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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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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云海之中,现出一座巍峨雄伟的宫殿群落。

那主殿建于平阔峰顶之上,以黑白两色巨石砌就,殿宇上方悬挂一块巨大的紫金匾额,上书「乾元」二字。

字体铁画银钩,蕴含着莫大的雷霆法理。

这便是干元殿所在。

夏寅收敛心神,掐诀减缓飞舟速度。

清风舟缓缓降落在殿前广场的白玉石阶之下。

他跨出船舱,撤去灵力,那清风舟复又缩小成柳叶模样。

夏寅将其收入储物戒中,整理了一番青衫衣摆,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来到干元殿大门前,殿门虚掩。

夏寅轻轻推门而入。

大殿内部空旷深远,并未有过多奢华陈设。四根盘龙巨柱支撑着穹顶,地面铺设着青色玄武岩。

大殿中央,放置着一个古朴的蒲团。

蒲团之上,乾元道人的一道法身正盘膝而坐。

他双目微合,周身气息与大殿融为一体,不露分毫。殿内檀香袅袅,静谧无声。

夏寅走上前去,在距离蒲团一丈开外停下脚步。

他双手抱拳,深施一礼,恭声说道:「晚辈夏寅,奉命前来,拜见乾元前辈。」

乾元道人缓缓睁开双眼。他目光平淡如水,落在夏寅身上。

他看着这个在九霄塔外大开杀戒丶又在云端赋诗明志的年轻人,微微点头,开口说道:「你来了。」

道人声音在空旷大殿内回荡,不疾不徐。

他并未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为夏寅讲解这最后的试炼规则。

「夏寅,你且听好。接下来的考试,名为总考。这大干仙朝一百零八州,州州皆有状元。你们这群人,便是此届大考中,沙里淘金留下的绝顶之辈。这总考的考试内容,也很简单,并未有诸多弯绕。」

乾元道人拂尘轻摇,陈述道:「便是在那专设的演法之上,你与其他州的状元进行一对一的实战搏杀。规矩与秘境相仿,各凭本事,生死勿论。胜者留下,败者淘汰。你若是能够在这连番实战之中,胜出到最后,将所有对手尽数击败。那你,就能够得到大干登龙状元之威名。受天道册封功德。」夏寅听罢,面容肃穆。

他知晓这看似简单的实战二字背后,蕴含着何等惨烈的厮杀。

一百零八州之状元,哪一个不是气运加身丶底蕴深厚之辈。

但他眼中全无惧色,只是再次拱手作揖,平缓应道:「前辈教诲,晚辈谨记在心。定当全力以赴。」

乾元道人见他应诺,不再多言。

他自蒲团上站起身来,宽大袖袍一挥,口中吐出四字:「跟我出发吧。」

随着这一挥袍袖。夏寅只觉周遭时空瞬间凝滞,大殿内的青石丶檀香丶巨柱,皆在眼前模糊扭曲。

一股宏大无匹的空间法则之力,将夏寅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等时空流转之感,夏寅并不陌生。

他曾多次使用那件跨界重宝须臾宝镜,此刻这挪移之感,就好似神识触碰须臾宝镜一般。

四周光影如丝线般急速倒退,耳畔听不到任何风声,身体失去重量,仿佛坠入无尽虚空深渊。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过后。夏寅脚下猛然一实。

他稳住身形,定睛看去,发现自己已然不在那乾元大殿之中,而是出现在了一片浩瀚无垠的祥云之上。

这片祥云广大如陆地,云气翻滚,坚实如铁。

祥云四面八方,皆是无尽虚空,星辰点点,仿佛独立于大干世界之外的一处须弥空间。

夏寅立于祥云边缘,举目四望。

只见这祥云高空之上,悬浮着诸多仙家法身。

这些仙人皆是天庭实权大能,面目被仙光遮掩,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那如渊似海的恐怖威压。

