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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一刻未至，天色将暗未暗，最后一抹晚霞的余烬挣扎在西天，映得龙台城的屋瓦檐角一片朦胧的暗金。</P>
很快，这抹残红也被不断涌上的青灰色暮霭吞没，夜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开始缓缓晕染开来。坊间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P>
李青冥的府邸位于城西，高墙深院，在这晦明交替的时刻，更显得肃穆而阴沉。</P>
两盏气死风灯早已点亮，挂在朱漆大门两侧，随着傍晚微凉的秋风轻轻晃动，在门前石阶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斑。</P>
斜对面那家绸缎庄二楼，临街的窗户缝隙后，周幺魁梧的身形如同磐石，几乎凝固在阴影中。</P>
他双目炯炯，透过缝隙，一瞬不瞬地监视着李府大门及周边的动静。傍晚的光线对他这等修为的人来说，尚不足以构成障碍，他能清晰看到门前守卫的每一次换岗，每一个进出仆役的表情。</P>
韩惊戈坐在他身后不远处，背靠墙壁，闭目调息。</P>
他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呼吸悠长却比常人略重。那支冰冷的机括铁臂搁在膝上，偶尔随着他细微的调整姿势，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P>
苏凌嘱咐过，他伤势未愈，此次行动以监视策应为主，不可妄动内息，故而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静坐回气，只分出一缕心神感知外界。</P>
自接到苏凌密令，暗中监视李青冥，周幺便选中了这处视野极佳的绸缎庄二楼。同时，附近几条街巷的关键节点，也悄然布下了几名伪装巧妙的暗哨。</P>
李青冥今日似乎有些“忙碌”。</P>
申时末，天色尚明，他便出府一趟，只带了两名寻常随从，穿着藏青色的常服，去了西市一家颇有名气的“墨韵斋”书画铺子。</P>
周幺亲自带了两个生面孔的好手，远远跟着。</P>
只见李青冥在铺子里待了约莫两刻钟，出来时手中多了个细长的锦盒，看形状似是卷轴字画。</P>
随后便径直回府，途中目不斜视，未与任何人交谈接触，行为举止与那位以沉默寡言、附庸风雅闻名的枭隼阁督司并无二致。</P>
周幺仔细观察，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P>
戌时将至，暮色更沉，李青冥竟再次出府。</P>
这次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依旧只身一人，脚步比下午快了些，朝着城东方向行去。</P>
周幺心中疑窦顿生，再次悄然尾随。只见李青冥穿行在渐渐稀少的人流中，最终闪进了东市一家门脸不大、看似寻常的兵器铺“百炼坊”。</P>
这一次，他在里面待的时间更短，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出来了，手中空空如也，面色沉静如水，随即原路返回。</P>
周幺等人一路紧盯，留意着每一个可能与李青冥产生交集的细微迹象，甚至观察了他是否在途中留下隐秘标记，结果依旧一无所获。</P>
两次外出，看似都无可指摘。</P>
一次是文人督司购置字画，一次是武职官员去熟悉的兵器铺——枭隼阁督司定期查验或定制些兵器也属正常。</P>
但周幺缜密的心，却隐隐感到不安。师尊命他监视，必是察觉李青冥有问题。</P>
据情报，李青冥此人平日深居简出，今日却接连外出，频率反常。第二次去百炼坊，空手进出，时间短暂，所为何事？仅是寻常查看？周幺不信。</P>
回到监视点，周幺将情况低声告知韩惊戈。韩惊戈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低声道：“事若反常必有因。李青冥心机深沉，绝非鲁莽之辈。他一日两出，若非真有紧要勾当，便是故意为之，乱人耳目。”</P>
周幺浓眉紧锁，瓮声应道：“韩督司说得是。我也觉着古怪，尤其是去百炼坊那次，太快了，不似买卖，也不像深谈。”他粗犷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师尊让我俩盯他，让陈扬盯路信远，便是疑他二人中有一人是内鬼。”</P>
“李青冥若无鬼，何须频频外出？即便外出，也该从容些，可他第二回出去，步子虽稳，我却觉着......比平日快了一丝，像是赶着什么。”</P>
韩惊戈双眼微眯，望向对面那沉寂的府邸，缓缓道：“或许是在交接消息，或是确认某事。那百炼坊，需得细查。”</P>
“我已遣了两个面生的兄弟，扮作买家，稍后便去百炼坊探探底。”周幺道，眼中闪过与其粗豪外表不符的锐利，“不过，外头瞧着无事，里头却静得蹊跷。”</P>
确实，李青冥第二次回府后，那宅院便如同被夜幕提前吞噬，再无半点声息传出。</P>
