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16章雪落山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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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16章雪落山河图(第1/2页)
元庆七年的第一场雪,落在腊月初八这天。
毛草灵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把手里的暖炉又拢紧了些。怀孕五个月,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太医说胎像稳固,适当走动走动无妨,她便每日都出来站一会儿,看看这天,看看这雪。
“娘娘,外头冷,进去吧。”阿绣在一旁劝道。
“再看一会儿。”
毛草灵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宫墙,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那时候她刚被卖进青楼,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老鸨让她跪在院子里“立规矩”。雪落在她身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到最后她整个人都冻僵了,是老鸨身边的婆子把她拖进屋的。
那时候她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谁能想到,十年后,她会站在一国之母的位置上,肚子里怀着这个国家未来的继承人。
“娘娘在想什么?”阿绣问。
“在想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准。”毛草灵笑了笑,“走吧,进去。”
转身之际,她看见远处有个人影匆匆而来。待走近了,才认出是御前的小太监,帽檐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
“启禀皇后娘娘,”小太监跪下行礼,“陛下让奴才来传话,说今儿个朝会散得晚,午膳就不来陪娘娘用了。还有,这是陛下让奴才带给娘娘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
阿绣接过来打开,是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毛草灵看着那包栗子,嘴角微微翘起。
拓跋珣知道她爱吃这个,每年入冬就让御膳房备着。可这包栗子一看就不是御膳房做的——御膳房的栗子剥得干干净净,用银碟盛着。这包却是带壳的,还带着街头小贩才有的粗纸包装。
“这是陛下出宫买的?”她问。
小太监低着头:“奴才不敢说。”
毛草灵笑了:“行了,下去领赏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磕了头便退下了。
毛草灵捧着那包栗子进屋,让阿绣剥开一颗,放进嘴里。还是热的,糖汁裹着栗子的香甜,在舌尖化开。
她忽然想起,那年和亲路上,她第一次吃到糖炒栗子,是在经过一个小镇的时候。当时护送队伍停下来补给,她偷偷溜下车,在街边买了一包。正吃得欢,被拓跋珣抓了个正着。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个奉命迎接和亲队伍的王子。他看着她满手糖汁的样子,皱着眉头说:“公主怎可如此不顾体面?”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体面是什么?能吃吗?”
拓跋珣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黑着脸,把自己的帕子递给她擦手。
从那以后,每年冬天,他都会给她买糖炒栗子。
有时候是御膳房做的,有时候是出宫办事顺路带的,有时候是让人专程去买的。十年了,从未间断。
“娘娘和陛下的感情真好。”阿绣在一旁感慨。
毛草灵没接话,只是又吃了一颗栗子。
好是好,可这宫里,从来不是只有两个人。
——
午膳过后,毛草灵照例小憩片刻。醒来时,阿绣进来禀报:“娘娘,淑妃娘娘来了,在外头候着呢。”
毛草灵挑了挑眉。
淑妃?她来做什么?
自打她怀孕以来,后宫里那些妃嫔们,有送东西的,有来请安的,有明里暗里打听消息的。唯独淑妃,除了那回送了几匹料子,再没露过面。
“请她进来吧。”
淑妃进来时,毛草灵已经梳洗妥当,端坐在榻上。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冬衣,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白玉兰钗,打扮得素净得体,一如往常。
“给皇后娘娘请安。”她盈盈下拜。
“淑妃妹妹快起来,”毛草灵抬手虚扶,“赐座。”
淑妃谢了座,却并不开口,只是静静坐着。毛草灵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茶过三巡,淑妃终于开口:“臣妾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娘娘。”
“哦?什么事?”
淑妃抬起头,目光坦然:“臣妾想求娘娘,让臣妾出宫。”
毛草灵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出宫?”
“是。”淑妃的声音很平静,“臣妾入宫七年,无宠无出,一直安分守己,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如今皇后娘娘身怀龙裔,后宫里的事,臣妾也帮不上什么忙。与其在宫里虚度光阴,不如让臣妾出去,青灯古佛,了此余生。”
毛草灵放下茶盏,仔细打量着她。
淑妃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悲戚,也没有不甘,就好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有人逼你?”
“是臣妾自己的意思。”淑妃抬起头,“臣妾知道,这话说出来,娘娘可能会觉得臣妾别有用心。可臣妾没有别的用心,只是想离开这个地方。”
毛草灵沉默了一会儿。
“是因为陛下?”
