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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艳妮没有侧过头看她,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展开的笑容。

她继续看着远处:“那就对了。”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他看我的时候,我也觉得他像是隔了很久才看到我。”

灶房里的灶膛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微弱的火光在灶膛深处呼吸着,把灶房里的空气维持在比外面稍高一些的温度。

白艳妮靠着门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把那层白腻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浅浅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缓缓延伸,像是一条小河的地图。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纹清晰而细密,在光线下泛着浅淡的粉色。

陈丽娜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树冠上,然后在晨光中慢慢收回来,像是一个念头正在被轻轻放下。

白艳妮放下手,直起身:“走吧,去把那块地看了。”

她说完就迈步走出了院门,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一只终于决定不再盘旋的鸟。

她的步子在土路上踩出一串浅而细的印痕,每一下都落在路面即将干透的潮气上。

陈丽娜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那个淡粉色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远,在薄薄的晨雾中像是在不断缩小,又像是依然保持着清晰。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屋拿起一件薄外套披上,然后跟着走出了院门。

晨光落在她肩上,她抬手拢了一下外套的领口,朝着白艳妮走远的方向跟了上去。

第9章西瓜种子的回忆

张锦从西坡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他沿着土路走回院子里,脚步依然沉稳,但和出门时相比,目光里多了一层更加笃定的东西。

他在西坡那片麦田里站了很久,蹲下又站起,反复确认了好几个地段的土壤湿度。

他记得前世合作社在1996年引进的那批农科院西瓜实验种子,原本是省里推广的试种项目,如果能拿到那种子,种出来的西瓜品质会远超当时市面上所有的品种,整个省城的瓜果市场都能被打开。

但当时那批种子到了合作社之后,消息走漏得比预期更快,周文山的人在种子还没入土之前就知道了,于是一系列针对合作社的麻烦接踵而来——有人夜里撬开仓库门翻找,有人冒充农科院的干部上门考察,有人直接找到当时的合作社负责人谈“合作”。

虽然最终没有出太大的乱子,但那时候张锦还没有现在的经验,很多事情都是被动应对的,后来想起来,那批种子本该带来更大的收益,却因为防备不足而打了折扣。

这一世,他要在消息走漏之前,先把那批种子掌控在自己手里。

他在院子里没有停留,径直穿过井台和灶房之间的过道,走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小一些,靠墙堆着一些旧农具和杂物,墙角有一间低矮的储藏室,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纹。

门上的铁锁已经锈了,锁舌搭在锁扣上,没有锁住,只是挂在那里,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

张锦伸手握住那把锁,指腹贴着冰凉的铁锈表面,能感觉到粗糙的锈迹在他掌心里留下细碎的粉末。

他轻轻一用力,锁舌从锁扣里滑出来,发出短促的金属摩擦声。

他推开那扇木门,门轴在长久的静置后发出低沉而艰涩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积压了很久,终于被释放出来了。

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细小的尘粒在从门口涌入的光线中骤然显形,像一群被惊醒的小虫子,在光柱中悬浮、旋转、缓慢沉降,在晨光中形成一层层漂浮的薄幕。

张锦没有躲开,让那些灰尘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他没有急着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等着那些灰尘慢慢落定。

储藏室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线照亮了靠近门的一小片地面。

地面是夯土的,被踩得很实,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

角落里堆着几摞发霉的麻袋,靠墙立着几把锈蚀的锄头和铁锹,铁器表面已经生出了暗红色的锈斑,在昏暗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像是被时间锈蚀过的、粗粝而暗沉的颜色。

他走进去,目光掠过那些堆放的杂物,直接落在了储藏室最深处靠墙角的位置。

在那里,一口老旧的木箱半埋在灰尘和杂物之间,箱盖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只露出一片灰蒙蒙的木质表面。

张锦走过去,蹲下来。

他在木箱前停了一下,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伸手拂开了箱盖表面的灰尘,那些细密的尘粒被他掌心推动着向两侧滑开,露出底下更深的木纹,是一种陈年的深褐色,边缘有些发黑,像被湿气长期浸润过。

