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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头发花白些的老师傅掐灭烟头,点点头:“大学生啊,行,问吧。我们这些老骨头,一辈子待厂里,啥都经历过。”

海婴顺势坐下,翻开笔记本,笔尖备好。

“师傅,我想问问,九八年这次机构改革、厂区改制,跟前两年比,变化最大的是什么?”

老师傅沉默一瞬,感慨颇深地开口:

“最大的变化?就是——彻底不给我们留念想了。前两年还喊整改、喊优化、喊再上岗,今年直接一刀切,富余人员分流、老旧生产线关停、附属车间全部撤销。”

“以前厂子养人,现在厂子只养效益。”

旁边另一位年轻些的工人接话:

“你是学生,读书多,可能看的是政策好、改革新、经济活。但我们工人看的是饭碗。九八年一改革,厂里规矩全变,信贷收紧、审批变严,民营想接厂子活接不了,老职工想留岗留不住。”

海婴认真记录,轻声追问:

“你们感觉,是改革太快跟不上,还是老体制惯性太大改不动?”

这话问到了最痛的点子上。

两位工人对视一眼,纷纷苦笑。

“都有!”

花白头发的老师傅长长叹一口气,说得格外实在:

“我们沪市老工业基地,几十年都是一套体制、一套流程、一套规矩。上面想快,想大刀阔斧改,跟上市场化,跟上南方节奏。可我们底层工人、老厂子设备、老管理模式,跟不上啊。”

“南方放开得早,胆子大、步子快、规则松、机会多。我们这边,条条框框卡死,审批卡死、权限卡死、民营准入卡死。等上面慢慢放开一点,南方早就跑完一轮了。”

“这就是你们读书人口里说的,步子不一样,对吧?”

海婴心头一动。

制度时序错位。

他在书斋里推导的理论,此刻从底层老工人嘴里,直白通俗地讲了出来。

他点头轻声道:“对,就是步子、节奏、放开的时差。”

老师傅继续絮絮唠着,越说越真诚:

“说实话,我们不是反对改革。谁不想日子越来越好?可改革不能只改规矩、只改编制、只改数据,不改人的活路啊。”

“前两年还有临时工岗位、还有后勤岗位、还有附属小车间,能养家糊口。今年九八改革一收尾,全部砍掉。很多四五十岁的老工人,干了一辈子工厂,除了做工啥也不会,一下子悬空了。”

“年轻的还好,可以出去闯、南下打工、做点小买卖。我们老了,上有老下有小,闯不动了。”

旁边另一位工人补充:

“最难受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南北两张皮。”

“南边外贸放开、私人厂子遍地、贷款好拿、政策宽松、做啥都能活。北边、我们沪市老工业片区,守着规矩、守着体制、守着旧流程,寸步难行。”

“同一个国家,同一年改革,两种活法、两种尺度。”

海婴笔尖飞快,一字一句,尽数记下。

这些话,统计局没有、年鉴没有、报告没有、期刊更没有。

这是九八年改革最真实、最微观、最血肉饱满的民间口述史。

他抬眼轻声再问:“这两年,有没有私人老板、民营商户想来接厂里的活、承包车间、盘活设备?”

“有,太多了。”老师傅点头,“年年有人来谈,但是批不下来。”

“南方口岸那边,只要有钱、有项目、有人,就能落地。我们这边,层层审批、层层报备、层层核查,流程走完,商机早就没了。”

“制度卡住活力,规矩卡死市场。”

聊到这里,海婴心底的论证链条彻底闭环。

两年前第一次来,他只看见:老厂衰败、工人下岗、民营难活。

两年后复访,他彻底看清:不是人不努力,不是地域落后,是改革时序、制度松紧、监管节奏的南北错位,硬生生拉开了时代差距。

庙堂之上,父亲顾从清在中枢统一全国涉外尺度、整改南北乱象、修补制度时差。

田野之下,他亲手记录每一个被时差困住的普通人、每一座被节奏拖慢的老厂区。

一政一学,一上一下,完美印证。

不知不觉,暮色沉落,厂区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灯光铺在路面和旧厂房红砖墙上。

两位老师傅聊得尽兴,也难得遇见一个愿意真心听他们诉苦、认真记录、不带偏见的学生,临走前还特意嘱咐。

“小伙子,你读书厉害,做研究好好做。别只写好听的、好看的、报喜不报忧的。我们普通人的难处、改革的阵痛,也该让上面看见。”

海婴合上笔记本,郑重点头:“我会如实记录,不美化、不淡化、不修饰,是什么样,就写什么样。”

“那就好,那就好。”两位工人笑着摆手,转身走进家属院的烟火深处。

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巷口,海婴站在厂区门口,静静伫立片刻。

晚风微凉,厂区安静下来。

远处新城区高楼灯火璀璨,一派盛世腾飞。

近处老厂区沉静肃穆,藏着时代转型的沉重心酸。

一城两面,一时代两种命运。

这就是九十年代末最真实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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