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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间章「沉睡的芭缇尔丝」后篇(第1/2页)

咔、咔。

挂在墙上的挂钟指针,眼看就要划过傍晚六点。

自那日起,离宫正式转入严戒态势。

我从直属私兵中,挑选出三十名底细查探得一清二楚的精锐。

哨兵环绕离宫外墙布防,屋顶上常驻弓兵,容易沦为死角的后院灌木全数连根斩断。

美观与否谁在乎。

确保能在可疑分子踏入的一瞬间将其射杀,要重要出万倍。

「殿下,本宫内廷审计官发来抗议,声称在王宫内部进驻如此规模的重装士兵绝无先例。」

「顶回去。若有不服,叫他拿着父王的亲笔信直接来我的执务室。去。」

「遵命!」

没有先例?

王族之间相互投毒的异常事态才是先例成堆吧。

一周过去,两周过去。

自从那个二王兄扎马斯在回廊叫嚣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长达六十天的时间里,那家伙没有动用任何手段。

在王宫回廊里与扎马斯擦肩而过的机会虽有几回,但那家伙未再如以往那般挑衅,只是远远挂着恶心的假笑。

不仅如此,甚至连巴尔塔斯,也仅仅是针对我扩兵之举在明面上零星提出几次抗议,未曾诉诸任何实际行动。

反常。

偏偏这么长的时间里,既没有毒药,也没有刺客被派过来。

所谓风暴前的宁静么。

「……那个蠢货,单纯只是在虚张声势么?」

抑或只是在我的警戒网前束手无策,躲在自室咬着指甲瑟瑟发抖?

反正八成是后者吧。

那个软蛋能想出来的事,大体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八成是攥着不知从哪个商人手里买来的护身符,躲在房间里猛灌烈酒罢了。

考虑到那个男人的浅薄智量,倒也合情合理。

大概是做了点顺心如意的美梦,便误以为自己成了这世间的主宰吧。

愚不可及。

不过,若说这两个月毫无意义,倒也并非如此。

隔壁厨房里,案板的响动正维持着轻快的韵律。

咚咚、咚咚,切碎蔬菜的声响。

右手随意推开了厨房的门。

厨房深处,有一头正背对着料理台的金发。

她在背后将围裙的系带熟练扎起,在案板上舞动着菜刀。

毫无防备。

那站姿简直就像在求着旁人从背后割断她的脖子。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就这般从身后张开双臂。

将手臂环上了塞妮丝纤细的腰肢,把前额埋入她的后背上,将体重尽数托付上去。

身上的胸甲发出碰撞声,但谁管它呢。

案板上的切菜声停下了。

「……嗯?」

塞妮丝的身子微微一颤,惊惶的动静仅限于此。

她把手里的木铲搭在锅沿上,将手掌覆在我相扣的手背上。

「怎么啦,库莉丝?在宫里遇上讨厌的事了?」

隔着脊背,她柔和的话音震颤着肺腑传了过来。

实在无礼。

分明将我是王女、雇主身份忘得一干二净。

我将前额贴在她的衣物布料上回答。

「单纯是外面太冷了。……别动。维持这样一阵子。」

我将脸埋在她的后背,短促地下达了命令。

「呵呵……今天还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呢。」

塞妮丝漏出了有些困扰的声音。

她一边缓缓抚摩着我的手,一边用后背稳稳接纳承受着我头部的重量。

「不是说过很多遍了吗,没有我的命令,别随便碰我。」

「主动贴上来的不是库莉丝自己吗。」

隐约能感到她扑哧轻笑的动静。无从反驳。

「遇到什么难过的事了吗?在城里被说了什么讨厌的话?」

「……什么都没有。只是看了一眼那帮无聊透顶的家伙的嘴脸,稍微有些反胃作呕罢了。」

「这样啊。辛苦啦,库莉丝。很不容易呢。」

她的左手绕到了我的头顶。

「今晚吃什么。」

「鹿肉炖根茎蔬菜哦。你从集市买回来的肉,肉筋很少,品质极好呢。」

「哼。我挑的,自然是上上品。」

「是是是,多谢殿下款待。要稍微尝尝味道么?」

塞妮丝用木匙从锅里舀起一勺汤汁,吹气吹凉后递到了我的嘴边。

被当小孩就当小孩吧。

我依旧紧贴着她的后背,张嘴含住。

辛香料微刺的辣意过后,肉质的甘甜在口中化开。

「塞妮丝。」

「怎么啦?」

「你来到这里,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呢。」

「是呢。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半年内,她未曾再在我面前吐露过半句怨言。

「盘缠,存得还顺利么。」

听到我的询问,塞妮丝稍稍侧过脑袋。

「嗯,托殿下给付高昂报酬的福,已经存下一大半了哦。只要再过半年,雇佣前往阿斯拉的商队护卫的开销,大体就能凑齐了呢。」

「……这样啊。」

还有半年。这个女人就会离开这里。

理所当然的结局。

从一开始便立下了这般约定,她有应当归去的归宿,有必须探寻的家人。

「若是。」

话语冷不防溢出了嘴角。

「若是找不到家人,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找下去呀。无论耗费多少年,直到找到为止。」