他们高高在上,作为此次总考的观礼者与裁决者,静静俯视着下方。

而在夏寅前方平阔的祥云广场之上,已然站立着一百多个身影。

这些人,便是大干其余各州的状元。

夏寅目光扫过这一百多人。

他只觉气象万千,令人心惊。能从一州之地的千军万马之中竞争而出,踏过尸山血海拿到状元之位的,自然都不是一般人物。

这些人身上,皆散发着毫不掩饰的傲气与凌人威风。

夏寅观其气数,这百余人中,皆是非常可怕的天骄。

有的人头顶上方,紫气氤氲,化作华盖之状,这分明是身负最顶级的紫运命格,天生受大道眷顾,修行一日千里。

其他人估计身具特殊命格之象,其肉身法力丶杀伐手段,绝非寻常法术可以揣度。

一百多个绝顶天才汇聚一处,彼此之间气机牵引,暗中较劲。

这祥云之上,虽然无人说话,但虚空之中已是灵力激荡,暗流汹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夏寅随干元道人挪移而至。

他落地的一瞬间,衣衫轻动。

这细微的响动,在这落针可闻的祥云之上,尤为清晰。

霎时间,广场之上不少状元的目光,皆如利剑般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落在了夏寅这个新到场之人身上。

这些目光之中,有好奇,有审视,有轻蔑,亦有跃跃欲试的战意。而在这一众目光之中,有一道视线,显得尤为凝重复杂。

那道视线的主人,正是青州道院此届的状元,万九霄。

万九霄身着青色锦袍,立于人群之中。

他身负「碧波九华命」,周身隐隐有水波流转,气度本是极佳。

但他此刻看着夏寅,那平静的面容下,眼神之中却充满着深深的忌惮之意。

好友柳乘风自京州疾驰报信,将夏寅之底细,详尽告知于他。

万九霄清清楚楚地记得柳乘风的告诫。

眼前这个看似文弱丶身着青衫的少年,其真实战力,恐怖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万九霄在心中暗自盘算:「柳兄言之凿凿,这夏寅足足拥有四门圆满境界的中阶法术。主攻伐之乾元雷火,主防守之青木盾丶玄土甲,主遁法之疾风术。四门中阶,皆至圆满,攻防遁毫无破绽。」

他眉头微皱,眼神死死盯着夏寅,心中忌惮更甚:「这等法术造诣,寻常天才钻研百年也未必能有一门圆满。而此人,年方十七岁。十七岁之龄,便有此等骇人听闻的底蕴实力。若是在演法上遭遇,他只需祭出雷火,我这碧波命格的水法,怕是也难以抵挡。」

万九霄心知肚明,这十七岁的少年,实力深不可测,绝不可因其年纪尚轻便生出半点轻视之心。

夏寅面对这百余道各色目光,面容古井无波。他只是负手而立,静静站在原地,任由他人打量,周身气息内敛,不露锋芒。

片刻之后。

高空之上,仙光大盛。

一位身披金甲的仙家法身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威严,响彻祥云。

「时辰已到,一百零八州状元皆已齐聚。大干登龙总考,即刻开启。」

仙人声音宏大,宣布实战规矩:「诸位皆是天之骄子。这总考规则,全凭签运与实力。尔等各自查看前方虚空所降之玉牌。玉牌之上,自会显现演法之字号。得号之后,便各自前往对应字号之演法。同号者为敌,进行一对一对战。」

话音刚落,祥云广场上空,凭空浮现出一百零八面晶莹剔透的白玉牌。

这些玉牌化作流光,分别飞向下方的一百零八位状元。

夏寅伸出右手。一面玉牌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他低头一看,只见这玉牌入手温润。其表面有灵光勾勒,清晰地显现出两个篆体字:「二号」。

仙人的声音继续传来,陈述着残酷的淘汰法理:「若是有其他状元,也拿到了这同一字号的玉牌。那你们二人,就得一同登上这字号对应的演法,进行实战搏杀。这演法阵法森严,一旦登,便只有生死胜负。你们二人之中,只能有一人能够活下来,留在这祥云之上。」

