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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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明伦堂的课散了,但堂内的空气仿佛还凝固著那四句话的重量。
学员们在沉默中陆续起身,行礼,退出。
没有人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被洗礼后的肃穆,以及眼底深处难以平复的震动。
房玄龄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讲席旁,目光落在李逸尘方才站立的位置,仿佛还能看见那个青衫身影,听见那平静却字字千钧的声音。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低声将这四句话又念了一遍,每念一句,心头便是一震。
这二十二个字,像二十颗钉子,钉进了他六十余年人生的认知框架里,撬开了某些早已固化的东西。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他又念了后面这句。
调研。
房玄龄缓缓渡步到窗边,望向学堂内的院落。
外面的阳光正好。
远处;有学员三三两两走过:步伐似乎都比往目更沉稳了些。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隋末乱世,烽烟四起,他跟随陛下奔走四方,亲眼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亲耳听过流民绝望的哀嚎。
那时的决策,哪一条不是基于对实情的掌握?
哪一策不是经过反复推敲、实地查勘?
可随著天下渐定,官越做越大,事务越来越繁,他有多久没有真正走出长安城,去田间地头看看农户如何耕种,去市井街巷听听商贩如何叫卖了?
奏折上来的数字,官员汇报的政绩,就成了他认知天下的主要来源。
不是不知道其中可能有水分,不是不怀疑底下人报喜不报忧。
只是————习惯了。
也疲了。
而李逸尘今日这番话,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这个当朝宰辅的脸上。
「不行调研,则不知民心,何以为生民立命」?不查实情,则不明利弊,何以为万世开太平」?」
房玄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肺腑间似乎还残留著明伦堂内那股混合著墨香和某种精神燃烧后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李逸尘,不是为太子,甚至不完全是为这四百学员。
是为他自己。
为那个曾经怀抱济世之志、相信「民为贵」的年轻房玄龄。
也为这个他倾注半生心血、却始终担忧其未来的大唐江山。
他转身,走向学堂正堂旁的「学务厅」。
那是他平日处理学堂事务的地方。
厅内简朴,只有一案、数椅、一书架。
案上堆著今日待处理的文书—
学员名册修订、教授薪俸核发、下月课程安排————
房玄龄没有坐下。
他站在案前,沉思良久,然后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臣房玄龄谨奏:贞观学堂开课旬日,生徒四百,皆怀向学之心。」
「然臣观近日教学,多囿于堂内讲授,虽经典义理、史策方略不可或缺,然与太子殿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期许,犹有隔阂。」
他顿了顿,继续写道。
「今日太子中舍人李逸尘至学堂授课,阐发「调研」之要义。」
「其言:不行调研,不知民生之多艰;不知民生之多艰,何谈为生民立命?」又引古圣先贤之行迹,证「调研」乃治国安邦、践行抱负之基石。」
「臣深以为然。」
写到此处,房玄龄脑中再次浮现李逸尘所说的那四句话。
他犹豫了一下,是否要将这四句话原原本本写进奏折?
这并非太子原话,而是李逸尘的阐发。
但————这四句话的分量太重了,重到他觉得若不呈报陛下,便是失职。
他终究还是提笔写下了。
「逸尘又引申太子殿下开学之训,言治学为政之终极抱负,当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言虽出自逸尘之口,然其义理深湛,格局恢宏,臣闻之,震悚良久,思之,汗流浃背。」
「更有一言,曰:「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此乃至理。」
「故臣思之,学堂教学,当有变革。」
房玄龄的笔锋变得果断。
「臣请于贞观学堂试行「调研旬日」之制。」
「每岁四时,每季择旬日(每月三天),暂停堂内讲学,令生徒分组,赴长安及近畿州县,就指定课题进行实地调研。」
「课题可涉农事、工坊、市易、税赋、刑狱、边情等实务。」
「生徒需深入民间,访察实情,收集数据,聆听民声,最终撰写调研实录与策论。」
「此举一则可令生徒亲身体验民间疾苦、吏治实况,破除坐而论道之弊。」
「二则可为其将来牧民理政,积累识见、锤炼才干。」
「三则所获实录,或可为朝廷施政提供参详,补官方文牍之不足。」
「此制初行,或有不便,然其利深远。臣愿亲自主持,拟定细则,选派教授随行指导,并严明纪律,确保生徒安全,不扰地方。」
「调研之要,首在「实」字。不走过场,不流形式,务求真切。」
「若此制可行,将来或可推及国子监及天下州学,以养实干之才,固国本之基。」
写到这里,房玄龄搁下笔,将奏折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墨迹未干,在素笺上泛著乌亮的光泽。
他知道,这份奏折一旦呈上,必然会在朝中引起议论。
让学子走出学堂,深入市井乡野?