毫无迟疑的回答。

「保罗也是,鲁迪也是,诺伦、爱夏,还有莉莉雅……大家一定都在某个地方活着。要是我先放弃了,那些孩子可就无家可归了呢。」

看着她对除我以外的事物燃起如此强烈的执念,让我心生烦躁。

「……死掉的概率要高得多。你难道忘了阿斯拉的官方通报么。整片领土全都没了。」

塞妮丝并未动怒,而是对我报以温和的微笑。

「保罗那个人呢,虽然又笨又花心,剑术却是一流的哦。绝不会在这种地方轻易丧命的。更何况……还有鲁迪在呀。」

又是你。

「那么出色的孩子,肯定早就把母亲抛在脑后去尽情享受自己的人生了。只是你一个人在那里自作多情罢了。」

「即便那样也无所谓呀。」

塞妮丝调皮地笑了起来。

「就算被忘掉,只要他能健健康康地活着,那就足够了。话虽如此,那个孩子绝对会来找我的。毕竟,是我的儿子嘛。」

这个女人的慈爱,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微小的一抹,从一开始就独属于我一人该有多好。

毫无可能的妄想。

即便心知肚明,心底深处的焦渴却怎么也无法消退。

我的双臂从塞妮丝围裙的绑带上松开,向后退开两步。

真没出息。

我对自己这般软弱感到恼火。

等这个女人回到故乡,我又得像从前那样孤单一人。

「……我先去饭厅等着。」

我没好气地抛下一句,顺手带上了厨房的门。

....

我右手的手指在木桌上烦躁地嗒嗒敲着。

五下、六下、七下。

太慢了。

「……话虽如此,也太慢了点。」

换作平时的塞妮丝,这会儿早该把锅从火上端下来摆好盘了。

难道是调味太讲究耽搁了工夫?那女人一碰上做饭的事,就会变成个莫名固执的手艺人。

手头的公务文件我一页也懒得翻,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浅浅吐了口气。

「……哈啊,真是的。」

我忍着快要叫唤起来的肚子,抬头看着天花板。

在搞什么啊,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就算炖的是不易煮烂的粗肉,对手脚麻利的塞妮丝来说也未免太久了些。

总不见得是火还烧着,人却靠在旁边打瞌睡吧。

平时嘴上总吹嘘自己以前好歹当过S级冒险者,偏偏时不时会露出一副让人难以置信的脱线模样。

当真是让人看不够,又拿她没辙。

……无聊。

我一个人在这傻笑个什么啊。

慢吞吞的,再去闹闹她好了。

正打算站起身,想着干脆去厨房转转。

哐啷——!

「——!?」

身体的反应先于思绪一步。

腰间的细剑拔出,我以踹烂木门的架势猛然撞进了厨房。

是刺客么。

从哪里潜进来的?窗户、地板下,还是天花板?该把谁大卸八块?

