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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阁里的笑声还没散,赵含含的手机又震了两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比刚才还复杂。
“又来了。”
何小花立刻凑过去,“谁啊?是不是又有人要花钱买我哥的漆盒名额?”
赵含含把手机往怀里一收。
“小孩子少打听。”
“我都高三了!”
何小花不服气地挺起胸口,“再说这事跟我有关系,我的作业本盒子还没着落呢。”
何大强正看着剩下的两盏调漆,闻言抬头。
“你那作业本,真用大漆盒装?”
“咋不能?”
何小花理直气壮,“我天天学习也很辛苦啊。你们有琴,有砚,有漆盘,我就不能有个盒子?”
张雪兰笑着把雷音盖好。
“你那盒子先排后头。厨房里还有一堆旧东西呢。”
慕容冰靠在栏杆边,看着那两盏剩漆,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判断。
“大强,你知道这点头道漆现在拿出去能卖多少钱吗?”
秦梦清也接话,“不只是卖漆。只要放出风声,说这是养过雷音古琴和飞阁栏杆的同批漆,收藏圈能把价格炒疯。”
何大强皱眉。
“卖了干啥?”
慕容冰一怔。
何大强指了指屋里那些常用物件。
“托盘边角磕了,雪兰的针线盒开合也不顺,小花上次带饭用的旧盒子盖不严,厨房竹篮让蚂蚁钻过。漆都调了,先把这些补一补。”
秦梦清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见过无数人把稀缺材料当筹码,恨不得每一滴都换成钱。何大强倒好,半桶能让富豪争红眼的头道漆,在他眼里,还不如家里旧饭盒盖得严实重要。
张雪兰眼里却有了笑意。
“我去拿。”
她下楼一趟,回来时怀里抱了一堆东西。
一只旧木盆边角裂了缝,一只擀面杖盒用了很多年,盒盖被油烟熏得发暗,还有几个竹篮,边上有断篾,针线盒更旧,边角磨得发亮。
何小花看得直咂嘴。
“嫂子,这些都不扔啊?”
“能用为啥扔?”
张雪兰把东西一件件摆到案上,“这个木盆还是我刚来你哥家时用的,洗菜,和面,都顺手。针线盒是我娘以前留下的,盖子不好合了,可我舍不得。”
何大强听见这话,手上动作更轻。
“旧东西有旧东西的味儿。大漆不能只拿来遮丑,得把这些手痕护住。”
他先刮掉浮灰,再把木盆裂缝里塞进细木粉和漆灰。裂缝不大,不需要换料,只要补牢。擀面杖盒的油污被他用草木灰慢慢擦去,露出底下被岁月磨亮的木纹。
何小花蹲在旁边看,忍不住说,“哥,你这不像修东西,像给它们洗澡。”
“差不多。”
何大强笑道,“身上脏了,先洗干净,再抹护手油。”
张雪兰被他说得脸一热。
“哪有这么比的。”
徐晓静从药房那边过来,手里还拿着封存干漆的小药匣。她看了看案上的旧物,语气温和。
“旧木器上漆前要去污,不然漆膜贴不住。大强这样处理,对。”
何小花眨眼。
“晓静姐,你咋啥都懂?”
“药柜也是木器,药房里最怕潮。”
徐晓静把药匣放好,“以前在镇上药铺,老药柜有裂缝,药材受潮,一柜子都废。好木器能用很多年,前提是有人养。”
何大强点头。
“这话实在。”
他把第一道薄漆推上木盆,漆色顺着旧木纹慢慢吃进去。木盆没有变得崭新,旧痕还在,手摸过的圆润也还在,可那些裂缝和毛口被压住了,整只盆像忽然稳当起来。
慕容冰看得入神。
“它没被翻新成陌生东西。”
何大强嗯了一声。
“就是这个意思。旧东西修完,还得像原来的它。”
秦梦清低声道,“这比做一件新奢侈品难。”
何大强没接她这句,只拿过张雪兰的针线盒。
针线盒盖子有点歪,他用细竹片垫在内侧,轻轻调整咬口。盒盖合上时,原本嘎吱的声音没了,只剩一声很轻的贴合。
张雪兰伸手摸了摸,眼睛亮了一下。
“好了?”
“还得上漆养几天。”
何大强把盒子递给她看,“以后别放灶台边了,油烟重。”
张雪兰抿嘴笑。
“知道了,何师傅。”
她话音刚落,又把一只旧茶盘拿出来。
那茶盘原本是普通榆木做的,边角被热水烫出几圈白印,底下还有一道细裂。张雪兰以前舍不得扔,平时只拿它垫碗。
“这个还能修吗?”
何大强接过来看了看。
“能。白印得先退,裂缝补灰胎,底下再加一道漆。以后放茶壶就不怕水了。”
秦梦清看着那只旧茶盘,忍不住问,“这种普通木头也值得用头道漆?”
