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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在抽屉里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浪没有把它拿出来看过第二次,但它的存在感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铁皮抽屉都能感觉到灼热的温度。百分之三十。这个数字比蒋珩在雨里说的那些话、比那份盖了章的协议、比那杯凉透了的功夫茶都更持久地留在了他的脑子里。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恐惧——他恐惧的不是这个数字太小,而是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不正常。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给你一个比官方方案多一倍的条件。蒋珩在赌,赌的是沈浪会贪。

第三天傍晚,方律师到了铜陵镇。他没开自己那辆黑色的奥迪,而是坐了一辆网约车,从省城过来,四个小时的车程,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浪在食堂留了两份饭,老张头炖的排骨汤,方律师喝了两碗,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推,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纸。

“协议我看完了。”

沈浪等着。

“条款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公司章是真的,签字是真的,格式规范,用词严谨,拿去任何一个法院都不会被判无效。”方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但正因为太完美了,所以才有问题。”

“什么问题?”

“蒋珩在协议里埋了一颗雷。”方律师把协议翻到第十四条,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沈浪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的是——“本协议生效后,乙方(沧海集团)应尽最大努力配合甲方(蒋氏资源)获取目标区块的探矿权及采矿权。”

“最大努力条款。”方律师的语气像在课堂上讲课。“在国际商业合同里,这种条款看起来是个软性承诺,没有具体的量化指标,没有时间节点,没有违约责任。但到了中国的司法实践里,尤其是涉及到资源类项目的合同纠纷,‘最大努力’这四个字可以被法官解释成任何意思。简单来说,如果你签了这份协议,但最后没有帮蒋珩拿到矿权,他可以起诉你没有尽到‘最大努力’。什么叫最大努力?标准由法官定,由鉴定机构定,由行业协会定。你说了不算。”

沈浪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

“所以他的意思是——我拿了百分之三十,就得拿命去帮他跑矿权。跑不下来,我赔。”

“不一定是赔钱。他不需要你赔钱,他只需要把你拖进一场旷日持久的诉讼里。你的精力、你的资源、你的信用,全会被这场诉讼消耗掉。到那个时候,你连上面那个百分之十五都保不住。”

沈浪沉默了很长时间。

食堂里只剩老张头在灶台后面刷锅的声音,铁锅碰铁铲,叮叮当当的。

“老方,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方律师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在日光灯下反着白光。

“沈总,这个问题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两个事实。第一,上面那个方案——国家战略资源特别管理区块,国有资本控股,你拿不超过百分之十五的参股权——这个方案,以我的判断,百分之一百会批下来。时间问题。第二,蒋珩这个人,来者不善。他不是来跟你合作的,他是来吃掉你的。百分之三十是他抛出来的诱饵,如果你咬了这个饵,你会连鱼钩一起吞下去。”

沈浪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他已经很久没抽了,烟盒是今天路过镇上小卖部的时候顺手买的,十块钱一盒的红塔山。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那就等。”

“等什么?”

“等上面那个方案批下来。等尘埃落定。等蒋珩自己走。”

方律师看着沈浪被烟雾熏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晚上九点多,方律师去了镇上安排的住处。沈浪一个人坐在项目部外面的台阶上,烟抽了半根就掐灭了,搁在台阶沿上,一截灰白色的烟灰被夜风吹散。天上有星星了,这几天雨停之后云层散得很快,到了晚上就剩几缕薄云挂在月亮旁边,像被人用手指抹开的棉花糖。

手机亮了。

刘建国的消息:“老板,顾大成刚才打电话来,说鹤坪改线段最后两百米的验收报告出来了。省交通厅的专家给了九十二分,说这条路的质量超出同类项目平均水平。专家组长私下问老顾,说你们是不是亏本做的?”

