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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灯顺流而去的那个夜晚,中州城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在青石板路上就化了,只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天亮时便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半张脸,把整座城照得灰蒙蒙的暖。
青懿晟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两棵桂树。昨夜的雪在枝头留了一层白,薄薄的,像糖霜撒在深褐色的糕点上。几只麻雀在树梢跳来跳去,抖落的雪沫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肩上、发间。
“看什么呢?”李乘风从正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茶。
“看雪。”青懿晟伸手接了一片从树上飘落的雪沫,指尖凉了一下,“中州好几年没下过年前雪了。”
李乘风把姜茶递给她。“兴许是今年不一样吧。”
青懿晟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呀,不一样了,常年漂泊在外的游子竟齐齐全全地都在家里待着,没有匆忙,没有离别,也没有隔阂。像做梦一样。
厨房里已经飘出粥香。寒雪起得比前几天都早,披着那件厚棉袍,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添柴。
火光照着她的脸,把苍白的脸色映出一点血色。林辰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勺子搅粥,动作生疏但认真,像怕糊了锅底。
林辰低头看了看溅到灶台上的几滴粥,放慢了速度。
寒雪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侧脸,嘴角弯了弯。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任逍遥和冷绫纱已经收拾好了。任逍遥今天穿得比平时齐整,连那个酒葫芦都擦过了,葫芦嘴上那层积年的污渍被蹭得发亮。
冷绫纱依旧素净,肩上多了一个青布包袱,鼓鼓囊囊的,装的是青懿晟昨晚上塞给她的食物。
“真要走?”青懿晟坐在桌边,端着粥碗,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不走留着过年?”任逍遥坐下来,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酒厂那边一堆事,凤熙这几天都在我们那帮忙,也该回去张罗张罗了。”
“那你们年三十过来吃年夜饭。”青懿晟说得理所当然。
任逍遥看了冷绫纱一眼。冷绫纱微微点头。
“行。”任逍遥应了。
粥喝了一半,李凤熙从厢房出来了。她昨晚和寒雪挤一张床,睡得早,精神头足得很,红棉袄在晨光里像一团火。
“哥,”她一屁股坐在李乘风旁边,“今天你得跟我回去一趟。”
李乘风的筷子顿了一下。“回去?”
“回李家。”李凤熙说,“爹娘知道你回来了,昨晚上托人带话,说你再不回去,娘就要亲自来青府抓人了。”
李乘风没说话。他垂下眼,看着碗里的粥,神色平静,可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青懿晟看着他,放下粥碗。
“带我回去。”她说。
四个字,说得不重,却像一颗石子丢进静水里。
李乘风抬眼看她。青懿晟没躲,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有一种很坦然的认真。
李凤熙看了看青懿晟,又看了看李乘风,忽然笑了。“行啊,嫂子一起。”
青懿晟耳朵尖红了一下,没反驳。
玄无月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低头喝粥,像是没听见。可她的筷子夹了三次咸菜都没夹起来,咸菜滑回碟子里,啪嗒一声。
青懿晟看了她一眼。
“无月,”青懿晟说,“你也去。”
玄无月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心底却早已掀起波涛。“我去做什么?”
“那你总不能留下来破坏林辰他们的氛围吧。”青懿晟说得轻描淡写,却悄悄冲玄无月眨巴了两下眼睛。
玄无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李乘风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开。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李凤熙抿着嘴笑,低头喝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早饭过后,院子里热闹起来。
任逍遥和冷绫纱先走。冷绫纱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树、石桌、炭炉上还没收走的烤架,目光淡淡的,像把这一院子的烟火气都收进了眼底。
“年三十见。”她说。
青懿晟站在门槛上,用力点了点头。
任逍遥拍了拍酒葫芦,冲李乘风扬了扬下巴。“到时候可要备好酒啊。”
“少不了你的,死酒鬼。”,李乘风甩了他一个白眼。
任逍遥被他噎了一下,笑骂了一句,拉着冷绫纱走了。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冷绫纱的素白衣裙在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像一朵远去的云。
送走了任逍遥和冷绫纱,院子里剩下六个人。
李凤熙已经急不可耐地拉着青懿晟往外走了。“快快快,娘说午时前必须到家。”
青懿晟被她拽着,回头看了一眼李乘风。“你哥倒是走啊。”
李乘风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林辰。
林辰靠在桂树上,手里端着半碗凉粥,神色淡淡的。“看我做什么?”