「败者出局。胜者继续抽签。之后便一直遵循此规,两两对战,轮回不息。直至淘汰所有对手,决出这天地间最后的唯一胜者。」宣告完毕。

祥云广场周边,轰鸣声起。

一座座青石砌就的演法,自云海之中缓缓升腾而出。

每座上皆有阵法光幕笼罩,杀机暗藏。

夏寅手握那面写着「二号」的玉牌。

他擡起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视过周围那些同样正在查看玉牌的各州状元。

之后夏寅疾风术微动,身形掠上二号演法,静静等待着。

祥云广场广阔无垠,脚下皆是仙家法力凝结而成的白玉砖石,光润如镜,倒映着云端之上大能仙官的法相金身。

一百零八座演法星罗棋布,列于其间。

此地脱离大干凡俗世界,独成一处须弥芥子空间,连四面吹拂的微风,亦蕴含着凝实厚重的灵机。

【二号】演法建于广场左侧,面以一整块玄武黑石铺就,四周镌刻着繁复深奥的隐匿符文。

万九霄身披青州道院水云长袍,腰束八宝丝绦,手持铭刻着【二号】字样的玉牌,拾级而上。他步履平缓,周身灵气随脚步起落暗暗流转,已然将心境调试至圆融无漏之境。

待他站定,擡起双眸,目光穿过上几缕尚未散去的云气,看向对面站立之人。

那人身形修长,着一袭素净道袍,未着多余佩饰,面容清隽,眼眸深邃静渊。

万九霄看清对面之人的样貌,面皮不由自主地微微抽动,口中虽未发出声响,心中却已暗自叹息:怎的这般倒霉,头一阵便撞上了他。

万九霄乃是青州状元,身负碧波九华命,自出青州以来,本也是意气风发,胸藏锦绣。

他熟稔天道法则,深谙大干修仙界晋升之理。

此番来京州参与大干登龙总考,他原本盘算得明白。

前些时日听闻夏寅在瀚海学宫与仙闱大考中的诸般事迹,又兼知晓其十七岁之龄便修得四门中阶法术圆满,万九霄便已看清大势。

这大干总状元之位,必定是夏寅囊中之物。

他心知肚明,大势不可逆,故而早早断了争夺榜首的念头。

不争榜首,却仍有后路可图。

大干仙朝法度森严,天道功德赐予亦有定数。总状元固然包揽海量功德,风光无两。

但若能在这总考之中,凭自身实力击败其余州郡魁首,熬过一两轮淘汰,跻身前列。

日后定榜,若能名列一甲,甚至拿个榜眼或是探花之位,天道赐下的功德虽远不及状元丰厚,却也实打实地落在自身头上。

这等功德,足以兑换诸多好物件,于他日后考入仙班丶谋求高位,有百利而无一害。

万九霄立于上,默默盘算。

在场一百零八位州郡第一,个个皆是各州亿万修士中杀出重围的绝顶之辈,身具紫命丶红命者不在少数。

然则万九霄自忖,单论底蕴与法术造诣,除了夏寅那等违背常理的异数,其余诸州魁首,他皆有胜算。

哪怕对那位素有凶名的那几个仙命,他也能凭着一手水法周旋一二。

只消运数不差,避开夏寅,凭他的手段,安稳打入前列绝非难事。

孰料天意难测,这头一轮抽签,便教他与夏寅抽作同对垒。

早晚遇上夏寅皆是淘汰,此理万九霄自然明白。

但若是战至最终几轮再遇,那时名次已定,功德已然到手。如今首轮便遇,一旦落败,便是首战出局,与那些实力不济的寻常魁首同列,一甲功德化作泡影。

万九霄心中思绪流转,只觉时运不济,暗暗摇头,却也只能自认倒霉。

此时,演法四周生出异动。

玄武黑石边缘的符文逐一亮起,闪烁出莹润白光。

白光首尾相连,化作一道半球形的防护光罩,由下至上,合拢于半空。

光罩厚重坚实,表面隐有雷霆水波之纹流转,将外界的声浪与窥探视线尽数隔绝,也将二人限定在方圆十丈的擂之上。

夏寅立于原地,神色平淡。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位青袍修士,亦无暇去探究对方出身何门何派。