他用手指沿着箱盖的缝隙摸了一圈,确认了箱盖和箱体之间没有黏合。

他轻轻用力,把箱盖掀起了一条缝隙,那一瞬间,一股陈年的气息从缝隙里涌出来——干燥的、带着植物茎秆残留气息的、微微发甜的。

他把箱盖完全掀开了。

箱子里放着一排排整齐的油布包,大小相近,每个都用细麻绳扎着口。

油布表面覆着一层薄灰,但布面本身没有破损,扎口的麻绳也还保持着紧致的状态。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个油布包,在掌心里掂了掂,重量不轻不重。

他解开麻绳,把油布一层层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小袋密封好的种子,种皮是浅褐色的,颗粒饱满,每一粒都带着光泽,在从门口斜照进来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浅褐色光泽。

他捏起一粒,凑近了看,指腹在种皮表面轻轻搓了一下,能感觉到那种紧实而饱满的触感,像是里面充满了水分和生命力。

他认得这种种子——这就是前世那批农科院的实验种,干燥保存得法,在这样密封的环境里搁放了几年,依然保持着良好的活性。

他把那粒种子放回袋子里,重新包好油布,扎好麻绳,放回木箱原来的位置。

他在木箱前蹲着,没有站起来。

光线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身前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那些陈年的灰尘上,像一层淡淡的水印。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油布包,指腹轻轻压了压布面,能感觉到底下那些种子在布料包裹中的细微轮廓。

那些种子现在还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也没有人会在接下来几个月里来翻找这间储藏室——在他前世的记忆里,那批种子被发现是在一年之后,因为临时需要腾空这间储藏室才被偶然翻出来的。

但这一世,他来得更早。

他想起前世那批种子被翻出来之后发生的事情——周文山的人通过公社里的眼线得知了这件事,消息传到周文山耳朵里之后,他先后派了三拨人来打探,每一拨都用不同的身份,其中一拨甚至冒充了农科院的干部,带了一份伪造的公文,要求“协助调研”。

那时候合作社还没有形成系统的防范意识,被那些人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连种子存放的具体位置都被摸清了。

虽然最终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失,但那些被翻乱的资料、被打断的工作节奏、被分走的时间和精力,现在想起来还是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一幕接一幕,像是发生在不久之前一样清晰。

他把油布包放回木箱里,把箱盖轻轻合上,恢复到他打开之前的位置和角度。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出了储藏室。

阳光在他背后涌进来,把储藏室里的那些旧物短暂地照亮了一瞬,然后随着他关上木门,那些光线重新被收窄成了一线。

他仔细地把木门关好,把那把旧铁锁重新挂回锁扣上,锁舌搭在锁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触碰声。

他在后院站了一下,阳光已经彻底把院子照亮了,墙角的青苔在光照中显出一种湿润的深绿色。

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那片正在返青的田野上,田野的线条在晨光中清晰而柔和。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多——要先找到合适的播种时机,要在消息传开之前完成土地的平整和催芽,要选那些不起眼的角落来做育苗,要确保第一批数据采集得足够完整以便后期向农科院提交正式的扩种申请。

每一件事都有它恰当的时间节点,他需要在别人注意到那批种子之前,先把它们种下去、长出来、形成成果,然后就没有人可以再动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穿过院子走回前院。

他经过灶房的时候,透过敞开的门看见陈丽娜正在收拾灶台上的碗碟,她的侧脸在透过窗纸的光线中显得安静而专注,弯腰时碎花布衫的领口微微垂落。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停下来,只是在她抬头的那个瞬间,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向院门走去。

他听见她在身后问了一句:“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头:“去地里看看。”

