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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赵国栋要走了
消息是陈少平先传过来的。
那天下午,陆浩明刚从青石沟水库下来,手机就响了。大坝主体已经完工,正在做最后的防渗处理,工人们在坝面上铺土工膜,白花花的一大片,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找了个背阴的地方接电话,陈少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寻常的凝重。
“浩明,我刚听到一个消息,还没有正式公布,但基本已经定了。”陈少平顿了一下,“你们北江市班子要调整。赵国栋副市长,拟调任省农业厅副厅长。”
陆浩明握着手机,站在大坝底下的石子路上,忽然觉得太阳晒得后颈发烫。远处有工人喊号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混着搅拌机的轰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确定吗?”
“基本确定。组织考察已经过了,现在走程序。公示就在这一两周。”陈少平说,“农业厅,平调。说不上是好是坏——省里的副厅长,听着比市里的副市长好听,但实权不如。农业厅不是多强势的部门,不过级别上去了,从副处到副厅,也算是迈了一个台阶。但对你来说……”
陈少平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他知道陆浩明能听懂。赵国栋这一走,陆浩明在北江市就少了一根最大的顶梁柱。之前替他挡风遮雨的、在常委会上拍桌子的、在周明远面前替他说话的,都是赵国栋。这个人走了,那些暗处的力量就会蠢蠢欲动。钱大进不是傻子,周长安也不是。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我知道了。”陆浩明说。声音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挂了电话,他没急着走。大坝下面有块大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他坐在上面,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烟雾被山风吹得四散,他抽了一口,又把烟掐灭了——嗓子干得厉害,烟味呛得难受。他抬头看着大坝的轮廓,灰色的坝体像一道厚重的墙,把青石沟水库的水稳稳地拦在身后。阳光照在坝顶上,几个技术员正拿着仪器测量沉降量,白色的安全帽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赵国栋在平川县委办公室里第一次翻看他那份调研报告时的神情,认真、专注,像一个严厉但公正的老师。想起泥石流之后,赵国栋从省里连夜赶回来,站在镇政府院子里,满身泥水地听了他“越权”的汇报,然后把他叫到一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做得对”。想起他查小官巨贪案的时候,赵国栋沉默三天之后拍的那一下桌子——那一下拍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想起滨河路项目,赵国栋在市政府会议室里为了他拍桌子,整个三楼都听得见。想起一个月前,专项调查报告出来那天,周明远打给赵国栋的那个电话,以及赵国栋在周明远办公室里转过身的那个背影。
这些片段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帧一帧地从眼前闪过。他发现自己原来记得这么清楚。七年了,从二十三岁到三十岁,他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平川的泥地里。而赵国栋是那个始终站在他身后的人。现在这个人要走了,要离开北江,去省城,去一个他伸不到手的地方。
陆浩明在石头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山里的凉气从沟底漫上来,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停车的地方走。脚步落在石子路上,嘎吱嘎吱地响。
接下来的几天,消息开始在市县两级官场蔓延开来。
有人高兴,有人忧虑,更多的人在观望。陆浩明明显感觉到,县委大楼里的气氛起了变化。走廊里跟他打招呼的人还是照常打招呼,但某些人的笑容里多了一层微妙的意味,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不清底下的东西。有几个人开始主动往他办公室跑,汇报工作的语气比以前更殷勤了,但眼神却比以前更飘忽——他们不是在表达忠诚,他们是在试探,试探他这棵大树被移走之后,他还能不能站得稳。
也有人的态度变得疏远了。几个原本走得近的县直部门负责人,这几天远远看见他就绕道走,实在躲不开就点点头匆匆而过,连寒暄都省了。最明显的是县委办的一个副主任,姓陈,以前见了陆浩明老远就喊“陆局”,前几天在楼梯口迎面碰上,对方竟然低头看手机,假装没看见,擦肩而过的时候脚步快得像被人追。
老马看不过去,在办公室里骂了一句“墙头草”。陆浩明倒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人家有人家的难处。”
他知道,这不怪他们。在官场里,人都是跟着风向走的。赵国栋在北江的时候,他是“赵国栋的人”,这个标签既给他带来了保护,也给他带来了一些“特殊照顾”。如今赵国栋要走了,这个标签就从保护色变成了众矢之的。以前那些因为赵国栋而不敢动他的人,现在不需要再顾忌什么了。而那些原本就跟他有隙的人,更会觉得机会来了。
钱大进就是其中最需要警惕的一个。
陆浩明知道,只要赵国栋前脚离开北江,后脚就会有人想方设法地找他的麻烦。可能是项目上的刁难,可能是信访上的做局,也可能又是一封举报信。这些事情他都已经能预见到,像预见到一场暴风雨的到来。天空还是晴的,但他能闻得到风里的潮气。
周三下午,陆浩明接到了赵国栋秘书小李的电话。
“陆局长,赵市长明天下午的日程有个空档,让我打电话问您有没有时间过来坐坐。他说不耽误您工作,半小时就够。”
陆浩明说“有时间”,然后把电话挂了。他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见面邀请。在正式公示之前,赵国栋不方便在电话里说太多,但有些话,有些交代,必然要在离开之前当面讲完。这是他们之间多年形成的默契——重要的事情,从来不通过手机说。
周四下午两点,陆浩明开车到了北江。
五月的北江,天气比平川还热。他把车停在市府大院门口,走进去的时候,岗亭里的门卫认出他来了,笑着点了点头,比以往更客气地让他直接进去。他没坐电梯,从楼梯上到三楼。走廊里一如既往地安静,灰蓝色的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脚步声。他走到赵国栋办公室门口,整了整衣领,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赵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办公桌上比以往干净了许多——文件盒码得整整齐齐,书柜里的书也整理过了,有几格的架子空了,露出深色的木头底面。窗台上的绿植还在,叶子擦得很干净,看起来刚浇过水。墙角的衣架上挂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熨得平整。
“坐。”赵国栋从桌后站起来,走到会客区,指了指沙发。陆浩明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刚挨着沙发垫子,赵国栋忽然停下动作,转头走到茶几旁,弯腰从下面拿出一个纸箱。那纸箱里放着两瓶矿泉水和几个一次性杯子,还有半包烟和一只打火机,显然是他临时收拾出来的。
赵国栋拧开一瓶水递给陆浩明,自己也开了一瓶,在对面坐下来。他穿的还是那件浅灰色的夹克,袖口有细微的磨损,衬衫领子上有一点洗不掉的浅黄痕迹——这是陆浩明熟悉的样子。他的目光里没有伤感的成分,还是那样平稳,甚至比平时更透出几分轻松。
“组织上已经定了。”他开门见山,声音像在说一件平常事,“我去省农业厅。本来说是等我这届副市长干满再动,但上面催得急,就提前了。”
陆浩明点了点头。他想问几句别的,又不知道从哪里问起。恭喜?太生分了。遗憾?又太幼稚。他只好沉默着点了一下头,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嗓子仍然发干。
赵国栋看他不说话,反而笑了。笑得淡淡的,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怎么,我走了你不高兴?”
“不是。”陆浩明把水瓶放下,抬起眼看着他,“我是觉得,还有很多事没做,心里不踏实。”
B 𝚀 ⓖ.🅘n f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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