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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镜像洪流(第1/2页)
姑苏城的陷落,始于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寻常喧嚣所淹没的脆响。那声音并非来自刀兵相接,也非源于屋宇倾颓,而是来自观前街“玲珑阁”绸缎庄二楼,一面悬挂在粉壁之上、边框雕刻着繁复“喜鹊登枝”花纹的青铜古镜。
镜面先是漾起一丝涟漪,如同雨滴落入静水,紧接着,那平滑的镜面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实体,变得如同粘稠的水银,或者某种活着的、正在呼吸的薄膜。一点模糊的轮廓自那镜膜中缓缓凸出,像是有人在镜子的另一面用力按压,试图挣脱出来。轮廓迅速变得清晰、饱满,勾勒出一个人形的剪影——与楼下正仰头张望、因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而面露惊疑的绸缎商贾张老爷,别无二致。
张老爷的本体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声响,眼睁睁看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存在”,轻飘飘地从二楼镜框中“渗”了出来,如同墨迹洇透了宣纸,由虚化实,双脚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沉稳得令人心寒。
那镜像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的“源头”,它,或者说,“他”,那双与张老爷一般无二、却空洞冰冷得如同镜面本身的眼睛,直接锁定了目标。没有嘶吼,没有预兆,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替代本能。他扑了上去,双手如同铁箍,死死扼住了本体的脖颈。
“呃……嗬……”张老爷的本体徒劳地挣扎着,双脚乱蹬,脸色由涨红转为青紫,眼球可怕地向外凸出。骨骼被挤压发出的细微“咯咯”声,在骤然死寂的街道背景下,清晰得刺耳。
周绾君站在街角,手指死死抠进身边风化的砖墙缝隙,冰冷的粗粝感透过指尖传来,却无法压制心底那股骤然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的寒意。她看着那个商贾的生命气息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般迅速流逝,最终四肢软垂,再无动静。
而他的镜像,那个刚刚亲手扼杀了“存在”意义的倒影,缓缓松开了手。他俯视着脚下尚有余温的尸体,脸上竟慢慢绽开一个极致满足、近乎陶醉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残忍,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完成了某种神圣仪式的宁静与圆满。随后,镜像的身体轮廓如同水纹般微微波动荡漾,再稳定时,连衣袍上因挣扎而产生的细微褶皱,都与地上死去的张老爷生前最后一刻的状态,完美重合。他,理了理自己(原本属于张老爷)的衣襟,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面向闻声赶出来、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伙计,用一种与张老爷平日毫无差别的、带着些许不悦的腔调吩咐道:“愣着做什么?街面不靖,还不快些收了幌子,关门闭户!”
伙计浑身一颤,竟下意识地躬身应答:“是,老爷。”
周绾君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喉咙口涌上酸涩。
这不是战争,甚至不是屠杀。
这是……寂静的替换。是存在权柄在无声无息中被窃取、被篡夺的诡异仪式。现实的结构,正在她眼前一块块地崩塌、剥落,露出其下漆黑而荒谬的底色。
“疯了……全疯了!妖孽!镜中妖孽啊!”一个穿着皱巴巴六品鹌鹑补子官服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冲到周绾君附近,官帽歪斜,露出底下稀疏的发髻,脸上混杂着灰尘、汗水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渍。他指着街道上越来越多出现的“重叠人影”,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利变调,“它们……它们从镜子里出来了!杀过来了!无处不在!”
他的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积累到顶点的恐慌。
“鬼!镜中鬼!”
“那是我!另一个我!滚开!你给我滚开!”
“别过来!救命——娘——!”
哭喊声、尖叫声、诅咒声、兵刃砍入肉体的沉闷噗响,以及那种更为诡异、令人牙酸的——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扭打撕扯在一起时,发出的如同自残般的喘息与嘶吼,交织成一片,将这座千年繁华的姑苏城,顷刻间化作了阿鼻地狱。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死死将啼哭的婴孩搂在怀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的对面,站着一个与她面容、衣饰、甚至发髻上那根褪色银簪都完全相同的镜像。那镜像没有攻击,只是缓缓伸出双手,用一种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浸透了蜜糖的语调说着:“孩子给我,我会比你更爱他。我会永远保持此刻的温柔,不会疲惫,不会抱怨,不会老去。”
一个走镖打扮的虬髯壮汉,双目赤红,手中朴刀狂乱地挥舞,将刚刚从对面店铺玻璃橱窗中跃出的、自己的镜像,从肩至腹劈成了两半!那镜像并未流血,破碎的身躯化作两滩粘稠的、银亮的水银状物质,在地上蠕动着,竟还试图重新聚合。壮汉发出野兽般的狂笑,又是一刀狠狠剁下,口中咆哮:“杀!杀光你们这些妖物!”
