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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铜陵镇反常地安静。

安静到刘建国在项目部走廊里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踩碎了这个脆弱的平衡。沈浪每天照常去猪神祖庙工地转一圈,照常在财务室翻账本,照常跟顾大成通电话问鹤坪改线段最后两百米的进度。一切如常,但这种如常底下藏着某种让人不安的东西,像冬天湖面上结的冰,看着厚实,底下已经开始化了。

严小禾回了北京后再没来过消息。沈浪不知道她在剪什么,不知道那二十分钟墙上的镜头有没有被剪进粗剪版,不知道编审会上会有人提出什么问题。他只知道央视的节目制作流程复杂得像个迷宫,严小禾一个人说了不算,上面有编导组,有制片人,有台里的审片委员会,每一层都可能把素材的走向拧到完全不同的方向。

陆薇也走了。她的摄制组在铜陵镇驻扎了几十天,走的时候连一片纸都没留下。项目部那间被她当剪辑室用的板房被刘建国派人收拾干净了,桌面上只剩下几个圆珠笔留下的压痕和一杯忘了带走的保温杯。沈浪路过那间空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推门进去站了片刻,什么也没做,又出来了。

蒋氏资源的公告在网上发酵了两天之后,热度开始慢慢回落。财经媒体的头条换了,又有新的上市公司爆雷、新的政策出台、新的资本运作吸引走了注意力。但沈浪知道,这种回落只是表面的。公告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资本市场知道了铜陵镇有矿,矿业圈知道了这块地正在争夺中,省自然资源厅的审批系统里多了一份必须认真对待的申请文件。至于热搜撤了之后还有多少人记得,不重要了。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周正国说的那个“一个月到三个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往下落,但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百分之十五的数字在沈浪脑子里扎了根,他试着不去想,但这个数字会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自己蹦出来——吃饭的时候蹦出来,睡觉的时候蹦出来,蹲在工地上看工人绑钢筋的时候也会蹦出来。

百分之十五。以目前最保守的估值来算,那是一笔沈浪这辈子连做梦都没想过的数字。

够他花几辈子。

但他很清楚,这笔钱不是他的。是他修的路的,是他通的水的,是他翻新的学校的,是顾大成那帮人一锹一锹拍出来的路基的。路不会说话,水不会说话,学校不会说话,但它们替他攒下了这笔账。现在账本翻开了,该还了。

人不能一辈子做好事不留名,但沈浪想的是,能留多久留多久。

第四天傍晚,沈浪一个人走到了鹤坪改线段。

最后两百米的路面已经铺完了。顾大成的效率比他预估的还高了两天,工人三班倒,压路机从早上五点响到晚上十点,硬是在一周之内把剩下的活抢完了。沈浪站在新铺的柏油路面上,低头看着脚下这片黑得发亮的路面,脚底能感觉到白天太阳暴晒之后残余的温度,温温热热的,透过鞋底往上传。

鹤坪改线段全长六点三公里,绕过了那座废弃采石场最不稳定的边坡,多花了三千万,多用了两个月,多征了十二亩地。

但沿线的鹤坪村、大柳树村、白水涧村,从此有了一条不受采石场爆破影响的安全通道。

沈浪沿着新路走了很远。路两边是新栽的行道树,树干还没他胳膊粗,用三根竹竿撑着,裹着绿色的保湿布。顾大成在这件事上花了额外的心思,树种选的是本地长得最好的香樟,每一棵都浇足了定根水。沈浪看到其中一棵树的支撑竹竿上绑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沧海集团捐赠”几个字,字迹已经被前几天的雨水冲得有些模糊。

沈浪蹲下来把那块木牌扯下来,攥在手里看了看,揣进了口袋。

这种牌子在整条路上有多少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每一块都会被人看见。每一个看见的人都会记住一个名字——沧海集团。而沧海集团的老板,叫沈浪。

他站起来继续走。远处鹤坪村的炊烟升起来了,灰蓝色的烟柱在傍晚无风的空气里笔直地往上升,升到一定高度之后被看不见的气流吹散,化成一片薄薄的暮霭。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远远地看着这个穿深色衬衫的年轻人从新修的路上走过来,没有人站起来打招呼,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沈浪在村口停了一下,跟最边上的一个老人点了点头,老人咧着缺了牙的嘴笑了一下,没说话,又转过头去看远处的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大概是他刚开始修路的那年冬天,他到鹤坪村来谈征地的事,这个老人当时在村委会的院子里坐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听顾大成讲完了全部的方案之后,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说了一句让沈浪记到今天的话。

“你这路修了,以后我孙子从省城回来,是不是就不用走那段悬崖了?”

