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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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坪改线段的全线贯通没有举行任何仪式。
没有剪彩,没有鞭炮,没有横幅,甚至连一块像样的竣工牌都没有立。路修好了就是修好了,顾大成把施工队撤到下一个工地,压路机和摊铺机拖走了,路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灰。沈浪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太阳偏西,把新铺的柏油路面晒出一层油亮亮的光。
刘建国把皮卡停在路边,两个人沿着路肩往前走。路肩的培土还没完全夯实,踩上去脚底软绵绵的,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沈浪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走得很稳。他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停下来,从这里能看到鹤坪村的全貌,也能看到山下铜陵镇的方向。
“建国,你说这条路,能用多久?”
刘建国被问得一愣。“老板,你这问题问得……柏油路好好养护的话,十几二十年没问题吧。”
“那养护的钱谁出?”
刘建国张了张嘴,没接上。沧海集团把路修好了,但这条路的使用权是给铜陵镇所有老百姓的,沧海集团不可能一辈子出钱养护。镇财政没有这笔预算,县里也不会专门拨一笔款来养一条民营企业修的路。
“我跟顾大成说了,让他在工程尾款里留出一部分,成立一个专项养护基金。”沈浪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路肩的碎石。“够管五年的。五年以后的事,五年以后再说。”
刘建国站在他身后,看着沈浪的后脑勺,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着沈浪干了这么多年,太熟悉这个姿态了——蹲下来,摸石头,然后说一句“五年以后再说”。每次沈浪做这个动作,都是因为他在想一件比眼前的事更远的事,远到他觉得现在说出来也没人能懂。
远处鹤坪村的方向传来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一辆红色的三轮摩托从村口的土路上拐上新修的柏油路,开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后斗里装着两筐刚摘的辣椒。三轮摩托碾过新路面的时候,车速明显放慢了。开车的男人低头看着车轮底下的柏油路面,脸上的表情沈浪隔着几十米都看得清楚——那不是惊喜,不是感动,是一种很朴素的、近乎本能的确认。他想确认这条路是不是真的修好了,确认自己往后走这条路的时候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躲悬崖上的落石。
三轮摩托慢慢开远了。沈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方律师的拒绝函已经发给了蒋珩。措辞是方律师一贯的风格——礼貌、克制、滴水不漏。大意是沧海集团感谢蒋氏资源的合作意向,但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暂不参与任何形式的矿权合作,铜陵镇的土地资产目前没有对外转让的计划。拒绝函发出之后,蒋珩那边没有任何回应。没有电话,没有邮件,连一个字的回复都没有。这种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分量——蒋珩不是放弃了,而是在重新评估沈浪这个人,重新设计下一轮的攻势。
蒋珩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收手。他会觉得这一次拒绝只是因为条件没给够,下一次他会加码,加到沈浪拒绝不了为止。沈浪蹲在路上想的就是这个问题——蒋珩的下一轮筹码会是什么?更高的股权比例?更宽松的合作条件?还是直接绕过沈浪,从上面找突破口?
“老板,你说那个蒋珩,他会不会去找省厅的人?”刘建国在沈浪身后问出了他正在想的问题。
“他肯定已经找了。他那种人,不会等到被我拒绝了再去找。他在给我发那条短信之前,就已经把省厅的门槛踩平了。”
“那省厅的人会帮他吗?”
沈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省厅的人不帮任何人。他们只做他们认为对的事。问题是——什么是对的事?是把这块矿交给一个有钱有技术有经验的港资公司,还是交给一个修路通水建学校的暴发户?”沈浪顿了顿,“你站在省厅的角度想,谁更有能力把这块矿开发好?”
刘建国被问住了。他想说“我们”,但这个字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沧海集团的矿业开发经验是零。别说开发锂矿了,连勘探的资质都没有。而蒋氏资源在过去两年里收购了三处锂矿探矿权,背后养着一整支矿业开发的技术团队,从勘探到采选到冶炼,全链条的人都有。
沈浪替他说了。“答案很明显。蒋珩比我有资格一万倍。我唯一的优势就是我的地正好压在矿上面。但这个优势在法律上什么都不是——地是地,矿是矿。地是我的,矿是国家的。国家想让谁开发,谁就能开发,跟地上是谁的地没有关系。”
这是沈浪在铜陵镇待了这么久之后,想得最清楚的一件事。
他跟蒋珩之间的竞争,从根本上就不是一场公平的竞争。蒋珩手里是技术、资本、经验、团队,全都是国家想要的东西。沈浪手里是路、水、学校、候车亭,全都是老百姓需要的东西。国家想要的和老百姓需要的,在大多数时候是一致的,但在这件事上,出现了一个裂缝——国家想要最快最好地把矿开出来,老百姓想要路好走、水好喝、孩子上好学。沈浪站在这道裂缝中间,一条腿踩一边,随时可能被撕成两半。
沈浪沿着新路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两百米,路边有一个新建的候车亭,钢结构的,顶棚是深蓝色的阳光板,立柱上焊着两条不锈钢的长椅。这个候车亭是顾大成自作主张加的,不在最初的施工计划里。顾大成的理由是——这条路通了之后肯定会有班车走,有班车就要有站台,有站台就要有候车的地方。沈浪当时在电话里听了顾大成的汇报,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吧”,就挂了。