他听见她似乎在灶房里站了一下,没有追问,然后他推开了院门,走了出去。

第10章陈丽娜的夜晚

夜深了,陈丽娜还没有睡。

她躺在炕上,面朝着墙壁,侧卧的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肩膀已经有些发僵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光带的边缘在黑暗中慢慢模糊着,像是正在被夜色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起落,均匀而缓慢,但她知道自己并没有睡着。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目光落在顶棚上。

顶棚上糊着旧报纸,那些铅字在黑暗中变成了一团团难以辨认的灰色,她认出了其中一小块标题的轮廓,那是去年冬天糊上去的,报纸上的日期她已经忘了,但她记得贴那块报纸的时候张锦站在炕沿上,她站在下面递浆糊。

他伸手来接的时候,指腹碰到了她的指尖,她当时没有缩手。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她想起今天早上张锦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双眼睛里有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勉强能形容的词语——那是一种沉静,不是那种因为话少而显得沉默的沉静,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口井里的水面压平了,让你能一眼看到底,但井底的东西你又看不明白。

她想起白艳妮在院子里对她说的话——“他看我的时候,我也觉得他像是隔了很久才看到我。”

她当时没有回应那句话,但它一直留在她心里,像一颗被放在桌面上的石子,她路过的时候总会看见它在那里,以它原来的位置和姿态占据着那一小块空间。

她翻了个身,面向窗户的方向。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中透进来,落在她的枕边,照亮了她一小截手臂和散落在枕面上的发尾。

她的手臂露在薄被外面,皮肤被月光照得泛出一种浅淡的莹白色,像是蒙了一层极薄的珍珠粉。

她看着自己的手臂,看着那些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的细碎纹理,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这一刻像是变成了一件她不太熟悉的器物。

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那声音穿过薄薄的墙壁,在她的耳朵里变得清晰而短暂,然后夜色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她侧过头,把耳朵朝向那面墙的方向,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但那边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了。

她把身体转回平躺的姿势,把手收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记得入睡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明天早点起来,给他煮一碗稠一点的粥。

第11章白艳妮的梦

白艳妮是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醒过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但四周的麦浪在风中起伏着,一直延伸到天边,像是没有尽头。

那些麦穗已经黄透了,沉甸甸地垂着头,被风压弯了又直起,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中反复着。

阳光很暖,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温热感,不烫,也不凉,像是被人精心调节过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很长,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是扬起的帆,在麦浪之间飘动着。

她的脚是光着的,踩在麦田里的土地上,泥土的触感软而温热,带着被阳光晒透了的暖意。

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她没有立刻回头,因为那个声音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等着他来。

她慢慢地转过身。

张锦站在麦田的另一头,穿着一件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穿的浅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手臂。

他的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温暖而明亮,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清晰。

他没有叫她过去,也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她很久。

白艳妮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束野花,淡紫色的,花瓣边缘带着细微的褶皱,像是她今早看见陈丽娜摘回来的那种。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摘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握着它们。

她抬起头,想问他什么,但张锦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了,像是被风吹散了边缘。

他的轮廓在麦浪的起伏中渐渐溶解在午后的阳光里,只剩下一个浅淡的影子,像一张正在被水浸透的旧照片。

她想走过去,但脚下的土地开始变软,像是踩进了泥里。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合作社那间屋子的顶棚,上面糊着的旧报纸在透过窗纸照进来的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她发现自己正平躺着,一只手搭在胸口,另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曲着,像是还握着什么。

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一些,心跳也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是在提醒她那不是真的。

她看着天花板,那些旧报纸上的铅字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像是从梦里慢慢浮出来,重新回到了这个真实的世界里。

她慢慢坐起来,薄被从肩头滑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那种握着花的触感还残留着,像是某种她不太愿意彻底放下的记忆碎片。

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颈侧,皮肤是温热的。

她坐在炕沿上,晨光落在她裸露的肩头上,把她圆润的轮廓染成了一层淡金色。

她闭了一下眼睛,做了两次深呼吸,才让自己从那个梦里完全浮出来,重新落回到这个早晨里。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然后拢了一下肩头的发丝,起身穿衣服,推开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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