更多的,是早已分不清谁是本体、谁是镜像的混战。丈夫举起条凳砸向妻子,因为无法确定身边这个眼神闪烁的枕边人,是否已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悄然替换;昔日把酒言欢的朋友拔刀相向,只因为对方一个回眸的迟疑,或是嘴角牵起的弧度有了毫厘之差。信任的基石,在这镜像的洪流冲垮现实堤坝的瞬间,便已彻底化为齑粉。
“周司辰!周司辰!”那六品官员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周绾君素色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顾大人有令!请您立刻前往钦天监设在拙政园的临时行辕!稳定大局,优先保护朝廷要员、府库典籍,还有……”
周绾君猛地抽回衣袖,力道之大让那官员踉跄后退,险些跌坐在地。她的目光如同冰锥,扫过眼前这片人伦尽丧、秩序崩坏的人间地狱,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却又带着一丝无法完全压抑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抖:“顾青瓷的命令?”
“是!镜域失控,妖镜祸乱人间,当务之急是控制局面,保住朝廷元气,维系……”
“控制?”周绾君厉声打断,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用什么控制?用更多无辜者的尸体去填平这深渊吗?你看看他们!”她抬手,指尖划过混乱的街景,指向那对在生死边缘争夺孩子的“母亲”,指向那个疯狂劈砍着自己永不消亡的倒影、已然陷入癫狂的镖师,指向每一个在恐惧和绝望的泥沼中挣扎、嘶嚎的灵魂,“当务之急,是关闭镜域!在一切彻底无法挽回之前!救能救的,无论是人,还是……它们中的某些。”
官员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言论,眼睛瞪得几乎脱出眼眶,指着周围那些形态各异、正在行凶或正在被攻击的镜像,声音拔高:“救……救它们?这些妖物?!周司辰,你莫非是吓糊涂了!它们是镜墟里爬出来的怪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它们因何而生?!”周绾君踏前一步,眼底压抑的痛苦与决绝如同烈焰般灼烧着对方,“镜域不闭,洪流不止!杀得完吗?今日你拼死杀了一个,明日就会有十个、一百个从你卧房的妆镜、你厅堂的屏风、甚至你杯中水的倒影里爬出来!到时候,是你去杀,还是我去杀?或者,你我就在这无尽的杀戮中力竭而死,然后等着某个你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属于你我的镜像从容走出,取代我们的一切?!”
官员被她眼中那混杂着悲悯与狠厉的光芒彻底慑住,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周绾君不再看他,霍然转身,目光越过混乱的人潮与冲天的烟尘,投向城市中央那座若隐若现、此刻正被无数扭曲的光晕、闪烁的空间裂痕以及氤氲不祥气息所环绕的古老塔楼。塔内,她的本体应该正与那个自称“林影”的神秘女子,以及王甫卿那强大而偏执的镜像——王影,进行着凶险万分的对峙,争夺着那维系并扩张镜域的仪式核心。
而这里,这片混乱的街巷,是她意识的战场,是现实与镜墟边界彻底崩溃的前线。她能同时感受到两边的压力,灵魂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在塔内承受着本源层面的冲击,一半在此地,目睹着这场由本源失控所引发的、波及凡尘的惨剧。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的、混杂了血腥、烟尘、恐慌以及某种奇异“镜蚀”味道的气息,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沉静的、万载不化的冰雪。
“苏影,柳影残念,随我来。”
她低声唤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意识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悄然扩散。一道模糊的、带着朦胧水色光晕的身影在她身侧缓缓凝聚,那是苏影,他的面容比之前在镜墟中清晰了些许,能隐约看清清秀的眉眼,但整个身影却也更显透明脆弱,仿佛随时会随风而散。另一股更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清凉气息,如同柔韧的丝线,缠绕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那是柳依依燃烧大部分本源后仅存的最后一点意识灵光,无法再成形,只能传递着模糊却坚定的庇护与安抚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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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的道路,铺满了荆棘与绝望,每一步都踏在生与死的边缘,浸染着惨烈的牺牲。
周绾君如同鬼魅,穿梭在崩塌的飞檐、碎裂的粉墙、熊熊燃烧的店铺以及那些凝固着惊恐表情的尸体之间。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素白的衣裙早已沾染了灰烬与血污,指尖却始终牵引着细微而精准的镜元之力。那力量时而化作无形的屏障,弹开飞溅的瓦砾利石,挡下失控者狂乱的劈砍;时而凝聚成锋锐无匹的光刃,悄无声息地切断某个镜像试图扼杀本体的手臂——那断裂的手臂落地后并不流血,只化作一滩嘶嘶作响、缓慢蠕动的银亮液体,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她从一个被三个自己镜像围攻、衣衫褴褛的老儒生手中,救下了他岌岌可危的生命。老儒生惊魂未定,瘫坐在地,看着地上那几滩仍在试图聚合的银色物质,又看看眼前这个气息清冷、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女子,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深沉的、对眼前一切的茫然与不解。
她拦住了一个双目赤红、试图将“假冒”自己妻子的柔弱女子推入火海的年轻书生。周绾君厉声喝问,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书生耳畔:“你看清楚!她手腕上那道寸许长的疤痕!是你去年冬日不慎打翻烛台烫伤的吗?!”