这在看重「礼法」「体统」的某些朝臣看来,或许有失体面,甚至可能被攻讦为「纵容学子与贱业杂处」。
但他更知道,陛下是明白人。
陛下是从战乱中走出来的皇帝,深知「实情」二字的分量。
当年打天下时,哪一次决策不是基于对敌我形势、民心向背的精准把握?
只是————如今的陛下,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上久了,听惯了颂圣之声,看惯了粉饰太平的奏报,是否还保留著当年那份对「实情」的执著与敬畏?
房玄龄不知道。
但他决定赌一把。
为了那四句话。
为了那个或许能够不一样的未来。
他将奏折仔细封好,唤来一名亲信书吏。
「即刻送进宫,直呈陛下御前。」
「是。」
书吏双手接过,匆匆离去。
房玄龄重新坐回案后,却没有处理其他文书。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明亮的庭院,久久出神。
明伦堂内的那四百双发亮的眼睛,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被点燃的眼神。
他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他们还年轻,还有无限可能,还能被那样的理念震撼、点燃,并愿意为之奔赴。
而他,房玄龄,大唐的梁国公,当朝宰辅,位极人臣,却在这个初春的午后,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以及一丝————迟来的觉醒。
「为万世开太平————」他喃喃自语,「我还有时间吗?」
窗外,有学员的读书声隐约传来,清朗而充满朝气。
房玄龄缓缓闭上眼。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半躺在御榻上,身上搭著的锦被换成了更轻薄的丝衾。
初春的暖意透过窗棂渗进来,与殿内依旧燃著的炭火混合,形成一种微闷的气息。
他的伤势好了些,已能靠坐起来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但脸色依旧苍白,精神不济。
御榻旁的矮几上,堆著今日送来的奏折,他只批阅了几份紧要的,便觉头晕目眩,只得搁笔休息。
王德轻手轻脚地端上一盏温热的参汤。
李世民接过来,慢慢啜饮。
参汤的微苦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暖意,却驱不散心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太子献盐、钱庄防伪、贞观学堂开课————
这一桩桩事情,看似各自独立,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著,最终都指向东宫,指向那个日益显露出不凡气象的储君。
而他这个皇帝,却困于伤病,困于这暖阁,只能通过奏折和密报,远远地观望著,揣测著,忌惮著。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时常袭上心头。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躬身入内,双手呈上一份奏折。
「陛下,梁国公房相有急奏呈上,说是关于贞观学堂教学革新之事。」
李世民眉头微皱。
玄龄又有什么新想法?
他接过奏折,示意内侍退下。
打开奏折,房玄龄那熟悉的、端正而不失风骨的字迹映入眼帘。
李世民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很快,他的目光凝住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二十个字,像二十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
李世民的身体猛地坐直了些,握著奏折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锦被从肩头滑落,他也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这四句话,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个字,都像有千钧之重。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为往圣继绝学————为万.开太平——
这是什么?
这是帝王之志?
不,帝王之志或许只到「为生民立命」。
前两句他听过了,也是久久不能抚平情绪。
现在听到了四句,让他更加震惊。
这是圣王之道,是超越帝王、直指文明本源的终极抱负。
是谁说的?
奏折上写的是「逸尘又引申太子殿下开学之训」。
是李逸尘说的。
李世民感到一阵眩晕,不是伤病所致,而是精神受到巨大冲击后的生理反应。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站在贞观学堂的讲席上,对著四百名未来的官员、世家的子弟、寒门的英才,说出了这四句————
足以震动千古的话。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这句上。
调研。
让学子走出学堂,深入民间,实地查勘。
房玄龄在奏折中详细阐述了「调研旬日」之制的设想,言辞恳切,理由充分。
李世民看完了整份奏折,缓缓将它放在膝上。
他没有立刻表态,没有召见任何人。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暖阁内静得可怕。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更衬得这寂静深重。
王德远远侍立著,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伺候陛下多年,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模样—
不是愤怒,不是喜悦,不是忧虑,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巨大存在迎面撞击后的失神与震动。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重新靠回御榻的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但王德看见,陛下的眼皮在轻微地颤动,手指也无意识地捻著锦被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陛下内心,绝不平静。
李世民确实不平静。
他的脑中,此刻正掀起惊涛骇浪。
那四句话,二十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次回响,都带来更深一层的震撼与————嫉妒。
是的,嫉妒。
他李世民,十八岁起兵,二十四岁平定天下,二十九岁玄武门登基,开创贞观之治,被四夷尊为「天可汗」。
他自认文韬武略,不输古之帝王。
胸襟气度,敢纳逆耳忠言。
他一生所求,不就是国泰民安,不就是青史留名,不就是证明自己这个得位「不正」的皇帝,同样可以成为千古明君吗?
