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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第三十二章夜宴(第1/2页)
省青科交流活动结束后的第二个星期,原既白和江遥几乎同时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家叫“启航未来”的教育科技公司,声称受活动组委会委托,邀请部分表现突出的学生参加周末“青年创新晚宴”,地点设在省城一家四星级酒店,费用全免,还有大学教授、科技企业负责人和往届优秀学生参加。邮件写得很漂亮,最后一行甚至说:“真正重要的不是你今天解决了什么问题,而是谁愿意陪你走向下一个问题。”
原既白第一眼觉得最后一句有点像广告。
江遥第一眼也这么觉得。
两个人晚上通电话,原既白说学校已经让他参加,因为县一中只有他和许澄收到邀请;江遥那边却有四个人,除了她,还有顾遥、林砚和陆徊。她念完名单,故意停了一下,问:“你是不是又要开始分析为什么我们学校名额多?”原既白说这有什么好分析,省城学校项目多,本来就更容易被看见。江遥听完笑,说最近进步很大,至少没马上建一个模型。两个人本来只是随便聊几句,最后又因为“企业为什么愿意免费请一群高中生吃饭”争了十分钟。江遥认为也许人家真想做人才计划,原既白说免费不是没有成本,只是成本可能由别人付。江遥让他到了现场先吃饭,别一进门就查财务报表。
周六下午,原既白跟着许澄坐校车进城。酒店比他们参加科学交流的大学体育馆体面得多,大堂铺着厚地毯,天花板垂下一圈很亮的水晶灯,门口竖着两块易拉宝,上面印着“未来科学家计划”和几个穿白大褂的少年。原既白看了一眼,总觉得其中一个男生有点眼熟,直到许澄提醒,他才认出那是上次做空气监测项目的北方学生,只是照片被修得皮肤发亮,身后还加了一片蓝色数据流,看起来像已经准备发射卫星。
签到处的工作人员统一穿深蓝西装,见到学生先送胸牌,再让大家站到背景板前拍照。原既白问照片做什么,年轻女孩笑得很熟练,说活动留档和宣传,如果介意也可以不拍。许澄很干脆地说那就不拍,女孩明显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笑容。原既白原本没觉得有什么,被许澄这么一拒绝,也把已经拿起来的胸牌放下,说自己也不拍。两个人走开以后,许澄低声说:“你看,她说可以不拍的时候,脸上写的不是‘可以’。”原既白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后面的学生几乎都被工作人员自然地引到背景板前,确实没人再问第二次。
江遥到得更晚。她和顾遥一起进来,林砚提前到了,正站在大厅另一边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话。男人姓邵,是“启航未来”的创始人邵文卓,胸牌上没有职务,只有名字。他穿一件没有领带的白衬衫,说话很快,记人也快。江遥刚把名字报出来,他便笑着说:“我知道你,那个预测改变行为的项目,对吧?还有冬天的城市热环境,你们学校老师给我看过。”江遥有些意外,一个企业老板能把两个并不起眼的学生项目记住,至少说明他做过功课。
邵文卓又看向顾遥:“你是不是那个总喜欢问‘还缺什么信息’的女孩?”