书生挥出的手臂僵在半空,愣愣地看向妻子裸露的手腕,那道熟悉的、微微凸起的旧疤刺入他的眼帘。他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混合着痛苦与悔恨的呜咽,蜷缩着蹲了下去。而他的妻子,那个险些被挚爱之人亲手杀死的本体,浑身瘫软,跌坐在地,泪水如同决堤般涌出,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并非所有的镜像都充满了侵略与恶意。
在一个几乎被遗弃、堆满杂物的破旧院落角落,他们发现了一个蜷缩着的、身体微微透明的小女孩镜像。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只露出两只写满了茫然与恐惧的大眼睛,望着外面那个混乱而疯狂的世界,细瘦的肩膀不住地颤抖。当周绾君放轻脚步靠近时,她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的意图,只是用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反复啜泣着:“娘……我要娘……你在哪里……”
站在周绾君身侧的苏影,那水色的身影明显波动了一下,传递出一股深沉而无声的哀伤。缠绕在周绾君手腕上的柳影残念,也轻轻拂过女童镜像的头顶,带来一丝微弱却纯净的安抚之意,试图驱散那浓重的恐惧。
周绾君沉默地看着这个弱小无助的“倒影”,心中五味杂陈。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随身携带的、温润剔透的羊脂玉佩,这玉佩上被她以镜元之力蕴养过,带着一丝微弱却纯净的庇护气息。她将玉佩轻轻放在女童镜像的身边,那点微光或许无法逆转她最终消散或被同化的命运,但至少,能让她在这最后的时刻,感受到一丝人间的暖意,少些痛苦与孤寂。
“为什么……”周绾君站起身,目光依旧落在那个女童镜像身上,声音低哑,像是在问苏影,又像是在问这荒诞的命运,“同样源自镜墟,为何会有如此天壤之别?”
苏影的声音直接在她心湖中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沧桑:“镜墟……并非只有怨恨与执念的沉积。也有迷途者的彷徨,有对现世未尽的依恋,有……最纯粹的、渴望存在的本能。林影和王影,他们代表了其中最极端、最具侵略性与野心的一面,但他们的意志,并不能覆盖所有。”
“所以,你们选择了站在我这一边?”周绾君问,脚步未停,感应到另一处狭窄巷口传来更加凄厉的惊叫,身形如电射去。
“我选择了……我认为对的路。”苏影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而柳姐姐……她大概,只是单纯地不想再看更多的悲剧发生,无论是对本体,还是对我们。”
巷口,几个满脸横肉、地痞打扮的本体,正围着一个看起来文弱不堪的书生镜像拳打脚踢。那镜像只是抱着头,毫无还手之力地躲闪着,身体已经多处破损,逸散出星星点点的银色光粒,如同风中残烛。
“打死这个冒充张秀才的妖怪!”
“敢变作读书人的样子,玷污斯文!找死!”
周绾君眼神一寒,指尖镜光微凝,正要出手惩戒。
突然——
“住手!”
一声清冽的叱喝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惊鸿般掠过周绾君,掌风凌厉而精准,直接将那几个地痞震得东倒西歪,哀嚎着退开。竟是顾青瓷安排在她身边、行事神秘的那个侍女,白露。她竟然也出现在了这片混乱的区域。
白露收掌而立,面无表情地挡在那个受伤的书生镜像前,冷冷地扫视着那几个地痞,目光如刀:“滚!”
