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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这两个字悬在院子里,悬了三天。第四天上午,来了个人。

那人是骑马来的,一匹白马,马很瘦,可蹄子收拾得干净。他从北门进的城,进城之后没打听,径直走到城南那家最大的客栈,要了二楼靠东的一间房。要完房他没上楼,坐在大堂里喝了半个时辰的茶,喝了三碗,一碗比一碗淡。

这些是宁荣荣后来查出来的。她查到的第一件事是:这个人进城半个时辰之内,没有问过任何一句话。

半个时辰之后他起身,往城南的染坊来了。

那时破晓五个人正在院子里。小舞在练她的「停」,从石桌上起跳,在半空里停住,往左挪半尺再落下。朱竹清闭着眼站在墙根,叶泠泠端着一碗水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宁荣荣在石桌上记账。林夜靠在门框上看。

那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那碗水。

他看了很久,看到叶泠泠走完最后一趟,把碗放在石桌上。碗里的水一点没洒。「好身手。」他说。林夜转过头。

那人二十七八岁,穿一身青灰的袍子,袍料很平常,可袖口的边是压了三道的。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两只手空着,什么也没带。

宁荣荣抬起头,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手里的笔掉了。

她站起来,站得很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大小姐。」那人说,「五年没见,长高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小舞从石桌上跳下来,走到宁荣荣身后半步的位置站住。朱竹清睁开了眼。

「宁修。」宁荣荣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不用找。」宁修说,「家里的事,家里都知道。」「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宁修说,「我往南边走一趟办点事,路过索托,听说这儿有支队伍连赢了十场,来看一眼。」

他说完这句,看了林夜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扫过去。可林夜知道,那一眼把他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我就是好奇。」宁修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好奇我们家大小姐,为什么愿意跟着一个六岁的孩子,住这种地方。」

「我自己愿意。」宁荣荣说。

「我知道你愿意。」宁修笑了笑,「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

他没有坐。他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院墙上贴着的五张纸。那五张纸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可字还在。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三张是朱竹清的:不许练等,改练看。

「有意思。」他说,「谁写的?」「我。」林夜说。

宁修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教人的法子,是不许人练最擅长的。」「对。」「为什么?」

「因为最擅长的那一下,是他们唯一会的那一下。」林夜说,「会的东西越多,人越依赖最顺手的那一样。把最顺手的拿走,他才会去想第二样。」

宁修点了点头。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石桌边,看了看宁荣荣摊着的账册。

账册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他看了三行,忽然问了一句。

「这一页上,第三列第七个数,是多少?」宁荣荣没有看册子。

「四千三百二十。」她说,「那是第十四场的押注总额。底下那一栏八十六万,是斗魂场那天全城的流水。这两个数不同页,可你刚才看的是同一行——你要问的不是这个数,是我能不能记住。」

宁修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五年不见,」他说,「你连我不问什么都能猜到。」

「不是猜。」宁荣荣说,「是你问数的法子跟我二叔一样。他从小考我,考的都是同一招:给一个不重要的数,看我答得快不快。答得快他不夸,答得慢他也不骂,他只看我眼睛往哪儿看。」宁修沉默了一会儿。「二叔挺好的。」他说。「二叔让你来的?」

「二叔不知道我来。」

这句话说完,宁修转过身,面对林夜。

「我想跟你说三句话。」他说,「说完我就走,不吃饭,不喝茶,也不住你们这儿。我说这三句话,是我自己想说,不是替谁说。」「你说。」

「第一句。」宁修说,「我们家大小姐出门,不是逃出来的。她是家里放出来的。放她出来的人是我二叔。我二叔放人,从来不白放。」「我知道。」

「第二句。」宁修抬起头,「七宝琉璃宗不缺人。四十级以下的魂师,我们家有二百多个。三十级以下的,数不清。你身边这位大小姐,在我们家的分量,不在她的武魂,在她这个人。」「哪一面?」

「她记东西。」宁修说,「我们家两百年,出过四十七个七宝琉璃塔。这四十七个人里,能把一本账从头记到尾不差一个数的,只有三个。她是第四个。」林夜没有说话。

「第三句。」宁修说,「我二叔如果真要她回去,不会派我来。他会自己来。」他顿了一下。

「他如果自己来,那就不是叫她回去了。」「那是什么?」

宁修没有答。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石桌上摊着的那本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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