顾遥点头。
“这个习惯很好。”邵文卓笑着说,“真正厉害的人不是答案多,是知道该问什么。”
他说话有一种让人容易舒服的本事,不像学校领导那样先讲身份,也不像有些专家一开口就急着证明自己见过更多。他不会把高中生当孩子,甚至在几分钟里能准确抓到每个人最愿意被别人看见的部分。江遥听着,并不讨厌他,反而产生一点兴趣,想知道这个人究竟凭什么能记住这么多学生。
原既白从餐厅方向回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林砚站在左边,江遥和顾遥在右边,邵文卓面对几个人讲话。江遥笑得很放松,偶尔还会插一句,林砚则和她一起补充项目细节。原既白没有过去,只和许澄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许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问:“认识?”原既白说江遥。许澄“哦”了一声,又看了两秒,说:“旁边那个男的也认识?”原既白知道他说林砚,回答见过。许澄没有继续,开始研究桌上那只小点心到底是什么馅。
晚宴一共八桌,学生占了一半,其余是老师、企业代表和几个大学教授。座位没有完全固定,主持人鼓励大家“自由链接”。原既白本来想和许澄坐,工作人员却把他安排到邵文卓那一桌,说邵总特别希望和县里的同学聊聊。江遥也在那桌,另外还有林砚、一个大学人工智能实验室的博士生、一家投资机构的年轻合伙人,以及两个来自不同城市的高中生。
菜上来之前,邵文卓让大家别把这当正式饭局,说自己最讨厌成年人把学生叫来听讲话,然后成年人讲一个小时。他真的只讲了三分钟,甚至主动承认“启航未来”当然不是慈善机构,公司做青少年创新教育,要赚钱;但他认为赚钱和培养人才并不矛盾,只要创造的价值够大。原既白听到这里,反而对他多了一点好感。至少这个人没有假装钱不存在。
真正吃饭以后,气氛很快变松。投资人讲自己大学时第一次创业,三个月赔掉父母给的一万块;博士生说实验室最常发生的不是“科学突破”,而是服务器坏了、显卡不够和师兄忘记备份。林砚讲到“问题社”时把江遥小时候那个灯泡故事也带了出来,说她从小就会从题目之外找信息。江遥马上抗议,说这种事情被他一讲像神童宣传册,邵文卓却很感兴趣,问她真的是上小学前几秒钟想到余温的吗。
江遥说:“我不记得几秒,我爸说得比较夸张。”
“但思路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
邵文卓点点头,没有夸“天才”,只说:“你这种人最珍贵的一点,是很难老老实实待在别人给你的问题里。”
这句话让江遥停了一下。
因为它确实碰到了她很深的一部分。
原既白坐在对面,看见她的神情,心里那种说不太清的警惕却更明显了一点。他并不是觉得邵文卓说错了,恰恰相反,是说得太准了。一个刚见面不到半小时的人,如果能非常准确地告诉你“你最珍贵的是什么”,这种能力本身就值得注意。
邵文卓很快又转向原既白,问他科学交流会上那个问题是不是他提的——模型进入现实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像自己创造出来的数据。原既白说是。邵文卓笑着说:“你和江遥很有意思,她是不断从下面长出新问题,你喜欢站到更高一层看整个系统。你们如果一起做事,可能会非常强。”
江遥听见以后朝原既白看了一眼。
原既白也笑了笑。
这本来是一句让两个人都舒服的话。
晚饭吃到一半,桌上开始换人。所谓“自由链接”真正执行以后,学生们端着饮料到处串桌。江遥被一个做脑机接口科普项目的女生叫走,顾遥也去了另一边。原既白留下来继续和那个博士生聊机器学习,没多久邵文卓在他旁边坐下,压低了一点声音,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原既白说还不知道。
“数学?计算机?物理?”
“都有可能。”
邵文卓听完,没有像别人一样说“年轻就是可以多试”,反而问:“你有没有发现,你最强的其实不是某一个学科?”
原既白抬头。
邵文卓用筷子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说,他看了原既白的项目记录,也听组织方老师讲过那个县城学生。这个孩子真正特别的地方,是一旦接触一个更高层的框架,下面大量问题都会被重新组织起来。“这种人以后适合做架构、做理论、做复杂系统,不一定适合天天在一个局部里磨。”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像随口补充,“当然,你要小心另一种人——有些创造力很强的人,今天往东,明天往西,能给你很多刺激,但长期一起做事未必稳定。”
原既白没有马上回答。
邵文卓没有说名字。
可两个人都知道他可能在说谁。
“江遥不稳定吗?”原既白直接问。
邵文卓笑了一下:“我没说她。你自己想到她,说明你比我更清楚。”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像把什么东西推回了原既白自己手里。
他当然知道江遥跳得快。一个项目还没彻底结束,她可能已经被另一件事吸走;讨论一个问题时,她也经常先提出三种可能,再把其中两种自己推翻。过去原既白大多觉得这是她的力量,可有时确实会累。两个人相处越久,他越清楚自己喜欢她那些不断长出来的东西,同时也会在她突然转向时产生一种跟不上的感觉。
邵文卓没有继续。他拍拍原既白肩膀,去另一桌敬老师。
几分钟以后,江遥回来了。
她坐下时情绪明显比之前高,手里还拿着一张名片,说刚才认识了一个做海洋机器人的创业者,对方愿意暑假让她们去实验室参观。原既白“嗯”了一声,问是不是靠谱。江遥立刻听出语气里有一点不对,问:“你怎么了?”原既白说没什么,只是这种活动里企业很多,先看看再说。
“刚才邵文卓也这么说?”