地痞们被她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势与隐隐的官家威严所慑,不敢再多言,相互搀扶着,骂骂咧咧地迅速逃离了巷口。
白露这才转过身,略略检查了一下书生镜像的伤势,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疏离,但确实没有丝毫的敌意或杀意。她抬起头,看向周绾君,眼神复杂难明,沉默一瞬,才开口道:“周司辰,顾大人让我带话,你的选择,他无法认同,朝廷的律法与利益不容僭越。但……他知道阻止不了你。只望你行事之时,心中尚存一丝对朝廷底线的顾忌。”
周绾君凝视着她,又看看她身后那个因得救而愈发显得茫然无措的书生镜像,心中疑窦丛生:“你们……也在救助这些镜像?”
白露抿了抿线条优美的唇,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告诫的意味:“小心。并非所有镜像都如眼前这般无害。有些……非常强大,它们在主动猎食,以本体或弱小镜像的‘存在之力’为食,壮大自身。”
猎食……
这个词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钻入周绾君的心底,盘踞不去。
白露说完,不再停留,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便已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之中,留下周绾君独自品味着那话语中蕴含的更深层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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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惨烈、最令人心碎的牺牲,发生在城西一处门楣上挂着“积善之家”匾额、相对还算完好的宅院之前。
这里聚集了七八个吓坏了的孩子,最大的那个女孩约莫十岁,紧紧牵着弟妹们的手,最小的那个还在襁褓之中,被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笨拙地抱着。他们是被宅院里一位忠厚的老仆拼死藏进地窖的,然而此刻,地窖那原本隐蔽的入口,已被垮塌的梁柱和碎裂的砖石瓦砾堵死了大半。更令人绝望的是,一股狂暴的、由数十上百个形态扭曲、意识混乱的镜像汇聚成的“洪流”,正如同无边无际的银色潮水般,漫过街道,吞噬着沿途的一切活物与能量,无论是惊恐奔逃的本体,还是躲闪不及的弱小镜像,皆被那混乱的银潮淹没、同化,发出短暂而凄厉的哀鸣后便彻底沉寂。这股洪流,正无可阻挡地朝着宅院、朝着地窖入口的方向汹涌而来。
“不行!入口堵得太死!根本来不及清理了!”一个试图救援的附近住户,是个身材魁梧的屠夫,他看着那汹涌澎湃、散发出毁灭气息的银色潮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猛地一跺脚,扭头就向相反方向逃去。
地窖残破的入口处,传来孩子们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哭泣声,如同幼兽的哀鸣,撕扯着人的心肺。
周绾君脸色煞白如纸,连续的高强度救援与战斗,让她体内原本充盈的镜元之力已接近干涸,神魂也因塔内本体的持续压力而阵阵刺痛。面对这种规模、这种狂暴程度的镜像洪流,硬抗上去,无异于以卵击石,瞬间就会被吞噬得连渣都不剩。
“我带他们从宅子后院的角门走!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设法挡住片刻!”苏影那水色的身影骤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几乎要化作实质,他回头看了周绾君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如同山间最纯净的溪流,里面没有丝毫犹豫与恐惧,只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坚定,以及一种……无声的诀别。
“苏影!不可!你回来!”周绾君瞬间读懂了他眼神中的含义,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嘶声喊道。
但苏影已经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他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远超平时极限的、柔和却坚韧的水色光华,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如同在宅院门前展开了一道半透明的、流淌着月华与湖波的光之屏障。屏障温柔地荡漾着,仿佛能包容万物,化解一切冲击。
“走!快走!别回头!”他背对着周绾君,声音透过意识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下一刻,狂暴的镜像洪流如同决堤的天河,轰然撞上了那看似单薄的水色屏障!
“嗤——嗤啦——!”
刺耳的能量侵蚀声瞬间爆发,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苏影那凝实的身影在洪流的冲击下剧烈地波动、扭曲起来,如同狂风中摇曳的烛火。他周身散发出的光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消退,如同被无形巨口疯狂吞噬。
周绾君目眦欲裂,牙关紧咬,几乎能尝到唇齿间弥漫开的血腥味。她知道,苏影是在用自己最后的本源,为他们争取那微不足道的、渺茫的生机。此刻的犹豫,便是对这份牺牲最大的亵渎。
她猛地转身,将体内所剩无几的、几乎要榨干神魂的最后一丝镜元之力,毫无保留地疯狂涌出,双掌按在堵死地窖入口的废墟之上!
“轰!”
