅步入大厅,众人视线皆被牵引。

夏寅神色从容,先至老太君案前,长揖请安问好,老太君笑逐颜开,命人赐座,并亲自出言引荐厅内贵客。

夏寅立于堂前,执晚辈礼,依次向各家宾客问安,彬彬有礼。

此时,知客立于廊下,手持名刺,朗声唱喏:「京州景家家主至——」

景家家主起身,面带和煦笑意。

夏寅迎上前去,见礼道:「景伯父安好。」

景家家主双手扶起夏寅,连声夸赞:「贤侄免礼。数月不见,贤侄修为精进,一举夺得大干状元,实乃我辈楷模。老夫在此贺过。」

夏寅回应进退有度:「伯父谬赞。晚辈侥幸得中,多赖师长教诲。景怡妹妹天资卓绝,晚辈亦多有不及。」

随后知客再唱:「京州雷家丶萧家丶楚家丶秦家宾客至——」

夏寅移步上前。只见这四家席位上,除了各家长辈,还端坐着几位年轻子弟。

夏寅定睛看去,皆是昔日在瀚海学宫一同修行的旧相识。

那雷家青年身形魁梧,见夏寅走来,当即起身抱拳,大声言道:「夏兄,有礼了。」

夏寅拱手回礼:「雷兄别来无恙。」

雷家青年面露感慨,直言不讳:「当日归元秘境大考,我等远远瞧见夏兄手段,便猜到夏兄意图堵门杀人。我等几人聚在一处商议,自知非夏兄敌手。故而纷纷退去,避开锋芒。」

秦厉亦起身附和:「正是。赖夏兄未曾穷追,我等保全余力,最后反倒都考上了道院。如今大家皆已点录,再无竞争关系。闻听夏兄登顶总榜,今日特随家中长辈,专程来向夏兄报喜道贺。」

夏寅闻言,微微一笑,言辞得体:「诸位客气。诸位能审时度势,考录道院,皆是自身底蕴深厚所致。日后同在道院修行,还望多多指教。」

众人相视而笑,前嫌尽释。

便在此时,厅外传来爽朗笑声。

知客高声唱喏:「青州道院柳乘风丶阮妙真丶江惟觉公子至——」

「青州状元万九霄公子至——」

众人停箸转头。只见四位青年修士踏入大厅。

柳乘风一袭青衫,阮妙真着缁衣手持佛珠,江惟觉儒服纶巾。

三人身侧,跟着一位身形高大丶神态洒脱之男子,正是万九霄。

夏寅迎上前去,作揖行礼:「柳兄,阮姑娘,江兄。万兄。」

青州三天骄纷纷回礼。柳乘风面露喜色:「夏兄,昔日一别,今日见夏兄登顶金鳞榜首,我等特来道贺。」

万九霄上前一步,目光澄明,抱拳一拜:「夏兄。」

夏寅肃然回礼:「万兄。」

万九霄乃是青州状元,曾有大干总状元之志,后知晓夏寅实力,果断放弃争抢,保底青州第一。

万九霄爽朗一笑,言道:「万某输得心服口服。今日特来镇国公府,讨一杯喜酒吃。」

夏寅引手入席,言道:「万兄胸襟广阔,拿得起放得下。请入座。」

满堂大人物聚首。

门外知客唱喏之声,不绝于耳。什么景家家主丶青州道院天骄丶青州状元,来客名头皆是大得惊人。

众多下人知客听在耳中,心中暗自咋舌,思忖这二房的寅哥儿当真是出息了,竟能引得这许多厉害人物登门拜访。

时间流逝。夏寅周旋于各色宾客之间。

他言辞恳切,进退有度。

加之老太君在主位之上时常出言斡旋,调节气氛。

夏寅竟是将这满堂的交际应酬处理得妥当至极。

任凭哪一家宾客,交谈下来,皆要称呼夏寅一声「年少有为」。

转头看向自家子侄,皆是暗自叹息,只觉自家儿子与夏寅相比,差得太远。

一两天时间转眼过去。

镇国公府外,云州平原郡守夏政民兼程赶回京州。

夏政民身穿绯色官服,长途跋涉之下,略沾风尘。

然其面庞红润,神清气爽。夏政民踏入正堂。

他先向老太君见礼,随后径直走至夏寅身侧。

夏政民接过夏寅手中迎客茶壶,眼中颇为宠溺,温言道:「这几日迎来送往,你且去后宅休息。此间应酬活计,自有为父接手。」

夏寅躬身行礼:「孩儿告退。」

夏寅转身离去。

夏政民理正衣冠,接替夏寅招待宾客。

席间,几位身着官服之京州大员站起身来,此数人皆是夏政民在京州官场之同僚。

其中一位官员大声夸赞道:「政民兄,你教子有方。令郎夏寅摘得大干状元,不仅为夏家光耀门楣,更令我等同僚艳羡。」

另一位官员附和道:「正是。方才我等与令郎交谈,见其进退有度,毫无轻狂之态。此等心性,配上此等修为,实乃天纵奇才。」

夏政民听着同僚当面夸赞夏寅,心中舒畅。

他虽面带谦逊微笑,然眉眼之间尽是自豪之色。

这一番夸赞,着实让夏政民在京州同僚面前,狠狠挣了一把脸面。大厅之内,推杯换盏,笑语连连。

…………

夏寅自镇国公府前堂辞别父亲与众宾客,一路沿着穿堂游廊,转回自身所居小别院。

院内灯火通明,几个粗使丫头早将庭院洒扫齐整。

正屋明间之内,黄花梨圆桌上已摆满杯盘。

 紫鹃身为贴身大丫鬟,领着两名小丫头前后奔忙。

她面上喜色难掩,步履轻快。端茶布菜之时,规矩依旧森严,未敢逾越半步,然其眼角眉梢皆带笑意。

此番主子高中大干状元,她这做丫鬟的,走在府内亦觉扬眉吐气。

夏寅步入屋内,先净了手。

林姨娘与夏秋分已然入座。

桌上菜肴丰盛,皆是温补之物。

有玉竹煨灵禽丶山参清炖鳖裙丶素炒青玉笋,外加一品紫灵米熬煮成粥。三人围坐用膳。

席间并无长篇大论,仅有杯盘轻响。

林姨娘手持银箸,不时夹起一块鲜嫩灵禽肉,放至夏寅碗中。夏寅默默进食,吃得乾乾净净。

夏秋分在一旁舀粥,面容温婉,目光落在自家胞弟身上,尽是安心。

一顿晚膳,吃得宁静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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