此番总考,于他而言,皆是证道长生路上的必经关卡。

不论对面站着何人,唯有将其击败,方能登临绝顶,获取天道资粮。

阵法结成的一瞬,夏寅动了。

他没有丝毫试探与寒暄,右手自大袖中探出,食中二指并拢,捏作法诀。

其丹田深处,那聚灵二层湖海境的磅礴灵气奔涌而出,如大江决堤,顺着周天经脉,直贯右掌。无需念诵冗长咒文,亦无停顿滞碍。

中阶法术《乾元雷火》,瞬息而成。

只见夏寅掌心上方,凭空生出一团拳头大小的雷火之相。

这雷火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亦无刺目炫目的强光。

雷霆化作纯粹的紫金细丝,交织成网;烈焰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火星,凝如琉璃赤玉。

雷霆与烈焰相互吞吐,隐隐散发出一股足以焚灭生机的湮灭气息。

此乃圆满境界的真意。

不散溢一丝一毫的灵力,将法术威能压榨至极致。

夏寅擡手,目光锁住万九霄,那团圆满境的乾元雷火悬于掌中,蓄势待发。

对面,万九霄见状,面色更显凝重。

他乃是专修水法的天骄,眼见阵法开启,本能地催动自身底蕴。

他双手结印,周身立刻水汽弥漫,点滴灵水汇聚成河,化作三条数丈长的灵水巨龙,盘旋环绕于其身侧。这碧海灵蛟乃是中阶水法,万九霄苦修多年,方达小成之境。

水龙鳞甲毕现,张牙舞爪,护持周身。

水本克火。

在这五行生克之道中,水法修士对上火法修士,天然便占得三分便宜。

更何况雷霆之力,遇水则导,水法修士往往能凭藉灵水化解雷威。

万九霄深知此理。

但他更清楚,五行生克,乃是建立在彼此修为丶法术境界相若的基础之上。

一旦底蕴拉开差距,生克之理便会彻底颠覆。

火能被水灭,然杯水车薪,水亦能被烈火瞬间熬干气化。

他放出神识,隔空探查夏寅掌中那团雷火。

神识触碰的一刹那,万九霄脑中嗡鸣。

他感知不到那雷火的温度,只感受到一种纯粹的规则压制。那紫金雷丝与琉璃赤火完美契合,毫无破绽。

反观自家身侧盘绕的三条水龙,看似威猛宏大,实则灵力分散,阵纹节点粗糙。

此等小成水法,在对方那内敛至极的圆满雷火面前,便如凡俗纸扎遇上熔铁炉火。

万九霄心中明镜高悬,迅速推演战局。

若强行动手,自家这水龙防线,连对方一记雷火都挡不下,稍有不慎,还会伤及自身经脉道基,实乃不智之举。

既定结局无可更改,与其苦苦挣扎自取其辱,不若保全实力。

念及此处,万九霄果断收手。

他撤去指尖法诀,体内灵气逆流回涌,收归丹田。

盘旋于身侧的三条灵水巨龙失去灵气维系,化作漫天水汽,纷纷扬扬散落于玄武青石上,洇出点点水痕。

万九霄将双手置于胸前,抱拳一抱,上身微微前倾,行了一个端正的世家见面之礼。

他神态自若,不见气急败坏,只朗声说道:「早就听闻寅兄才情绝世,雄文壮丽,不曾想这法术也是如此厉害,万某输了。」

这一番举动,从容不迫。言辞之间,既点出了夏寅此前在瀚海学宫与仙闱大考中引动实质化文气的赫赫文名,又坦陈自身在法术上不及对方,输得坦荡磊落。

夏寅手托雷火,见对方散去法术丶拱手认输,眼神中不见波澜。

他本意只在求胜,并不嗜杀。

既已胜出,自不必再耗费灵气。

夏寅掌心微旋,切断了灵气输送。

那团骇人的乾元雷火便如无源之水,在掌心静静溃散,化作天地灵气消融于无形。

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位自称「万某」的修士,但观其进退有度,且言辞中带着示好之意,多少能够听出其背后结交的盘算。