“你留在青府?”李乘风问。
“嗯。”林辰把碗递给寒雪,“总得有人置办年货。”
没有过多寒暄,青府的门落了锁,一行人就出门去了。
六个人在巷口分开。李凤熙走在最前面,步子快得像要去抢东西,青懿晟跟在她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李乘风——李乘风走得不快,玄无月走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中州城今日热闹得很。
年关将近,街市上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人。卖糖葫芦的、卖年画的、卖红灯笼的,摊位从街头一直摆到巷尾,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鞭炮的硫磺味、还有刚出锅的馒头的热气,搅在一起,熏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暖意。
李凤熙在一家卖年画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张娃娃抱鲤鱼的画,回头问青懿晟:“这个好看吗?”
“好看。”青懿晟说。
“那这张呢?”她又拿起一张五福临门。
“也好看。”
“嫂子,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青懿晟被她那声“嫂子”叫得耳朵又红了,伸手把年画从她手里拿过来,看了看,放回去。“买那张富贵长春吧,适合你们家。”
李凤熙看了看,觉得有道理,掏钱买了两张,卷成筒抱在怀里。
玄无月站在稍远处的一个摊子前,低头看着什么。青懿晟走过去,探头一看——是一对红绳编的如意结,做工不算精致,但胜在喜庆,绳结下面缀着两颗小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喜欢?”青懿晟问。
玄无月把如意结放下。“随便看看。”
青懿晟没戳穿她,自己掏钱买了两对,一对塞进玄无月手里。“拿着。”
玄无月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对如意结,红绳衬着她白皙的指尖,铜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
“……谢谢。”
青懿晟笑了笑,没接话。
李家在中州城西。
府邸不算大,却收拾得极干净。朱漆大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纸已经泛白了,边角起了毛,但字还在——“岁岁平安”,笔力遒劲,是李乘风父亲的亲笔。
门前两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枝头挂着几个红灯笼,是今早新挂的,纸还簇新,在风里轻轻晃。
李凤熙推开门,人还没进去,声音先到了:“娘——我们回来了!”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年妇人从正房出来,围着藏青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李凤熙,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后面的李乘风身上。
笑容没变,眼眶却红了。
“回来了。”
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和说“吃饭了”“天冷了多穿点”一样的语气。可她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下,擦得指节都泛了白。
李乘风站在院门口,看着母亲。
他比母亲高了整整一个头,可这一刻他站在那里,像很多年前那个刚从外面闯了祸、不敢进家门的少年。
“娘。”他说。
李母走过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瘦了。”
和青懿晟说的一模一样。
李母又拍了一下,这次轻了些,拍完手没拿开,就搭在他袖子上,攥了一下,“衣裳也薄了。”
随后转头看向青懿晟。这一看,眼眶更红了。“懿晟来了。”
青懿晟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伯母。”
“叫什么伯母,”李母拉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发哽,“叫娘。”
青懿晟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张了张嘴,那声“娘”在舌尖转了好几圈,终究没叫出来,只是红着脸低着头,手被李母攥着,指节都暖了。
李母也不逼她,笑了一下,目光移向最后一个人。
玄无月站在李乘风身后半步的位置,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被风吹到陌生土地上的植物,不扎眼,却也挪不动脚。
“这位是……”李母看着玄无月,眼里带着询问,却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朴素的善意。
“朋友。”
李母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青懿晟。青懿晟笑了笑,走过去拉住玄无月的手,把她往前带了带。
“伯母,她叫无月,是龙族的圣女呢。”青懿晟说,“一路从西北跟我们过来的,过年一个人,我就带她来了。”
李母上下打量了玄无月一番。银灰色的瞳色确实少见,但李母在中州住了几十年,什么稀奇事没见过?
她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把玄无月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对自己的女儿。
“来了就好。”李母说,“家里住得下。”
玄无月怔了一下。
那只手很暖,带着面粉和阳光的味道,指腹有薄薄的茧,以前的贵族现在却像是普通人一样活得平凡又满足。
“……谢谢伯母。”
𝐁 q 𝐺.🅘n f 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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