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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款是“魏正伦”——魏正宏的表弟。

林默涵闭上眼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东京的樱花,早稻田的图书馆,还有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叫他“林桑”的台湾留学生魏正伦。他们曾一起在研究室熬夜写论文,一起在居酒屋喝酒,一起谈论战争结束后要做什么。

“我想回台湾,建设家乡。”魏正伦喝醉后红着脸说。

“我想回中国,真正的中国。”年轻的林默涵这样回答。

后来他奉命提前撤离,走得很急,甚至没来得及和魏正伦告别。再后来,他在组织的安排下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履历,以为那段过去已经被彻底埋葬。

没想到,它会以这种方式找上门。

而且是通过魏正宏。

林默涵将照片凑到蜡烛上。火苗舔舐着纸边,迅速蔓延,年轻的脸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作灰烬。他将灰烬撒进茶壶,倒上水,晃了晃,推开窗户泼了出去。

窗外是高雄港的晨景。货轮鸣着汽笛进港,码头工人已经开始忙碌。远远能看见“墨海贸易行”的仓库,灰色的屋顶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默涵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魏正宏不是无缘无故来喝茶的。那张照片,那些话,都是试探。他就像个经验丰富的猎手,不急着开枪,而是慢慢收紧包围圈,等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下周的检查是第一步。

如果只是查账、查货,林默涵有自信能应付过去。“墨海贸易行”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进出款都有据可查,货物清单也经过精心设计——蔗糖包装里夹带的情报,是用特殊药水写在包装纸内层的,晾干后字迹消失,只有用特定显影剂才能恢复。这种技术来自苏联情报机构的传授,台湾方面应该还察觉不到。

怕的是魏正宏不按常理出牌。

林默涵想起南京时期,魏正宏审讯被捕同志的手段:不急于用刑,而是把人关在狭窄的暗室里,每天只给一点点水,然后坐在外面,慢条斯理地读报纸、喝茶、哼小曲。三四天后,当人的精神濒临崩溃时,他才推门进去,问什么答什么。

这是个有耐心的猎人。

而猎人最可怕的,就是耐心。

林默涵起身离开包厢。下楼时,茶楼掌柜迎上来,赔着笑:“沈老板,魏处长吩咐了,这顿记他账上……”

“不必。”林默涵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柜台,“我做生意,不喜欢欠人情。”

走出茶楼,晨雾已经散了。阳光有些刺眼,他戴上墨镜,朝贸易行的方向走去。街道两旁,早点摊飘出油条的香气,报童挥舞着报纸叫卖,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看似平常的早晨。

但他注意到,街角多了个修鞋摊——摊主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手上没有常年做活的老茧,倒是指关节粗大,像是练过拳的。还有对面二楼窗口,晾着一件白衬衫,衣领上别着枚闪亮的铜扣——那是军情局外勤人员用来伪装的信号,铜扣的角度代表监视状态。

至少有三个人在盯他。

林默涵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西药房时,他推门进去。

“沈先生早!”伙计认得他,“还是老样子?”

“嗯,胃药。”林默涵说,同时用手指在柜台上敲出一串节奏:摩斯密码的“紧急,通知燕子撤离”。

伙计面不改色:“您稍等,我去后面拿。”

几分钟后,伙计拿着个纸包出来:“这药一天三次,饭后服用。另外,您上次要的维生素B,店里到货了,要给您留着么?”

“留两瓶吧,我明天来取。”林默涵接过纸包,付钱,离开。

“维生素B到货”——这是暗号,意思是:消息已收到,会按计划通知。

走出药房,林默涵拐进一条小巷。这里是盐埕区的老街区,巷道狭窄曲折,晾衣竿从两边窗户伸出来,挂满各式衣物。他加快脚步,在第三个岔路口左转,闪进一扇虚掩的木门。

门后是个小院,种着棵玉兰树。树下石桌边,苏曼卿正在剥豆角,看见他进来,手里的动作没停。

“尾巴甩掉了?”

“没有,还在外面转悠。”林默涵在她对面坐下,摘下墨镜,“魏正宏盯上我了。”

苏曼卿剥豆角的手指顿了一下:“理由?”

“他有一张我在日本时的照片,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足够引起怀疑。”林默涵压低声音,“下周军警联合检查墨海贸易行,我担心阁楼里的东西。”

发报机、密码本、显影药剂、还有那本夹着女儿照片的《唐诗三百首》——全都藏在贸易行二楼仓库的夹层里。那个机关做得巧妙,但未必经得起掘地三尺的搜查。

“转移?”苏曼卿问。

“来不及。现在贸易行周围至少有四组监视,任何异常搬运都会被发现。”林默涵摇头,“而且魏正宏想要的就是我自乱阵脚。”

“那你的计划?”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推给苏曼卿。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和代号,是他昨晚拟定的应急方案。

苏曼卿快速扫过,眉头渐渐皱起:“太冒险了。如果失败——”

“没有如果。”林默涵打断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台风计划’的情报必须传出去。台湾军方正在与美军顾问团密谈,计划在金门海域举行大规模演习,实则是为反攻大陆做火力测试。这份情报关系到东南沿海几百万百姓的安危,比我的命重要。”

苏曼卿沉默了很久。

玉兰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飘下来,落在石桌上。她伸手拂开,露出桌面上刻着的一行小字,是某位房客多年前留下的诗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老赵牺牲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他说,我们这些人,就像海上的浮萍,根不在这里,叶也不在这里。可总得有人记得,水底下还有没断的根。”

林默涵看着她。

这个二十八岁的女人,丈夫牺牲三年,独自带着孩子经营咖啡馆,还要周旋在特务和警察之间传递情报。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枪伤疤痕,是在一次任务中为掩护同志留下的,差点截肢。可她从来没说过一句苦。

“燕子,”苏曼卿叫他的代号,而不是“沈先生”或“老林”,“你要活着。你女儿还在大陆等你。”

林默涵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只是点点头,重新戴上墨镜:“明天下午三点,明星咖啡馆。如果我没到,就启动二号方案。”

“明白。”

林默涵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苏曼卿在身后轻轻哼起一首歌,闽南语的调子,婉转哀伤:

“雨夜花,雨夜花,受风雨吹落地。无人看见,每日怨嗟,花谢落土不再回……”

他推门出去,没有回头。

巷子里的阳光更亮了,亮得有些刺眼。那个修鞋摊还在,摊主正低着头敲敲打打,可林默涵看见,他膝上的皮鞋根本没有开线。

演戏要演全套。

林默涵径直走过去,在摊前停下:“师傅,这鞋能补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皮鞋——其实是今早特意带出来的,右脚的鞋跟有些松动。摊主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的脸:“能,您坐着等会儿,马上好。”

“麻烦快点,我赶时间。”

“好嘞。”

摊主接过鞋,熟练地操起工具。林默涵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摸出怀表看了看:八点四十七分。离贸易行开门还有十三分钟。

他闭上眼睛,假装养神。

耳朵却竖着,捕捉周围的每一点声响:远处码头的汽笛,近处人家的收音机里正在播送新闻,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教训孩子,还有……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来自摊主的工具箱。

林默涵猛地睁开眼。

几乎同时,摊主手里的锤子突然转向,不是砸向鞋跟,而是狠狠砸向林默涵的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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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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