大干官场与修仙界人脉关系网盘根错节,伸手不打笑脸人。

夏寅立直身躯,双手交叠,回以一揖,开口道:「万兄过誉了,日后若是有机会,你我二人再把酒言欢。」

万九霄闻言,面上浮起笑意,颔首答道:「自是如此。」

说罢,万九霄转身,顺着阶走下演法。

随着胜负落定,四周的光罩撤去,光芒隐没入玄武黑石之中。总考第一场,便以这般没有刀光剑影丶只存底蕴交锋的方式落下帷幕。

第一轮淘汰赛结束,祥云广场之上铜钟声起,第二轮抽签随即展开。

夏寅手中玉牌光芒变幻,再次登。

此后须弥空间内,斗法不休。

夏寅接连遭遇数位州郡状元。

这些对手皆是各州亿万生灵中拔尖的人物,或修木法,长于绵延纠缠;或修土法,精于铜墙铁壁。

然则战局走向,皆如出一辙。

第二场,夏寅对阵并州状元。

对方土法浑厚,起手便凝结一面十丈厚土城垣。

夏寅擡手,圆满境界《乾元雷火》呼啸而出。

雷火击中土垣,高温瞬间将土块烧融晶化,雷霆沿缝隙钻入,将城垣炸得粉碎。

并州状元只觉经脉受震,吐血退场。第三场,对阵荆州魁首。

对方擅使毒木藤蔓,漫天青影遮天蔽日。

夏寅连雷火都未曾动用,单施展出一门圆满境界的《疾风术》。

狂风化作千百道风刃,无形无相,将那漫天藤蔓绞作齑粉,顺势封死对方所有退路,逼得其开口认输。

一场接一场的比斗。

无论对手展露何等精妙的法术,夏寅只凭那几门圆满中阶法术,以碾压之势破局。

他的施法全无前摇,灵气运转不见晦涩,仿佛那些需要常人苦修数十载方能小成的中阶法术,在他手中如臂使指,随意挥洒。

这等绝对的实力差距,带给下其余天骄的压迫感,如山岳横压。

最初时,各州天骄列席于下,观夏寅斗法,尚有人心存比较之念,暗自推演若自己登该如何拆招。

然而随着夏寅连胜数场,每一次皆是轻描淡写的圆满境施法,下的气氛渐变。

这些天骄皆是各州第一,平日里受尽宗族供奉,被誉为人中龙凤,心气极高。

但此时目睹上那个素袍少年的风姿,众人皆默然收声。有人手持摺扇,扇骨被捏得咔咔作响,面上阴晴不定;

有人目光黯淡,垂下头颅,望着脚下白玉砖石,不发一语;

有人互相交换眼色,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深深的无力与忌惮。

往昔在各州称王称霸的傲气,在这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碎作齑粉。

众人深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平日里自负的法术底蕴,与上那人相比,直如萤火比之皓月,自惭形秽之感在人群中蔓延。

待到最后一轮擂战罢,夏寅孤身立于最中央的那座云之上。

环顾四周,再无一人登挑战。

一百零八州状元,已尽数分出胜负高低。

云端之上,盘膝而坐的乾元道人俯瞰下方。

他目光落在夏寅身上,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之色。

其余列席云端的仙官大能,亦是互相交谈,频频点头。乾元道人一挥袍袖,宏大的仙音自九霄垂落,响彻整个须弥空间,定下夏寅本次大干状元之位。

仙音落处,天地交感。

一时之间,须弥空间内生出无穷异象。

不知从何处传来仙乐齐鸣之声,钟磬之音清越,笙箫之声婉转,管弦交织,丝竹相和,犹如九天韶乐,涤荡着在场众修的神魂经脉。

虚空生白,数百只纯白仙鹤自云气中化生而出。

鹤羽如雪,丹顶似火,它们展翅蹁跹,绕着夏寅所在的云盘旋飞舞,口中发出清亮的鹤鸣,与仙乐相互呼应。

天幕上方,原本灰白坚实的云气翻滚涌动,化作大片大片的祥云降世。

祥云呈现出青丶黄丶赤丶白丶黑五色,五彩斑斓,交织成瑞彩千条,洒下星星点点的灵光玉露。

处处皆是祥瑞徵兆。

便在此时,悬于大干世界之上丶统御万法的天道神器《仙官志》生出感应。

一部巨大无比的金册虚影在天幕上缓缓展开,光芒大盛。

那金光并不刺眼,却带着无可抗拒的威严与法度,化作万千光束,落入在场每一个修士的眼眸之中,亦落入天下每一位记录在册的仙官眼底。众修士识海之中,齐齐显出《仙官志》金鳞榜的卷轴。