何大强抬头。
“普通木头咋了?天天端茶倒水,最该好好护。”
慕容冰笑了笑,“这句话要是让外面那群收藏家听见,他们估计要心梗。别人求不到的漆,你拿来修普通茶盘。”
“他们心梗关我啥事。”
何大强把茶盘放到案上,“东西在谁家,就给谁家干活。它在咱家,就该端茶。”
张雪兰听得心里热乎,轻轻把茶盘往他手边推了推。
何小花立刻举手。
“何师傅,我的呢?”
何大强瞥她。
“你要啥?”
“能装月饼,还能防蚂蚁,还能装作业本,最好还能让老师一看就觉得我很有文化。”
飞阁里安静了一瞬。
秦梦清没忍住笑出声。
“你这是漆盒,还是法宝?”
何小花脸不红心不跳。
“我哥出品,要求高点咋了?”
何大强被她闹得没办法,找出一块备用灵藤木和薄竹片,给她做了个小巧的双层食盒。盒子不大,底层能放几块月饼,上层能放几张纸和小点心,盒盖咬得很严。
何小花盯着盒盖。
“哥,画个金龙呗。”
“不画。”
“凤凰呢?”
“也不画。”
“那画我名字?”
“更不画。”
何大强拿木贼草在盒盖上轻轻磨出一圈暗纹,“你天天带出去,画太花哨,容易招人问。这样就行。”
何小花撇嘴。
“太素了吧。”
张雪兰却拿起来看了看,越看越喜欢。
“不素。你看这里,像不像灵藤叶脉?”
阳光斜斜落在盒盖上,那圈暗纹才显出来,细细的,弯弯的,不张扬,却带着一点活气。
何小花凑近一看,眼睛也亮了。
“哎,还真是。那我不要金龙了,这个好。”
何大强笑道,“你变得还挺快。”
第一批日用漆器进荫房后,飞阁里多了一股淡淡漆香。几天后出房细磨,效果立刻显出来。
旧木盆盛了半盆灵泉水,缝口一点不漏。针线盒开合无声,张雪兰把针线放进去,盒盖轻轻一扣,像多年没用顺的东西终于顺了气。漆盘温润,竹篮边角也被护住,何小花的小盒子摆在阳光里,灵藤叶脉暗纹若隐若现。
何小花抱着盒子不撒手。
“嫂子,我现在看它越看越好看。”
张雪兰笑道,“早跟你说了,素点耐看。”
秦梦清拿起漆盘,指尖轻轻擦过。
“这些东西不夸张,可很舒服。越看越不想放下。”
慕容冰点头。
“真正难的是克制。它没有拿材料吓人,却处处能看出手艺。”
徐晓静把漆过的旧茶盘端起来,往上面倒了一点温水。水珠在盘面滚了一圈,没有钻进旧裂缝,也没有留下白印。
“这个以后放药茶正好。”
张雪兰立刻接话,“那就给药房用?”
徐晓静有些舍不得,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随口说。”
何大强摆摆手。
“给你。药房里常用水,正好。”
徐晓静怔了一下,低头摸了摸茶盘边沿。
“那我记账。”
何小花笑嘻嘻道,“晓静姐,你记什么账啊?我哥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收回来过。”
何大强瞪她。
“你再贫,漆盒收回来。”
何小花立刻抱紧盒子,飞快后退。
“我闭嘴。”
何大强听她们夸得头疼。
“不就是家里用的东西嘛,别越说越玄。”
赵含含这时候从楼下上来,怀里抱着一叠拜帖,脸上写满了你看吧。
“大强,漆艺大师,古琴修复师,老家具收藏家,还有几个博物馆退休专家,全都想看一眼你这批日用漆器。”
何大强正在给旧木盆擦水,头也没抬。
“看可以,别伸手。”
赵含含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何小花抱着漆盒,忽然紧张起来。
“我的盒子也要给他们看?”
何大强瞥她一眼。
“你要舍得,就摆出去。”
何小花立刻把盒子藏到怀里。
“那不行,这是我的作业本法宝。”
飞阁里又笑了起来。
外面的规矩线外,沈墨臣已经听见风声,远远望着飞阁方向,手里的小砚台都差点抱不稳。
旁边白发老漆艺人急得直搓手。
“日用器啊,他终于做日用器了。好漆真正的魂,就在日用器上。”
沈墨臣深吸一口气。
“别急,守规矩。”
白发老漆艺人连连点头,眼睛却死死盯着飞阁。
“我守,我肯定守。只要能看一眼,让我站到天黑都行。”
漆器那边热闹,徐晓静这边却安静得很。
临时药房设在飞阁下方一间偏屋里,窗户开着,风能进来,外人却进不来。那块从枯倒老漆树树心里取出的自然干漆,被她用两层油纸包着,又放进小木匣,匣子外面贴着一张纸。
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慎用,外试。
何小花看见后,伸着脖子问,“晓静姐,这玩意儿这么吓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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