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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寇没有多说,左手动了一下,袖子里面落出一把短刀,刀柄碰一声落在地面。
「扔远点。」
流寇吃力的扭动着身体,想要用手去抓那短刀,但摸了几下都没有摸到,他抬头乞求的看着小娃子,「给口水。」
小娃子冷冷的看着,丝毫不为所动。
流寇身体偏过去,终于摸到了短刀,他用手使劲一推,把短刀推到脚边,流寇满脸痛苦,在原地喘息两口后身体扭回,用脚在刀边乱蹬了几脚,最后一下终于把短刀蹬得远远的。
小娃子缓缓走近到跟前,看了看流寇腰间,那把剪刀仍扎在肉里,周围的红衣已经被血水染成深色,随着流寇的呼吸,仍不断有血水从伤口边缘浸出,沿着衣服表面流过。
小娃子看了他片刻道,「哪里来的?」
「绥德。」流寇躺在地上,脑袋偏转过来,「你是陕西人,哪里的?」
「清涧县。」
「我第一趟跟贺老爷,就走清涧出来的。」流寇眼皮翻起看着小娃子,「我们是同乡,你干啥跟着官军打咱老子?」
小娃子在他跟前蹲下,看着他的脸道,「追打咱们的边军都是延绥同乡,咱老子现下就是官军。」
那流寇张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因为陕西三边的边军有不少内调追剿,很多兵将都跟流寇是延绥一带的同乡,同乡打同乡十分常见。
流寇转转头道,「你以前跟哪个老爷的?」
「西营八老爷。」
「八老爷又反了,你怎地不跟着。」
「不想跟着就不跟着。」小娃子偏头看着流寇脸上的一道刀疤,「你杀过多少人。」
流寇声音很微弱,「不记得了,十个二十个总有的。
「你不是个好人,所以咱老子杀你也没错。」
「不杀人没有人怕你,老爷不要带你,不是咱老子喜欢杀人。」流寇转头看着他低声道,「你杀了多少个?」
「我也不记得,比你多。」
「你个驴下的,杀得比老子多,凭啥说咱老子不是好人,你还杀咱老子。」
「除了我哥和我爷,没人真心待我,我对谁都能下手。」小娃子平静的道,「那老子再问你,你做过好事没有。」
那流寇呆了呆没有说话,小娃子等了片刻接着道,「老爷我做过,没人看到的时候,我放走过一家人,只杀了一个老婆子。所以咱老子该杀你,你没干过好事。」
「狗兵也没干过好事,你帮他们也是干坏事。」
「这伙官兵杀了我哥,我本来是想着给他报仇,把桐城的人都杀了,绝不会不想跟着安庆营的。」小娃子坐在流寇身边,仰头看着天空道,「去年我自己差点死了,是死过又活过来的,我想了好久,为啥让我死过又活过来,那就是我本来该死了,又因为做过好事,老天爷让爷来救了我,才又活回来。」
流寇低沉的喘息着,茫然的看着小娃子,不知他在说什么,小娃子并不解释,像在跟自己说话一般道,「再想一下,我哥乾的全是坏事,不死在桐城也死在别处,是天要收他的命去,我杀不了天,别的杀谁也没用。」
流寇抬抬手,「你跟额说这些作甚,给口水喝。」
「老爷从来不敢跟人说过这些,你左右要死了,我才跟你说说,便是说错了,也没人笑话我。」小娃子看着流寇,「当贼跑来跑去,前面的路总有个走完的时候,我不想跑来跑去,哪一日就死在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被野狗野猫啃得稀烂。安庆那边有个石牌镇,我在那里有个屋子,等你们都死了,我就跟爷回石牌去住着,哪里都不去了。」
「你能不能做个好事埋我,我不想被啃烂了。」
「不能,我没空。」小娃子指指那匹马,「这是骑营的马,丢了马要连坐罚钱的,我就是来追马,找到马就回去。」
小娃子说罢站起身来,「剪刀我要拿走。」
说着他就作势要去抽剪刀,流寇的右手微微抬起挡住,满脸恐惧的看着小娃子,「老爷莫拿,痛,等我死了再拿。」
小娃子俯视他片刻,「跟我说你家老营今日在的地方,就让你自己死。」
流寇毫不犹豫道,「西十里铺。」
小娃子回想了一下,革里眼在那里扎营的可能比较大,而且目标应该是麻城,不是往蕲水来,这一股只是出来打粮抓人的。
流寇虚弱的道,「老爷给点水。」
扭开水壶盖,朝着流寇嘴上倒下去,那流寇仰起头张开嘴,大口大口的舔着水流。倒了片刻,小娃子水壶里面空了,流寇喝得满脸都是水,满意的躺会地上,仿佛那些水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琼浆。
小娃子收起水壶,抬头看了看日头,从怀里掏出备用的那块糖糕,掰开一半塞到流寇嘴边,流寇想也没想,张嘴就咬在口中,只是不停的咀嚼。
流寇腰上的伤口还在持续的流血,他的喘息声越来越弱,小娃子就这般蹲在那流寇身边,两人嚼着口中的糖糕,都没有说话,只是一起呆看着远处的官道和山峦。
「你说……」流寇突然露出一点微笑,「荞面片里边加一块羊肉,美得很。」
小娃子嗯了一声,旁边的喘息声安静下来,两匹马在小丘阴影中甩着尾巴,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刚才挡着官兵那人是你啥人,他是愿意拿命保你逃走么,还是你弃了他自家逃命?」
旁边没有回应,小娃子低头看那流寇,他全身在小丘的阴影中,眼睛睁着已经没有气息。
小娃子看了他半晌,伸手抓着剪刀,停了半天没有动作,他突然放开剪刀,任由剪刀留在那流寇腰间。
小娃子起身收拾起地上的东西,将弓插和箭插挂在马身上,他没有回头看地上的流寇,径自拉着两匹马,往来时路缓缓走去。
ⒷQ𝔾.ⓘnf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