沈浪当时点了一下头。

老人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说了一句:“那你修吧。地你随便征。不要钱。”

沈浪当时以为他在说客气话。后来刘建国去办征地手续的时候才知道,老人名下的那块两分七厘的菜地,真的是无偿转让的。村里其他十几户人家听说了这件事,有样学样,最后鹤坪改线段全部十二亩征地,沧海集团实际支付的补偿款不到预算的三分之一。

那是沈浪第一次觉得,他可能不是一个人在做事。

虽然他从头到尾都在说,我修路是为了运海水,我通水是为了给鱼池供水,我翻新学校是因为漏雨太吵——但在鹤坪村的人耳朵里,这些话大概一句都没被当真过。

沈浪原路返回。走到项目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食堂老张头给他留了饭,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块红烧肉,用保鲜膜封着搁在台阶上。他端着饭进了板房,打开台灯,一边吃一边看墙上那张被重新挂上去的铜陵镇全图。

图纸上那个红笔画的圈还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和“但要是万一有什么,那也是国家的”两行小字还在。沈浪盯着自己写的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写了又怎样?不写又怎样?地底下有矿是事实,国家要收归战略资源管理是趋势,他沈浪在这个局里能做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件事——别挡路,顺便把路修好。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不是加密消息,就是普通的短信。发件人的号码是北京的,但不在沈浪的通讯录里。

“沈总您好,我是蒋氏资源首席执行官蒋珩。冒昧打扰。下周我将前往铜陵镇实地考察区域地质条件,如您方便,希望能有机会当面交流。蒋某对您在铜陵镇的基础设施投入十分钦佩,相信我们之间存在巨大的合作空间。”

沈浪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

蒋珩。蒋氏资源的CEO。姓蒋,跟那家港资公司的实控人一个姓。大概率就是一个人,或者至少是直系亲属关系。

这条短信的措辞非常讲究。“实地考察区域地质条件”而不是“考察矿权区块”,在法律上没有任何越界。“对您的基础设施投入十分钦佩”而不是“对您的地下矿藏感兴趣”,把真实目的藏在一层礼貌的外衣下面。“巨大的合作空间”而不是“我想吃掉你的地”,给对方留下了充分的想象空间。

沈浪没有回复这条短信。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把碗里剩下的最后一口米饭扒干净,筷子搁在碗沿上。

蒋珩要来铜陵镇。

不是偷偷摸摸地来,是大大方方地来。不是派下属来,是自己亲自来。不是打电话约,是发短信告知。

这是一种姿态。这种姿态的意思是——我的一切行为都是公开透明的,我不怕任何人知道我来铜陵镇。你沈浪欢迎也好不欢迎也好,我都会来。

沈浪把碗筷端到食堂还给老张头,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刘建国。刘建国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脸上带着一种沈浪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着急,不是慌张,是一种介于困惑和兴奋之间的东西。

“老板,你看这个。”

沈浪接过那沓打印纸,最上面一张的抬头写着“猪语翻译器——技术可行性初步评估报告”。报告是用简体中文写的,排版很规范,有标题有正文有图表有参考文献,甚至在第一页的底部注明了编制单位和日期。编制单位是一家深圳的语音识别技术公司,业内排名靠前的那种。日期就是今天。

沈浪翻了翻后面的内容。报告分六个部分,从声学特征提取到语义映射模型,从硬件选型到软件开发周期,写得像模像样的。最后的技术结论是——猪的发声系统与人类存在根本性的生理结构差异,将特定声音映射到具体语义缺乏科学依据。但基于统计学习的伪映射模型在技术上完全可行,简单来说,可以做一个看起来像是能翻译的东西,至于准不准,不重要。

沈浪看到“不重要”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刘建国,你办事效率可以啊。”

“老板,人家那公司一开始听说要做猪语翻译器,以为我们是骗子。后来我把沧海集团的营业执照和近三年的纳税证明发过去,他们态度就变了,说这种‘跨界探索’非常有创意,很符合他们公司‘技术无边界’的理念。报价是八百万,含原型机两台,配套的手机端展示软件一套,以及一千段预置的‘猪语-人语’映射样本。”

“八百万?这么便宜?”

“他们说猪叫声的数据采集不需要实验室环境,猪圈就行,这块成本省了大头。而且他们不做真实语义映射,就做随机匹配,算法层面没什么难度。八百万里大部分是硬件开发和UI设计的钱。”

沈浪把那沓报告翻完了,搁在走廊的窗台上。

“做。让他们做快一点,最好两周之内给我拿出能通电演示的原型机。”

“行。那我明天一早就跟他们签合同。”

“等一下。”沈浪叫住了转身要走的刘建国。“蒋氏资源的CEO蒋珩,下周要来铜陵镇。你提前安排一下,他来的那天,把猪神法会的阵仗再搞大一点。和尚道士都叫回来,上次打架打得不够精彩,这次让他们提前排练一下,打得要有观赏性。”

刘建国张了张嘴。

𝐵𝙌𝐆.𝙸n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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