卷轴徐徐展开,字迹金光璀璨。

【金鳞榜已更新】

排在最上方的,是一行粗大的金字。

【第一名】:京州夏寅

在这显赫的名姓之下,是一栏关于生平事迹的记述。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位压得一百零八州天骄擡不起头的榜首,其事迹介绍简练得不含半句废话。

【事迹】:十七岁,夺得大干状元,登龙榜首。

仅此十三字。

无师承来历的赘述,无命格气运的夸耀,亦无斗法经历的铺陈。

众人视线往下移去。

排在第二名丶第三名等名次的天骄之下,事迹介绍连篇累牍。某某岁感悟天地,某某岁斩杀妖,师从何门大能,修习何等法术,洋洋洒洒数百言。

根本不似夏寅一般,介绍得这般简短。

如此对比之下,第一名那区区十三个字,非但不显简陋,反而透出一股返璞归真丶重若千钧的霸气。

这份榜单更新,不仅在须弥空间内显化,更是昭告天下。

天下任何身怀仙籍的修士,无论身处庙堂高殿,还是隐修深山老林,皆在同一时刻看到了仙官志之上的内容。

祥云广场之上,那些落败的天骄们仰头望着识海中的榜单,再看向立于上的夏寅。

原本的忌惮与无力,此刻已化作纯粹的敬仰。

一道道目光交织在夏寅身上,纷纷投来羡慕敬畏的目光。

他们心知,自今日起,这天下年轻一辈的鳌头,已由眼前这少年稳稳踩在脚下。

夏寅静立于祥云瑞气之中,对周遭的仙乐白鹤丶敬畏目光未作回应。

他神色依旧平淡,眼眸低垂。

与此同时,在只有夏寅一人能够看到的视界内,虚空中浮现出一行散发着淡淡青色光晕的小字奖励。【登临金鳞榜榜首,奖励天道功德8000】

【……】

夏寅看着那行小字,心中默算,这八千天道功德落袋,着实是一桩美事。

祥云广场之上,云雾渐渐散去,一百零八座演法上的阵法微光陆续归于黯淡。

乾元道人端坐于九层云之上,手执玉柄拂尘,目光环视下方众天骄。此时,一百零八州状元皆已束手肃立,聆听天官教诲。

「尔等皆是凡俗亿兆生灵中脱颖而出之辈,今日这登龙总考,已见分晓。」

乾元道人声音浑厚,若洪钟大吕,在须弥芥子空间内徐徐回荡:「然大道苍茫,长生路远。今日拔得头筹,或是名落孙山,不过是修仙途中的微末起伏。尔等且记,修真岁月漫漫,切莫因一时的风光便生出骄纵之心,亦不可因一时落败便气馁消沉。」

众人闻言,皆垂首躬身,齐声应道:「谨遵天官教诲。」

乾元道人微微颔首,手中拂尘轻轻一摆,说道:「既是如此,此番总考便到此为止。尔等各自归去,潜心修持,莫负了天道恩泽。」

话音方落,祥云广场上便生出阵阵传送灵光。

各州天骄纷纷捏动玉牌,化作一道道流光,破开虚空,各回本州去了。

待到广场上空空荡荡,乾元道人目光落在一旁静立的夏寅身上,大手一挥。夏寅只觉眼前景物模糊,一阵天旋地转的拉扯感袭来。

待他双脚重新踏落实地,再次睁开双眸时,周围已换了天地。

此地并非先前的祥云广场,而是一处古朴宏大的殿宇。

乾元大殿。

乾元道人已自云落座于大殿正前方的蒲团之上。

「夏寅。」

乾元道人开口,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目光径直看着眼前这素袍少年:「你这脾气性格,颇合本座的胃口。本座欲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夏寅听闻此言,心中一动。