“说什么?”
“你这个样子特别像刚被人教育过。”
原既白笑了一下,没有把那段话讲出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说。
也许因为邵文卓并没有明确说江遥;也许因为把一句含糊的话转述出来只会增加无意义的猜测;也许还有更不愿承认的一点——那句话确实碰到了他心里的某种担忧,他暂时不想让江遥知道。
宴会结束以后,主办方没有马上散场,又把年轻学生带到酒店二楼的小厅,说有轻松环节。里面摆着卡拉OK、桌游和水果,成年人明显少了,几个老师坐在角落聊天。原既白原本准备早点回住处,许澄却已经被人拉去玩桌上足球,宋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台游戏机。江遥则被林砚和顾遥拉上台唱歌,理由是四个人里只有她以前学过钢琴,至少不会完全不在调上。
她唱得其实一般。
第一首刚开始便进早了半拍,自己先笑场。顾遥几乎不开口,林砚唱得比想象好,三个人最后索性把原本很抒情的歌唱成一场闹剧。台下有人举手机拍,江遥唱到副歌时干脆把麦克风递给一排不认识的人,十几个人一起乱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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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既白坐在后排看。
这是一种他在县城很少见到的江遥。不是做题,不是提出问题,也不是和他争论。她只是高兴,跑来跑去,头发因为空调风有一点乱,唱错了也完全不在乎。原既白明明应该喜欢看她这样,却有一小部分自己像隔在玻璃外面。
那种感觉来得没有道理。
他离她不过十几米。
却突然觉得省城已经有一个不需要他的江遥。
与此同时,江遥从台上下来以后第一眼就看见原既白坐得很远。她拿了两瓶汽水过去,把一瓶放在他面前,问是不是困了。原既白说没有。她坐下不到一分钟,刚才那个大学人工智能实验室的女博士生也走过来,问原既白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实验室正好做开放日,如果县一中的老师同意,可以带他和许澄过去看看。
原既白明显感兴趣。
两个人很快聊起实验室用什么设备、有没有做视觉模型。江遥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话。博士生说到一半笑着问原既白平时是不是特别爱追问定义,原既白也笑,说有一点。
江遥拧着汽水瓶盖。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给原既白讲光谱的女生。
又想起上次省青科活动里自己站在远处看他的感觉。
这种不舒服很幼稚,她知道。
但知道没有用。
她站起来,说去找顾遥。
原既白抬头看她:“你不坐了?”
“你们聊。”
“马上说完。”
“不用。”
江遥说得很自然,至少她自己觉得很自然。走出几步以后,她才意识到最后两个字有点硬。
原既白也听出来了。
博士生很快聊完离开,他拿着那瓶江遥送来的汽水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起身去找她。小厅里人很多,灯又暗,原既白绕了半圈才在酒店露台找到江遥。她一个人靠在栏杆边吃西瓜,下面是省城夜景,远处高架上的车像一串不断移动的光点。
“你怎么跑这儿了?”
江遥没有看他:“透气。”
原既白站到旁边。过了几秒,他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这个词他们都已经太熟。
原既白没走。
江遥吃完最后一口西瓜,把皮放进旁边盘子,终于转头问:“你明天要去她实验室?”
“如果老师同意。”
“挺好。”
“你要不要一起?”
“人家又没请我。”
“我可以问。”
江遥听完更烦了:“不用。”
原既白也开始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样。下午自己只是谨慎一点,晚上和博士生聊几句,她却好像每句话都带刺。他本来想问是不是因为那个女生,又觉得这样问太自以为是。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楼下正好有人按喇叭,声音从街口绕上来。
最后还是江遥先说:“你今天是不是听谁说我什么了?”
原既白一下抬头。
她太熟悉他。熟悉到只要几个小时里语气有一点变化,就会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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