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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突然说教起来?

税制改革。

李承干看著自己的写,陷入沉思。

这事,该动一动了。

但如何动,何时动,却需谨慎。

任何新政的推行,关键在于地方官吏的执行。

而官吏们的态度,往往取决于上意是否坚决,方略是否周全,利益是否平衡。

或许……可以先在贞观学堂里议一议?

那些学员来自各地,背景各异,既有官宦子弟,也有寒门才俊。

他们对税制的看法,或许能反映一部分地方实情。

而且,这也正好检验一下,学员们是否真正领会了「为政三要」的精髓。

是只会空谈大义,还是能结合实务,提出切实可行的方略?

想到这里,李承干铺开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令:贞观学堂诸生,就当前税赋之制,各抒己见。」

「须以『为政三要』为纲,结合地方实情,提出利弊分析及改良建言。」

「限十日内呈交论策,优异者奖。」

写完后,他看了看,又添上一句。

「此事为学堂课业研讨,诸生可畅所欲言,不必顾忌。」

搁下笔,他唤来内侍。

「将此令抄录和这个税制改革方案,明日一早送往贞观学堂,交予司业。」

「是。」

内侍捧著令文退出。

两仪殿偏殿的晚膳设在小厅。

菜品不多,但很精致。

四样主菜,两样时蔬,一瓮清汤,主食是粳米饭和胡饼。

李世民已经坐在主位,见李承干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坐。今日就咱们父子俩,不必拘礼。」

「谢父皇。」李承干行过礼后坐下。

内侍上前布菜,然后退至厅外。

李世民夹了一筷子清炒菘菜,随意问道。

「听说昨日你在学堂讲了半天,还让学员们提问?」

「是。」李承干放下筷子。

「儿臣将先生所授的『为政三要』整理成讲稿,与学员们探讨了一番。」

「反响如何?」

「学员们都很有见地。尤其是一些来自地方的学员,能结合当地实情提出看法。」

李世民点点头,没有立即接话,只是慢慢地吃著饭。

厅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待吃得半饱,李世民才放下筷子。

用布巾擦了擦嘴,抬眼看向李承干。

「听说你今早出城看水车去了?」

李世民端起酒盏,却没有喝,只是看著儿子。

「是。」李承干坦然道。

「工部新制的高转筒车,儿臣想去亲眼看看。」

「如何?」

李承干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儿臣……有些激动。」

李承干终于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压抑不住的振奋。

「那水车,能将低处之水提升数丈,灌溉高处之田。」

「一架车,日夜不停,可灌五六十亩。若只白日作业,亦有三十余亩。」

他看向父皇,眼中闪著光。

「父皇,关中有多少『望天田』?河东、河南、河北,又有多少?」

「那些田,雨水丰沛时尚能有些收成,一遇旱年,便是颗粒无收。」

「百姓只能看天吃饭,担水浇灌,劳苦不堪。」

「可这高转筒车,能改此困局!」

李承干的声音微微提高。

「儿臣问过工部主事,一架车造价约二十贯。若能批量制造,还能再降。」

「儿臣也算过帐,一架车灌高田三十亩,一亩增产一石半,三十亩便是四十五石。按关中粮价,便是十八贯钱。」

「这还不算省下的人力,以及后续年份持续的增产。」

「儿臣亲眼看了,那车确实省力。两名匠人轮换踩踏,一人说,『比旧车轻省多了,踩一天也能扛住』。」

李承干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

「父皇,此物若能推广,关中、河东等水利要地,那些『望天田』皆可成水浇地。一亩增产一石乃至两石,并非虚言。」

「若天下有千架、万架此车……」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李世民静静听著。

他看著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激动与热切,看著他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著他讲述时那认真而专注的神情。

心中,忽然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曾几何时,自己年轻时,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看到一样新兵器、新战法,或是读到一条利民良策时,是否也曾如此激动,恨不能立刻推行天下,立见成效?

李世民微微恍惚。

那种纯粹的、为事业、为理想而燃烧的热忱……

已经多久没有过了?