乾元道人乃是实打实的天庭雷部大能,名列仙官志高位,拜入此等仙人门下,自是求之不得。

他当即撩起道袍前摆,双膝跪地,行了叩拜大礼,口中称道:「弟子夏寅,拜见师尊。」

「且慢。」

乾元道人拂尘微擡,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夏寅托起:「你先莫急着磕头,本座有些丑话,须得说在前头。你听完之后,若还愿意,再拜不迟。」夏寅顺势站起身来,恭立一旁:「请师尊示下。」

乾元道人看着他,缓缓说道:「你虽考入了京州道院,又拿下了这大干状元之位,但你须知,聚灵境的修为再浑厚,也终究不过是凡胎肉体。仙凡有别,这四个字并非虚言。若是在大限到来丶寿元将近之前,你未能突破筑基,那百余年后,依旧是一抔黄土,无缘长生大道。」

说到此处,乾元道人语气加重了几分:「故而,若你做本座的弟子,在考取人官丶获得合法筑基资格之前,本座不会给予你太多的修行资源与实质帮助。」

「平日里,只授你一些基础法术的演化之理,以及五行生克的本源大道。唯有等你成功筑基,脱离凡骨,真正踏上仙途之后,本座才会出手干预,相助你更进一步。你可知晓?」

夏寅闻言,神色未变,心中却是犹如明镜一般通透。

他身具熟练度面板,最不缺的便是死磕法术的功夫,资源亦可在大荒做倒爷赚取,他所缺的,恰恰是高层仙人对大道规则的指路,以及一份能在未来官场站得住脚的师门背景。

乾元道人这般安排,不仅未断他的前程,反而是在考验他的向道之心。

他双手交叠,躬身一拜,声音沉稳:「弟子明白。仙途多舛,若处处依赖师门庇护,便如同温室花草,经不得风雨。师尊严苛,实则是为了弟子日后道基稳固。弟子愿意。」

「好。」

乾元道人抚须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这心性,确实是一块修道的好料子。既然你应允,自今日起,你便是本座的第三弟子了。」

乾元道人略作停顿,接着说道:「在你上面,还有两个师兄。你那大师兄,如今已位列天官,在一方水土受人间香火;你二师兄,也已考取人官,主政一方。日后若有机会,你们自会相见。」

夏寅恭敬应下:「弟子记住了。」乾元道人点了点头,手中拂尘轻摇,说道:「好了,为师这般定规矩,并非不近人情。只是修仙之路步步荆棘,若是最简单的聚灵境修行,都要为师拔苗助长丶处处帮忙,那耗费诸多心血修出来的,也不过是个腹内空空的草包,日后遇上大劫,灰飞烟灭只在瞬息之间。」

「弟子明白师尊苦心。」

夏寅再次行礼。

「正式进入京州道院,定在一个月之后。届时,你只需手持状元身份玉牌,前往道院迎仙楼登记即可。」

乾元道人看着夏寅,面容转为严肃,「不过,还有一条规矩。入得道院,你需得从杂役弟子开始做起。会因为你顶着为师亲传弟子的名头,便能免去这些功课,得到任何优待。」

「此事并非为师刻意针对磨炼你,而是道院传承万载,规矩本就如此,任谁都得照章办事。」

夏寅心中了然。

从杂役做起,观人间百态,亦是一种炼心之法。

他并未生出丝毫不满,从容答道:「杂役本也是修行,弟子绝无怨言。」

乾元道人微微眯起眼睛,手中拂尘轻轻搭在膝头,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无需刻意张扬你是本座亲传,也无需刻意隐瞒。修真界首重实力,次重跟脚。」

夏寅心中明亮,恭敬行礼:「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善。」

乾元道人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挥了挥袍袖,「此间事了,你去罢。」

夏寅退后半步,郑重地行了一个深长的道揖,随后转过身,大步迈出乾元大殿。

殿外云海翻腾。

夏寅自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柳叶,灵气催动之下,柳叶迎风见长,化作一艘长约三丈丶通体流转着淡青色风属性阵纹的清风舟。

夏寅纵身跃上舟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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