沈浪盯着“九十二分”三个字看了几秒。

九十二分。顾大成那帮人晒脱了三层皮换来的。

沈浪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让老顾把报告存好,别发。”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铜陵镇的夜空。

星星很多。多得不像话。在城市里待久了的人,已经忘记了天上原来有这么多星星。沈浪小时候在沈家村的后山上躺平了看星星,能认出北斗七星、仙后座、猎户座。现在猎户座已经偏到西边去了,腰带上的三颗星排成一条笔直的线,像什么人用尺子在天上画出来的。

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大概八九岁的时候,有一年夏天,村里来了一个地质队的勘探工人,在沈家村后山上搭了一个帐篷,住了整整一个夏天。那个工人姓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每天都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里装满了石头标本,一块一块地用报纸包好,写上编号,整整齐齐地码在帐篷里。

沈浪那时候好奇,跑去帐篷里看那些石头。工人给他讲这是什么岩石那是什么矿物,讲了很多,他大部分没听懂,只记住了一句——“这山底下啊,有宝贝。”

“什么宝贝?”沈浪问。

工人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后来那个工人走了,帐篷拆了,后山上只剩一个被填平的地坑和一堆烧过的篝火灰烬。沈浪有时候去后山玩,会蹲在那个地坑旁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总觉得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三十年后,那个东西终于露面了。

锂辉石。世界级的储量。价值连城。

但沈浪没有觉得兴奋,没有觉得激动,甚至没有觉得好奇。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藏了太久、装了太久、撑了太久之后,忽然发现终点还很远很远的那种累。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正要转身回板房,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刘建国,是一个陌生号码。不是北京,不是省城,是铜陵镇本地的号。

沈浪接通。

“沈总,是我,钱有德。”

沈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钱有德的声音跟他印象中不太一样了,少了那种镇长式的底气,多了某种接近乞求的东西。

“什么事?”

“我想见你一面。”

“你跟方律师约时间。”

“方律师不会见我。他给我发了律师函,三千万违约金,还要追究什么窃取国家机密。沈总,我知道我做错了,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当面说?”

沈浪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

“我在铜陵镇。就我一个人。”

沈浪看了看手表。晚上九点四十。

“明天上午十点,项目部。来之前先打电话。”

他挂了电话,没有给钱有德任何多说一个字的机会。

这个人,他见过太多了。贪婪、短视、胆小、反复。钱有德不是坏人,他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恶人,他只是一个被自己的欲望推着走、走到悬崖边上才发现无路可退的普通人。现在他退了,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是因为他发现前面没有路了。

沈浪回到房间,没有开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钱有德、蒋珩、严小禾、陆薇、周正国。每一个人都是他棋盘上的一个子,但他自己,也是别人棋盘上的一个子。

谁在下棋?

没有人下棋。

这就是一局没有棋手的棋,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步,每个人的步都在影响别人的步,最后谁也说不清楚这盘棋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次日十点,钱有德准时到了项目部。

他比沈浪上次见到的时候老了至少五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上,眼袋像两个装了一半水的气球。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衫,领口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沾满干泥巴的解放鞋。

沈浪在会议室见他。桌上没有茶,没有水,什么都没有。

钱有德坐在沈浪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着裤子的布料。

“沈总,我知道我没有脸来见你。”

沈浪没说话。

“但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省厅的人找过我了,说我涉嫌泄露涉密勘探数据,要立案侦查。方律师那三千万的违约金,我就算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也不够零头。蒋氏资源那边,我卖了四百万的录音,他们拿到手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我。我给他们打了几十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沈浪看着他。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

钱有德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想请你放我一条生路。”

沈浪靠在椅背上,看着钱有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狡黠,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纯粹的、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出现的恐惧。

“钱镇长,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事吗?”

钱有德点了一下头。

“你说给我听听。”

“我签了保密协议,但我把录音卖给了媒体。第一次卖了一百五十万,第二次卖了八十万。后来我又找到了蒋氏资源,把剩下的录音全部卖给了他们,收了四百万。我还向省厅实名举报你非法采矿。”

“还有呢?”

“还有——”钱有德的声音抖了一下,“还有我在离开铜陵镇之前,把项目部的一些内部文件拍了照,存在手机里。那些文件里有一些是方律师起草的合同草稿,有一些是顾大成的施工日志复印件。我都卖给了蒋氏资源。”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沈浪的右手搁在桌面上,中指和无名指交替敲着木头,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你拍了哪些合同?”

“就是……沧海集团和沈家村签的那几份土地流转合同,还有你和周正国之间的几份往来函件。”

沈浪的手指停住了。

和周正国之间的往来函件。

那些函件里,有周正国用加密渠道发给他的勘探进度通报,有关于地下空腔采样结果的初步评估,有关于储量上调的内部讨论摘要。这些东西虽然没有直接写明“锂矿”两个字,但任何人拿到之后都能从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时间线——从什么时候开始勘探,什么时候发现高品位矿化,什么时候确认大型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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