登基之后,身为皇帝,每日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奏章、纷繁复杂的政务、勾心斗角的朝局、各方利益的平衡。

他必须沉稳,必须深思,必须权衡,必须隐忍。

热血与冲动,早已被磨平,深藏在帝王的威严之下。

可此刻,在太子眼中,他又看到了那久违的光芒。

不是伪装,不是表演。

而是真真切切的、为一个能造福百姓的新事物而激动的光芒。

李世民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太子能有此心,此志,是大唐之福。

李世民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温酒入喉,带来一丝暖意。

他放下酒盏,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历经沧桑的厚重。

「高明,你能有此心,朕很欣慰。」

李承干看著父皇,等待下文。

「但你要记住,」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深邃。

「为君者,见一利而喜,是常情。然则,更要见其弊,虑其远。」

「你只见水车之利,可曾想过,推广此车,需多少工匠?多少木料?多少铁件?」

「关中木料尚足,可若推广至河东、河北,当地是否有足够合用之材?若需从外地运,运费几何?耗时几何?」

「此车庞大,非寻常匠人能制。工部能培训多少匠人?培训需时多久?」

「一架车造价二十贯,千架便是两万贯,万架便是二十万贯。国库能否支应?」

「若不能,是加税,还是从别项开支中挪借?」

「车造好了,如何分发?按州?按县?按乡?哪些地方优先?标准如何定?会不会有官员借此贪墨、索贿?」

「车分下去了,如何维护?竹筒易损,木架易朽,铁件易锈。谁来负责修缮?费用谁出?若坏了无人修,岂不是废铁烂木?」

李世民一句一句,不疾不徐。

他想起前几日看过的民部奏报。

大唐立国至今已近二十载,人口从武德初年的不足两百万户,增至如今的三百六十余万户。

田亩数虽有增长,但速度远不及人口增速。

关中平原可垦之地已近饱和,河东、河南的荒地也在逐年减少。

这是个隐患。

历代王朝,开国之初往往地广人稀,粮食充足。

待承平日久,人口滋生,田亩有限,粮价渐涨,百姓负担加重。

一旦遇上灾年,便是流民四起,天下动荡。

这水车若真能大幅提升灌溉效率,一亩田当一亩半乃至两亩用,等于凭空多出无数良田。

这不仅仅是增产,这是在给大唐续命。

李承干思索片刻。

「儿臣会先在京畿选几个县试办,由少府监、将作监派出匠人指导,朝廷拨付部分钱粮。」

「待见效后,再令各道观察使考察本地情形,拟定推广方略。」

「同时,将水车推广成效,纳入州县考课。」

其实李承干已经有了相关完备的工序了。

他只需要将幽州的东宫直营的作坊复制过来就可以解决部分问题了。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面上仍平静。

「思路是对的。但还不够。」

他拿起布巾擦了擦手,语气变得深沉。

「你当储君,日后要治理天下,不能只坐在东宫读书,也不能只听臣子们奏报。」

「要多读书,明道理;要多调研,知实情;更要多思考,想周全。」

李承干有些发懵。

父皇今日怎么了?

突然说教起来?

他悄悄抬眼,瞥见厅外廊下,史官正执笔记录,写得格外勤奋。

李世民似乎没注意到儿子的疑惑,继续道。

「朕这几日,反复思量你那『为政三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说得好啊。但说得容易,做起来难。」

他目光投向殿外渐暗的天色。

「立心,不是空谈仁义道德,是要明辨是非,把握大势。」

「立命,不是空喊爱民如子,是要实打实地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

「继绝学,更不是死守经义,是要承前启后,推陈出新。」

李承干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你提出的这『三要』,朕思之,感触颇深。」

李世民收回目光,看向儿子。

「朕决定亲自撰文,在《贞观政要》和《大唐旬报》上刊发。」

「同时下诏,令各级官员都要深入学习,日后从政,便要以这『三要』来对照自己。」

李承干立即起身,躬身道。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迟疑,神情恭谨,动作自然。

这让李世民心中大定。

太子还是识大体的。

没有因为自己的想法被父皇「收编」而心生芥蒂。

「坐下吧。」李世民语气更温和了些,「晚膳还没用完。」

父子二人重新拿起筷子,气氛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李世民又问了东宫几件琐事,李承干一一作答。

随后话题转到朝政,谈到陇右马政、江南漕运、北疆防务,李承干的应答都颇为得体,显然平日没少下功夫。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

