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铜陵镇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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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珩来的那天,铜陵镇下了一场透雨。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起初是细密密的毛毛雨,到了天亮时分突然转了性,变成瓢泼一般往下倒。项目部前面的黄土路在半小时内就变成了红褐色的稀泥汤,刘建国穿着雨靴在泥里踩来踩去,裤腿湿到大腿根,嘴里骂骂咧咧地指挥工人铺木板。
沈浪站在板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看着雨幕发呆。他在想一个问题——这种天气,蒋珩会不会改期?
不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蒋珩那种人,选定了日子就不会改。改期意味着示弱,示弱意味着在还没见面之前就把谈判的主动权交了出去。他发那条短信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所有的变量,包括天气。
九点刚过,刘建国浑身湿淋淋地跑过来。
“老板,镇口那边来了三辆车。两辆黑色迈巴赫,一辆丰田霸道。车牌全是粤Z的,香港牌照。”
沈浪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整了整衬衫领子。
“让和尚道士准备。法会九点半开始,雨越大越要念,念得越响越好。”
刘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跑了。
雨幕中,三辆车从镇口的方向开过来。黑色迈巴赫在泥泞的土路上走得小心翼翼,车轮不时打滑,司机明显在努力维持一种与车辆身份相匹配的从容,但泥巴不配合,好几次后轮空转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车队在项目部大门外停下来。第一辆迈巴赫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撑开一把长柄黑伞,走到第二辆车后排,拉开车门。
蒋珩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沈浪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比他想象的要年轻。
四十出头,或许还不到。寸头,戴一副银框眼镜,穿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他下车后没有急着往屋檐下走,而是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金鲸鱼的烂尾地基在雨里像一具巨大的白色骨架,围挡上的警示标语被雨水冲得字迹模糊。远处猪神祖庙工地的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诵经声,被雨声搅得断断续续。
蒋珩看了大概十秒,收回视线,接过助理递过来的伞,自己撑着往项目部走过来。
他的皮鞋踩在刘建国刚铺的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沈浪没有出去接。他站在板房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等着蒋珩自己走过来。
两人在屋檐下面对面站定的时候,雨正好下到了最大。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说话都得提高音量。
“沈总,久仰。”蒋珩伸出手。
沈浪握了一下,手掌干燥,力度适中,一秒半钟松开。
“蒋总,这天气还来,够敬业的。”
“天气是变量,行程是承诺。”蒋珩收了伞,递给身后的助理,抖了抖西装袖子上的水珠。“何况雨中的铜陵镇别有一番味道。这些年在城市里待久了,难得见到这么通透的雨。”
沈浪没接这句话,侧身让出门口。
“进来坐。”
项目部的会议室被刘建国提前收拾过了。桌上铺了一块新的墨绿色桌布,摆了一套功夫茶具,角落里还放了一盆不知道从哪借来的绿萝。沈浪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那盆绿萝,叶片上还带着水珠,显然刚浇过水不久。
蒋珩在长条桌一侧坐下,他的助理和另一个随行人员站在他身后,没有坐。沈浪坐到对面,刘建国端着一壶刚烧开的水进来,放在茶具旁边,看了一眼沈浪的眼色,退了出去。
“沈总一个人跟我谈?”蒋珩看了一眼关上的门。
“我的律师今天不在。就我。”
蒋珩点了一下头,自己动手开始泡茶。他的动作很熟练,烫壶、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步都做得不紧不慢。沈浪注意到他用的手势是潮汕功夫茶的路数,跟他那身定制西装和香港车牌放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第一泡茶汤倒进公道杯,蒋珩先把沈浪的杯子斟满,再斟自己的。
“沈总,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
“那最好。”
“我今天来铜陵镇,名义上是考察区域地质条件。但实际上我想看的只有一样东西——你手里那块地。”
沈浪端起茶杯,没喝,在手里转了转。
“我的地多了。金鲸鱼的地,猪神祖庙的地,项目部的这块地,还有铜陵镇沿线征过来修路的那些地。你看的是哪块?”
蒋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幅度控制得极好,嘴角上扬不超过五度,既表达了礼貌,又不暴露任何真实情绪。
“沈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知道我看的是哪块。”
沈浪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
“蒋总,你提交了探矿权申请,三十七平方公里。我的地在那个区块里占多大比例?百分之五?百分之十?你专程从香港飞过来,就为了这点比例?”