几处窗棂透出昏黄灯火，却不见人影晃动，连寻常的扫地仆役、护院巡逻的声响都听不到半分。</P>
这种异乎寻常的寂静，在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的时分，显得格外扎眼，仿佛那高墙之后，不是宅院，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P>
时间在沉默的监视中流淌，戌时一刻将近。</P>
周幺心中的不安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他想起了苏凌的叮嘱，要特别留意李青冥今夜有无异动。</P>
两次跟踪虽无收获，但这回府后死水般的沉寂，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异常。</P>
“韩督司......”周幺压低了嗓音，语气带着决断，“我总觉得不对。里头静得吓人，不像活人住的宅子。”</P>
“我想......带两个弟兄摸进去瞧瞧。万一他府里有密道，或者捣鼓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我们在外头干瞅着，怕是要误了师尊的大事。”</P>
韩惊戈转过头，深深看了周幺一眼，眉头微蹙：“苏督领有令，监视为上，不可打草惊蛇。李青冥修为不俗，其府邸定有布置。你贸然潜入，凶险不小。”</P>
“风险我晓得。”周幺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却愈发坚定，“但韩督司，师尊派咱来，不只是盯着大门。是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他若真有鬼，必在府内行事。咱们在外头，只能看个门脸。”</P>
“万一......他此刻正在里头跟人密会，或者已经从什么狗洞暗道溜了，咱不是白守在这儿，耽误师尊布局？”</P>
他顿了顿，看向韩惊戈苍白的脸色，放软了些语气。</P>
“韩督司你有伤在身，师尊特意交代要你静养，你在此处坐镇策应最好。我带上赵骢和孙烈，他俩身手利落，人也机警。”“我们只探前院和中庭，绝不深入后宅，一旦发觉不对，立刻撤出，绝不纠缠。就是看看里头动静，应当......无大碍。”</P>
韩惊戈沉默着，望向对面那在渐浓夜色中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宅院。</P>
周幺说得不无道理，李青冥府内的死寂与今日两度外出联系起来，确实透着诡异。</P>
在外面干等，太过被动。</P>
周幺虽然外表粗莽，实则心思细腻，行事颇有章法，更兼对苏凌忠心不二，让他进去探一探，或许真能有所发现。</P>
思量再三，韩惊戈终于缓缓颔首，沉声叮嘱，每个字都咬得极重。</P>
“务必谨慎。李青冥非是善类，其府中机关暗哨恐不在少数。以探查为要，确认无碍即刻退回，万万不可恋战。若有变故，长啸为号，我即刻带人接应。”</P>
“韩督司放心，我省得。”</P>
周幺重重点头，随即朝身后黑暗处打了个手势。</P>
两条黑影如同融入暮色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至近前，正是赵骢与孙烈。</P>
二人皆是一身利落的深灰短打，面罩遮去大半张脸，只余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锐利。他们是周幺麾下得力干将，精于潜行追踪与近身搏杀。</P>
周幺也迅速套上一件同色的夜行衣，对韩惊戈抱拳一礼，不再多言。</P>
他身形微微下伏，竟给人一种与那魁梧身躯不相符的轻盈之感，贴着墙根阴影，如同鬼魅般向李府侧后方一段树木掩映、较为偏僻的院墙掠去。</P>
赵骢、孙烈紧随其后，三人动作迅捷协调，落地无声，显是训练有素。</P>
李府院墙高近两丈，青砖到顶，光滑如镜。</P>
但这难不倒周幺三人。至墙根下，周幺稳扎马步，赵骢会意，足尖在他肩头一点，借力纵起，身形如鹞子翻空，手中特制的飞虎爪带着细微风声抛出，“咔”一声轻响，已牢牢扣住墙头檐瓦。</P>
赵骢试了试力道，随即猿臂轻舒，迅捷攀上墙头，伏低身形，锐目如电，迅速扫视墙内情形片刻，方回头向下打了个安全的手势。</P>
孙烈第二个攀上，周幺最后。三人如狸猫般先后翻过墙头，落入墙内，动作干净利落，几无杂音。</P>
墙内是一条狭窄的夹道，堆着些破旧杂物与几口大缸，应是府中仆役偶尔穿行或堆放无用之物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周幺打个手势，三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P>
府内，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远处主宅方向有零星灯火透出，但听不到任何人声，连寻常大户人家应有的、夜间仆役走动、低语、器物轻碰的细微声响都无。</P>
Ⓑℚ𝐺.inf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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