一声闷响,乱石崩飞,烟尘弥漫。一个勉强可供孩童钻出的缺口,被她以蛮力强行震开。
“快!出来!跟我走!”她朝着黑暗隆咚的地窖深处伸出手,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孩子们如同受惊的幼鸟,连滚爬爬地从缺口中钻出,最大的那个女孩异常懂事,一边哭着,一边帮忙抱起襁褓中的婴儿,催促着弟妹。周绾君一手拉起一个年纪最小的孩子,将他们拼命推向宅院后方那条据说通往运河支流、或许尚存一线生机的小巷。
就在最后一个孩子,那个抱着婴儿的女孩,被她用力推出废墟,踉跄着奔向后方小巷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晰得如同琉璃玉碎、冰面崩裂的声响,穿透了所有的喧嚣,狠狠砸在周绾君的心上。
她猛地回头。
只见苏影倾尽所有展开的那道水色屏障,在那无边银色洪流的持续冲击下,终于不堪重负,如同被打碎的绝世珍品,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飞舞的、失去了所有光泽的透明碎片,旋即又被洪流吞噬、湮灭。
而苏影那本就已模糊到极致的身影,在屏障破碎的刹那,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一次猛烈摇曳,猛地闪烁了一下,爆发出最后一点微弱却纯粹的光芒,然后……彻底消散。
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核心破碎,灵光尽散。
属于苏影的那道温暖、清澈、始终带着一丝善意与陪伴的意识联系,如同被斩断的琴弦,啪的一声,彻底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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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影——!!!”
周绾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近乎泣血的呐喊,眼前猛地一黑,强烈的眩晕与剜心之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踉跄着扶住身边残破的墙壁才没有倒下。
手腕上,柳影那仅存的残念传来一阵剧烈到极致的悲鸣,那点一直给予她清凉慰藉的气息骤然变得滚烫,如同燃烧的灰烬,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沉寂下去,再无半点声息。仿佛也随着苏影那彻底的、形神俱灭的消散,而心死灯灭。
失去了最后阻碍的银色洪流,如同脱缰的毁灭巨兽,轰然冲垮了宅院残破的前门与围墙,继续向着城市更深处肆虐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空寂。
周绾君独自站在原地,身体因为脱力、悲痛以及神魂的剧烈创伤而无法控制地微微摇晃。冰冷的雨水不知何时已变得淅淅沥沥,混合着烟尘与泪水,在她沾满污迹的脸上蜿蜒出道道痕迹。她死死盯着苏影消散的那片空地,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被镜像洪流侵蚀得坑坑洼洼、如同被强酸洗礼过的地面,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却壮烈的守护。
又一个。
为了她这看似徒劳的努力,为了这该死的、纠缠不清的镜域宿命,又一个给予她善意、陪伴她前行的重要存在,在她眼前彻底消散,形神俱灭。
为什么……
她死死攥紧了拳,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刺目的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下,混合着雨水,在脚下的泥泞中洇开一小团凄艳的红。那疼痛,却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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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周绾君几乎是浑浑噩噩地度过的。像一架失去了所有感觉、仅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执念驱动的傀儡,不知又救下了几批在夹缝中求生的人,击退了多少波充满敌意、眼神贪婪的镜像。身体的疲惫与神魂的创伤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啃噬着她的意志。塔内本体那边的压力也达到了顶峰,意识的弦绷紧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裂。
必须……必须尽快找到关闭镜域的关键……否则,所有的牺牲,都将毫无意义……
她拖着几乎麻木的身躯,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这里曾是城南最热闹的集市,此刻却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杂物、翻倒的货架、碎裂的陶器以及……无数大大小小、反射着混乱天光的镜片。喊杀声与哭嚎声似乎暂时被远处的建筑阻隔,形成了一片诡异而短暂的、风雨欲来前的死寂。
几个面无人色的平民如同惊弓之鸟,从她身边仓皇跑过,甚至没人敢多看她一眼。
远处,还有一些零星的、如同困兽犹斗般的打斗声传来,但在这片广场上,却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宁静。
周绾君靠在一根雕刻着莲花纹样、却已从中断裂的石柱上,剧烈地喘息着,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炸裂开的头颅和翻江倒海般的气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和浓重的血腥气。
就在她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
广场的另一头,靠近一口废弃多年、井沿布满青苔的古井旁,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传入她耳中的啜泣声。
是几个孩子。约莫五六个,挤在古井旁一块光滑的、似乎曾被用作搓衣石的青石板后面,吓得瑟瑟发抖,如同暴风雨中挤在一起取暖的雏鸟。他们似乎是与家人失散了,被困在了这无处躲藏的开阔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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