晚膳用罢,李承干告退。

李世民也回到了暖阁中。

王德悄步上前,轻声问:「陛下,可要歇息了?」

李世民回过神,摇了摇头。

「笔墨伺候。」

「是。」

王德连忙铺纸研墨。

李世民提起笔,沉吟片刻,开始落笔。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反复斟酌。

文章的标题是:《谕百官:为政三要论》。

开头便是:「朕闻治国之道,经纬万端,然其要有三:曰务本,曰务教,曰务民……」

他从「务本」写起,阐述农桑为国之根基,百工为国之血脉,强调为政者当重实务、兴实业、厚民生。

接著写「务教」,谈教化育人、明理正心的重要性,强调官员不仅要理政,还要导民向善、移风易俗。

最后写「务民」,深入剖析「民」有不同,「利」有分别,强调为政者当代表最广大子民之根本利益,明辨公私,权衡远近。

文中,他多次引用经史典故,又结合贞观以来的治国实践,将道理讲得深入浅出,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指导性。

写到关键处,他还会停顿思索,增删修改。

王德在一旁伺候,看著陛下如此认真,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民写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搁笔。

他仔细通读一遍,又修改了几处,这才对王德道。

「明日一早,将此文送至《大唐旬报》《大唐政闻》报馆,命他们尽快排版刊印。下一期,头版头条。」

「是。」王德躬身接过文稿。

「另外,」李世民补充道。

「让报馆多印一些。刊出后,送一份至中书省,命他们抄录分发各州县衙门。再送一份至国子监、弘文馆,命学子们学习。」

「遵旨。」

李世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就看朝野如何反应了。

翌日,贞观学堂。

司业当众宣读太子令文时,明伦堂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学员们眼中闪著光,彼此交换著兴奋的眼神。

太子殿下……

这是将他们真正视为未来的官员,视为可以参议国政的才俊了!

不是空谈经义,不是模拟策论,而是真真切切地让他们讨论一项朝廷尚未发布、却已在酝酿的重大政策——税制改革。

这是何等的重视与信任!

刘简捏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他出身寒微,苦读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民请命、匡正时弊。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郑虔则微微颔首,面上沉静,心中却已开始飞快盘算。

税制关乎国本,亦关乎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切身利益。

如何在「为政三要」的框架下,既表达利于国家的见解,又不损及家族根本?

这需要极高的平衡与技巧。

崔学子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寻找最大共识,这正是他擅长之事。

税制改革牵涉极广,必有多方博弈,或许正是「调和派」大展身手之时。

司业宣读完毕,环视堂下。

「殿下有令,此乃课业研讨,诸生当畅所欲言,以『务本、务教、务民』三要为纲,深入剖析,建言献策。」

「十日后,各班需提交本班讨论纪要及代表性论策至少三篇,由博士审阅后,择优呈送东宫。」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

「此非儿戏,乃太子殿下考校诸生实学之机。望诸生慎重对待,不负殿下期望。」

「学生谨遵教诲!」

四百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激动与郑重。

司业离去后,明伦堂内并未立刻陷入喧哗,反而是一种更加紧绷的寂静。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重任,思考著自己该如何切入。

很快,按斋房、同乡、观点相近形成的各个小团体,便自发聚集起来,低声而热烈地讨论开来。

刘简所在的斋房内,七八名寒门或小地主出身的学子围坐一处。

「太子殿下此举,英明!」

一名来自河东的学子率先开口,面色激动。

「租庸调之法,行之日久,弊端早显。我家所在县中,田册混乱,豪强隐匿田亩、转嫁赋役,寻常农户苦不堪言。若真能改革,实乃万民之福!」

「正是!」另一名关中学子接口。

「每丁纳粟二石,绢二丈,绵三两,役二十日。看似定额,然州县加征杂调、折变盘剥,早已数倍于正额。丰年尚可勉强支撑,一遇灾荒,便是卖田鬻子。此岂是『务民』?」

刘简沉声道:「诸位所言皆切中时弊。」

「然我等建言,不能只诉民间之苦,更需有破局之策。」

「殿下令我等以『三要』为纲,我等便需紧扣此纲。」

他铺开纸笔。

先论『务本』。

租庸调以人工为本,田亩产出变化未得体现,此是否不利于鼓励精耕、提升地力?

若改革,当如何将田亩肥瘠、产出多寡纳入考量,使税制更能激励生产,夯实农桑之本?

再论『务教』。

税制是否应有利于教化?

譬如,对供养子弟读书、向学风气浓厚之户,是否可酌情减免部分赋役,以示朝廷劝学之意?

还有『务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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