淑妃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陛下待臣妾,不过是寻常的恩宠。臣妾待陛下,也不过是应尽的本分。臣妾早就知道,陛下心里只有娘娘一个人。臣妾不怨,也不争,因为争也没用。”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臣妾也是个活人。每日在这宫里,看着陛下去娘娘那儿,看着陛下对娘娘笑,看着陛下为娘娘操心……臣妾也会难过。”
毛草灵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从未想过,淑妃会说这样的话。
这些年来,淑妃一直是后宫里最“懂事”的那个。不争不抢,不吵不闹,该请安请安,该送礼送礼,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毛草灵一直以为,她是那种把一切都看得很淡的女人。
可现在她才明白,不是看淡,是把所有的难过都藏起来了。
“你若是想出宫,”毛草灵斟酌着开口,“本宫可以帮你向陛下求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想清楚了?”毛草灵看着她,“出宫之后,你就不再是淑妃,不再是皇帝的妃子。你要面对的是青灯古佛,是孤独终老。你真的想好了?”
淑妃沉默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娘娘,”淑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臣妾想问问娘娘,若是娘娘处在臣妾的位置上,会怎么选?”
毛草灵一怔。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若是她处在淑妃的位置上,从来没有得到过皇帝的心,只能日复一日地看着他去宠幸别的女人,她会怎么做?
会像淑妃这样,安分守己地熬下去吗?
还是会争,会抢,会不择手段?
她不知道。
“臣妾知道娘娘答不出来,”淑妃笑了笑,“因为娘娘永远不会处在臣妾的位置上。娘娘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从和亲那日起就是了。可臣妾不是。臣妾入宫七年,陛下来臣妾宫里的次数,加起来不到三十次。每次来,坐不过半个时辰就走。他看臣妾的眼神,和对娘娘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臣妾认命。可臣妾不想认一辈子。”
毛草灵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首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初见时,谁不是满怀希望?可等到秋风起时,那柄画扇,就只能被弃置一旁了。
“本宫会帮你的。”她听见自己说。
淑妃抬起头,眼里有惊讶,也有感激。
“多谢娘娘。”
她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
淑妃走后,毛草灵在屋里坐了很久。
阿绣小心翼翼地进来添炭,见她发呆,也不敢打扰,只是悄悄退到一边。
“阿绣,”毛草灵忽然开口,“你说,本宫是不是很自私?”
阿绣吓了一跳:“娘娘何出此言?”
“本宫一个人占着陛下,从没想过她们是什么感受。”毛草灵看着窗外,“今日淑妃来,本宫才忽然发现,这些年,本宫从来没把她们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人。”
阿绣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
毛草灵也不指望她回答。
她知道,在这后宫里,没有人会告诉她真话。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揣摩她的心思。只有拓跋珣,只有他会对她说真话。
可拓跋珣,此刻正在朝会上,面对着一群大臣。
——
朝会上,确实不太平。
“陛下,臣以为,此事关乎国本,不可不慎!”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此刻正激动得胡子直抖。
拓跋珣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爱卿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礼部尚书深吸一口气,跪下叩首:“臣斗胆,想问陛下一句——若是皇后娘娘此番诞下的是公主,陛下打算如何?”
此言一出,满朝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拓跋珣的回答。
拓跋珣的目光慢慢扫过群臣,最后落在礼部尚书身上。
“爱卿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没有别的意思,”礼部尚书硬着头皮道,“臣只是觉得,国不可一日无储君。若是皇后娘娘诞下的是公主,那这储君之位,是不是该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拓跋珣的声音冷下来,“怎么个从长计议法?”
礼部尚书咬了咬牙,索性把话挑明:“陛下春秋正盛,后宫佳丽众多。若是皇后娘娘诞下公主,陛下可择其他妃嫔,诞育皇子,以定国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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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拓跋珣一拍御案,站起身来。
“朕告诉你,不管皇后生的是皇子还是公主,她都是朕的皇后,她的孩子都是朕的嫡出。若是公主,朕就立公主为太女。若是皇子,朕就立皇子为太子。这件事,朕说了算,轮不到你们置喙!”
群臣面面相觑,都不敢再说话。
只有礼部尚书,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陛下,祖宗之法,从无立公主为太女的先例啊!”
“祖宗之法?”拓跋珣冷笑,“祖宗之法若是都对的,那朕今天还站在这里干什么?照着祖宗之法,朕这个皇位,轮得到朕来坐吗?”
礼部尚书被堵得哑口无言。
拓跋珣挥了挥手:“退朝!”
——
傍晚时分,拓跋珣来到昭华宫。
毛草灵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站起来。
“听说陛下今日在朝会上发了好大的火?”
拓跋珣脚步一顿:“你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臣妾能不知道吗?”毛草灵走过去,帮他解下大氅,“臣妾还听说,陛下为了臣妾,跟满朝文武都杠上了。”
拓跋珣冷哼一声:“那群老东西,整天就知道拿祖宗之法说事。朕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毛草灵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坐下来,阿绣奉上热茶,然后悄悄退下。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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