可他从未将自己的抱负,概括得如此————如此恢宏,如此深远,如此直指本质。
为天地立心?
他立的是李唐皇室之心,是天可汗之心,是帝王之心。
而这「天地之心」,是生生不息、护佑万民之大德。
他做到了多少?
为生民立命?
他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修订律法,力求百姓安居。
但他真的了解那些最底层百姓的疾苦吗?
还是只是通过奏折上的数字,想像他们的生活?
为往圣继绝学?
他尊儒崇道,整理典籍,开科取士。
但他重视的,是不是更多是那些有助于统治的「治术」,而非真正包罗万象、甚至包括「奇巧淫技」的绝学?
赵小满那样的匠才,若非太子发掘,会不会永远埋没?
为万世开太平?
他平定四方,希望大唐江山永固。
但他考虑过「万世」吗?
考虑过如何建立一种制度、一种风气、一种精神,让太平之基深植人心,让后世之君「欲昏而不敢」吗?
没有。
至少,没有如此清晰、如此系统地思考过。
而这四句话,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贞观学堂的讲席上,对著四百学员,从容道出。
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道理,仿佛那本就该是读书人、为政者的终极追求。
李世民感到一种深切的挫败,以及一种更强烈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一个年轻人,能有如此见识,如此格局,如此————穿透历史迷雾、直指文明核心的智慧?
而他李世民,半生戎马,半生治国,呕心沥血,却仿佛一直在相对浅的层面打转?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这样的天才,在太子摩下。
那个曾经让他失望、暴躁、叛逆的嫡长子,如今身边有了这样的人物辅佐。
太子能得此人,何其幸也!
有这样的人辅佐,太子想不成千古名君都难!
他猛地睁开眼睛。
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震撼、嫉妒、警惕、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对失控的恐惧,对那个隐藏在太子身后、智慧深不可测的影子的恐惧。
「王德。」李世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臣在。」王德急忙上前。
「传旨。」李世民缓缓道。
「将梁国公奏折中所提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四句,以及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一句,刊载于《大唐政闻》头版。」
「命翰林院撰写按语,阐明此乃治学为政之要义,鼓励天下读书人、为官者深体其意,躬身践行。」
王德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
「是,陛下。臣即刻去办。」
「还有,」李世民顿了顿。
「梁国公所请「调研旬日」之制,准奏。」
「命其拟定详细章程,报朕御览后,于贞观学堂先行试行。」
「著令京兆尹、长安、万年两县,及学堂所涉近畿州县,务必配合,提供便利,不得阻挠敷衍。」
「遵旨。」
王德躬身退出,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暖阁内,李世民再次闭上眼睛。
那四句话,却仿佛刻在了他眼皮内侧,挥之不去。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李逸尘。
若你能为朕所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李世民自己压了下去。
不可能了。
此人已深深绑在太子身上,其谋划、其理念,都已与东宫紧密相连。
即便自己强行征召,得到的也只会是一个心怀戒备、甚至可能暗中反抗的臣子,而非那个在太子身边才华横溢、谋划深远的李逸尘。
可惜。
太可惜了。
一股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在李世民心中翻涌。
他也想发掘人才!
也想找到像李逸尘这样,甚至像年轻时的房玄龄、长孙无忌那样,既有才华、又有抱负、还能忠心事主的栋梁之材!
可他如今困于病榻,连两仪殿都出不去,如何去发现,去网罗?
「王德!」李世民再次唤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王德刚走到门口,闻声急忙折返:「陛下?」
「玄真人————何时能到长安?」
李世民问,声音比刚才更急了些。
王德心中一紧,小心回道。
「回陛下,玄真人前日又有信至,说是在终南山偶得一道古丹方,正在潜心炼制一炉九转培元丹」。」
「言此丹对陛下龙体康复大有裨益。」
「只是炼丹需火候,不能半途而废,故而还需————月旬左右,方能丹成出山,前来长安。」
「月旬————」李世民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榻沿。
「太久了。」
「陛下,玄真人也是为了陛下龙体著想。」
「那「九转培元丹」据说极为难得,需采集九九八十一种珍稀药材方可得成。」
「真人一片赤诚,望陛下耐心等候。」王德低声劝慰。
李世民当然知道玄真人是为了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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