他走到候车亭前面,在长椅上坐下来。不锈钢的椅面被太阳晒得微烫,透过裤子能感觉到那种温热。他看着眼前这条笔直的新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沈家村的沈大爷。今年七十三了,老伴去世后一个人在村里住。他的闺女嫁到了鹤坪村,以前想去看闺女,要么走两个小时的盘山路,要么花三十块钱坐摩的绕一个大圈。路修好之后,沈大爷从沈家村到鹤坪村,骑电动车只要二十分钟。
沈浪没见过沈大爷走这条路的画面,但他能想象。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骑着一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袋自己种的红薯,沿着这条新铺的柏油路,稳稳当当地,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
这条路值了。
不是为了矿修的,不是为了鱼修的,不是为了猪修的。就是为了沈大爷能骑着电动车去看闺女修的。
刘建国在候车亭外面站着,没进来坐。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老板,你看这个。”
沈浪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财经类自媒体的文章,标题用黑色加粗字体写着——《独家:铜陵镇锂矿争夺战幕后:一个养猪富豪的隐秘十年》。文章很长,配了好几张图。沈浪翻了几屏,越看脸色越沉。
文章的核心论点是——沈浪并非外界以为的暴发户败家子,而是一个提前布局国家战略资源的远见者。文章把沈浪大学学畜牧、毕业后养猪、后来搞地产、再到铜陵镇修金鲸鱼建猪神祖庙的时间线全部串了起来,然后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得出结论——沈浪在至少十年前就知道了铜陵镇地下的锂矿资源,他所有的商业行为都是围绕这个核心信息展开的精密布局。
文章里的证据有四个。第一个,沈浪大学期间的专业课成绩全部名列前茅,毕业论文是关于猪流行性腹泻的疫苗研究,指导教授的评语中明确写着“该生具有较强的独立研究能力”。第二个,沈浪毕业后没有继续从事畜牧专业的工作,而是选择了回老家养猪,但他养猪的选址恰好位于铜陵镇成矿带的地表投影区。第三个,沧海集团在铜陵镇的施工行为存在大量反常现象——以远远低于市场价的成本完成基建、以远超行业标准的质量修建乡村道路、以“金鲸鱼”“猪神祖庙”等荒唐名义掩盖真实的工程建设目的。第四个,也是文章最核心的证据——一份“据知情人士提供的”沈浪大学期间的地质学选修课成绩单,成绩为“优秀”。
文章最后一段写道:“沈浪用十年时间,以养猪为名,在铜陵镇地下埋下了一颗价值万亿的锂矿种子。如今种子发芽了,那个被全网嘲笑的养猪富豪,即将成为中国新能源革命中最关键的人物之一。”
沈浪把这篇文章从头到尾读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攥得发白。
“这是谁写的?”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刘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作者栏。“笔名叫‘矿哥’,但这个号我知道,背后是几个从财经媒体出来的人合伙搞的。他们以前写过很多矿业领域的深度调查,业内口碑不错,据说背后有矿业资本的支持。”
矿业资本的支持。
沈浪把手机还给刘建国,站起来,在候车亭里走了两步。蒋珩。这个猜测几乎不需要证据。只有蒋珩有动机、有资源、有能力在沈浪拒绝合作之后二十四小时内抛出这样一篇文章。这不是一次新闻报道,这是一次精确制导的舆论打击。
文章的目的不是揭露真相,而是给沈浪贴上一个新标签——不是疯子,是天才。这个标签比“败家子”可怕一万倍,因为“败家子”不会被人嫉妒,但“天才”会。一个提前十年布局国家战略资源的远见者——这个形象一旦被公众接受,沈浪之前所有的“好事”都会变成“证据”,所有的“秘密”都会变成“阴谋”,所有的“善意”都会变成“算计”。
文章底下已经有几百条评论了。沈浪让刘建国翻了几条给他看。
“原来他不是傻子,他是装傻。这也太深了吧。”
“十年布局,从大学就开始规划了?这种人不是疯子,是天才,也是最可怕的对手。”
“我就说嘛,一个能把路修得比国道还标准的人,怎么可能是傻子。”
“问题是——他凭什么提前十年知道地下有矿?这里面的信息不对称谁管管?”
最后一条评论有一千多个赞。沈浪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几秒。这就是蒋珩要的效果——把公众的关注点从“沈浪做的好事”转移到“沈浪凭什么提前知道”。一旦这个转移完成,沈浪的身份就从“做好事的疯子”变成了“利用内幕信息牟利的投机者”。前者可以得到原谅,后者必须被清算。
沈浪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闷气压下去一些。
“建国,你马上给方律师打电话,让他准备一份声明。就说这篇文章纯属捏造,沧海集团从未获取任何关于铜陵镇地下矿产的非公开信息,所有施工行为均基于公开的商业决策。”
“这有用吗?”
“有用没用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态度。蒋珩想要我沉默,我偏不沉默。”
刘建国开始拨号。沈浪从候车亭走出来,重新站在新修的路面上。日头已经偏西了很多,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他脚下流向远方。他看着自己在路面上的影子,忽然觉得很好笑。他花了三年时间,用几百亿人民币,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疯子。蒋珩只用了一篇几千字的自媒体文章,花了几十万块钱,就把他从疯子变成了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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