蒋珩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沈总,三十七平方公里的探矿权申请,是我给省厅看的版本。我今天来跟你谈的,是另一个版本。”
他把茶杯放下,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沈浪面前。
是一张铜陵镇的地图。比沈浪墙上那张更详细,标注了等高线、水系、断层带和已知矿化点。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一个区域,面积不大,大概两三平方公里的样子,正好覆盖了沈家村西坡、猪神祖庙工地以及金鲸鱼项目的一部分。
“这个区域,才是蒋氏资源真正感兴趣的区块。其他的三十四平方公里,是包装。”
沈浪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包装。
这个词用得很妙。三十七平方公里的大区块是合法的申请材料,两三平方公里的核心区是真正的目标。外围的三十四平方公里是做给别人看的,是为了让整个申请看起来更像一个正规的矿业项目,而不是一次精确的定点打击。
这个人,做事的方式跟沈浪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不是钱有德那种小打小闹的贪婪,不是魏劲松那种媒体人的精明,不是严小禾那种纪录片工作者的执拗。蒋珩的方式是——大处合法,小处精确。让所有人在宏观层面挑不出毛病,然后在微观层面实现自己的目标。
“你要这块地干什么?”沈浪问。
“开矿。”蒋珩的回答简短到了近乎粗暴的程度。“锂辉石,这个世界接下来二十年最值钱的石头。你的地底下有,我想要,所以我来了。”
“你怎么确定我的地底下一定有?探矿权都没批,你就敢投十五个亿?”
蒋珩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意比刚才多了一点点,但依然控制在某种精确的范围内。
“沈总,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蒋氏资源花四百万买的那几段录音,你不会不知道吧?”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冷了一度。
沈浪的手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录音的事,我不评价。我只说事实——省厅已经对沧海集团做了问询,结论是不构成非法采矿。也就是说,我在铜陵镇做的一切施工行为,在法律上跟矿产没有任何关系。”
“法律上没关系,不等于事实上没关系。”蒋珩端起茶壶又给两个人续了一杯。“沈总,你修那条鱼的时候,地下三百八十米的岩芯还没打出来。但你修那条鱼的位置,恰好是整个成矿带在地表最薄的覆盖层正上方。这个巧合,你让我怎么理解?”
沈浪端起茶杯,这次他喝了。
茶汤已经凉了,苦涩味在舌根上蔓延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法律只认事实,不认理解。”
蒋珩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瓷器碰击木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沈总,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打官司的。方律师那套话术你留着在法庭上用,咱们现在聊的是生意。”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手指按着推到沈浪面前。
文件的抬头写着——《合作框架意向书》。
沈浪没翻开,只是看着封面。
“翻到第三页。”蒋珩说。
沈浪翻开。第三页是一张表格。左边一列是资产项目,右边一列是对应的估值和支付方式。表格里列了五样东西——猪神祖庙项目用地、金鲸鱼项目用地、沧海集团在铜陵镇沿线的所有已征土地、已建路网的优先使用权、以及一个叫“矿权协调支持”的条目。
最后这个条目的支付方式一栏写着“另行协商”。
沈浪看完表格,合上意向书,推回去。
“蒋总,你这份意向书有一个问题。”
“请讲。”
“你列的前面四样东西,全是我手里实实在在的资产。第五样东西,我手里根本没有。我没有矿权,未来也不一定有。你在用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跟我谈合作。”
蒋珩把那份意向书拿回来,没有收进文件袋,而是放在桌上摊开。
“沈总,你有没有矿权,不取决于你,取决于上面的决策。上面让你有,你就有。上面不让你有,你就没有。我今天跟你谈的不是矿权,是你有没有能力让上面做那个‘让你有’的决策。”
沈浪的瞳孔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蒋珩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一点,但依然清晰得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出来的。“你在铜陵镇修了三年路,通了三年水,建了三年学校。这三年的账,上面全记着。现在到了该还账的时候,你有资格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雨声从屋顶传下来,密密匝匝的。
“你在教我利用这些事去要挟上面?”
“不是要挟。是谈判。”蒋珩纠正道。“你有筹码,上面有需要,中间有蒋氏资源。三方各取所需,这是商业,不是要挟。”
沈浪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蒋珩。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透过被雨雾模糊的玻璃,能看见和尚和道士们已经在法会现场就位了。他们穿着各自的法衣,淋着雨,嘴里念念有词。那个叫玄清的胖道士撑着一把巨大的黄色油纸伞,站在高台上挥动拂尘,动作幅度大得像是要把雨幕劈开。和尚那边也不甘示弱,领头的那个老和尚盘腿坐在一张淋湿的蒲团上,大雨浇在袈裟上,他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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