宰了他。

我要把潜入的杂碎一个不留地剁成肉末。

怀着这般杀意踏入视线的前方。

「塞妮丝!!」

大声呼唤出声的同时跃入屋内。

细剑以上段架势摆开,剑尖迅速扫过左右死角、房顶大梁以及料理台下方。

没人。

看不到半个敌人的影子。

屋子正中央,只有一片狼藉。

飞溅四散的陶器碎片。

泼洒了满地的、冒着滚滚热气的滚烫炖菜。

红黄斑斓的肉块与蔬菜,在石板地面上狼狈地混杂成一片黏稠泥泞。

而在那一滩热汤与碎片的正当中。

「……啊。」

塞妮丝倒在那里。

围裙下摆浸泡在泥汤般的残羹里,整个人歪倒在地上。四肢软绵绵地摊开,脑袋就贴在碎掉的陶片旁边。

地上没血,没有被刀砍伤的痕迹,脖子也没歪折。

「塞妮丝!喂,你怎么了!?」

我扑通跪倒在她身边。热气扑面而来,我抓着她的肩膀将她翻过身来。

「振作点!谁干的!?敌人在哪!?」

没有任何回答。

看清她的面孔时,心脏猛跳。

脸上看不出半分痛苦,没有中毒之人常见的剧烈呕吐痕迹,嘴角也没有吐白沫。

皮肤没泛紫,血管也没发黑凸起。

显得格外安详。好似忙完了一整天的家务、刚钻进暖和的被窝里一样,闭着双眼,睡得很香甜的模样。

「啊……库、呜……」

胸口的起伏微弱,乎分不清究竟是在吸气还是呼气。

「开什么玩笑....」

「……殿……下……」

从塞妮丝的唇间,漏出沙哑虚弱的气音。

「别说话!到底怎么了!是中毒么!?被谁暗算了!」

「……不……行……那个……」

塞妮丝虚弱的指尖,搭在了我小臂上。

「……菜刀……的……」

「菜刀……?」

说完这句话,塞妮丝忽然露出了恍惚的笑容。

到底是在看着我的脸,还是在凝视着别人,如今早已无从辨别。

正如那天深夜她紧紧拥抱我时一模一样,那是洋溢着慈爱的、母亲的微笑。

「……鲁……迪……」

咯噔一下,她的脖子歪向一侧。

扣在我手腕上的指头卸去了全部力气,啪嗒一声,软软地砸在地上。

「塞妮丝……?」

我摇晃着她的身躯。

「喂,塞妮丝!醒醒!睁开眼睛看着我啊!!」

没有回应。

胸口仍在极其微弱地起伏,尚在喘息,心脏也在异样缓慢地跳动着。

然而任凭我如何哭喊、摇晃、拍打面颊,那双眼睛也没再睁开过。

「该死……!『神圣之力乃祛异之剑,予为异害者苏醒之力』——!」

并非初级,直接动用中级,把我能拿出的最高等级的解毒魔术毫无保留地灌注下去。

淡绿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穿透衣物想要钻进她的胸腔。

就在那一瞬间。

铮——!!

空气中猛地炸开一声硬响,好似两柄坚硬的铁器全力撞击在一起。

「什么!?」

掌心掠过一阵强烈的麻木感。

灌进去的绿色魔力刚一碰到她的皮肤,好似撞上了看不见的铁壁一样散开。

不,更像是是被吸走了。

我的魔术被完全吸收。

「莫名其妙……!『解毒』!『解毒』!!」

我翻倍注入魔力,结果也没什么改变。

光芒被吞噬殆尽,根本感觉不到化解毒素的触感。

不可理喻。

这种离谱现象在魔术教科书里连提都没提过。

倘若是毒,解毒魔术必定会产生中和反应。

而塞妮丝教我解毒的时候,也确实发生了这种情况。

可全都没有。

就像魔术本身直接被无效化了一样。

「……啊。」

我倒吸一口凉气,视线落向地面。塞妮丝最后留下的词。

『菜刀』。

料理台上,在木砧板旁边,正横着一把切肉刀。

刀尖上隐约沾着一点肉丝。

平平无奇,王宫厨房里司空见惯的用具。

我把塞妮丝轻手轻脚平放在地上,站起身。

走到料理台前,伸手抓起那把菜刀的握柄。

提起来,一股怪异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柄是湿润的。

那是一层带着些微黏稠感的液体。

就像出汗一样,顺着木纹缝隙一点点渗出,缓缓滴向刀根处。

「这是.....?」

对着光看,跟普通水珠没两样。偏偏蹭到的指尖皮肤上,却传来一阵细微发麻的凉意。

昨天的画面在脑海中闪了回来。

昨天午后。私兵队长带着一名上了年纪的磨刀匠来到别宫后门。

『给您磨好了,夫人。跟以往一样,开的刃连骨头都能一刀切断。』

『刚把磨刀的油冲洗掉,还带着点潮气,请好好晾干后再用。』

头发花白的工匠弓着腰递上一捆刀具。

接下刀的是就在我眼前的塞妮丝。

她做事向来谨慎,用不着我提醒,她当场就把刀按进滚水里,一遍遍用沸水冲刷掉上面的油脂和污垢。

接着,她用抹布里里外外擦干水渍,把刀整齐摆在砧板上,亲自伸手覆了上去。

『保险起见嘛。……『解毒』。』

绿光裹住整把菜刀。

反反复复叠加施展了两回、三回。

她甚至拿银针在刀面刮过,确认过没有半点变色反应。

滴水不漏,当时的排查没有哪怕一丁点疏漏。

只是——那时候,塞妮丝曾纳闷地歪过脑袋:

『咦?怎么这刀柄摸起来还是湿润润的,是洗得太用力吸了水么?』

她一边嘟囔,一边拿干抹布反复擦拭木柄。

然而从橡木的接缝深处,却始终若有若无地往外渗着水汽。

『厨房里整天水汽不散,木头受潮很正常。搁一阵子自己就干了。』

是我这么说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这张嘴随口敷衍过去的。

『也对,整天都在火上炖着汤,难免受潮嘛。』

塞妮丝听了也觉得在理,便没有继续深究。

这是最寻常不过的光景。

在成天生火做饭的厨房里,菜刀把手有些返潮,任谁都不会疑神疑鬼。

或许是因为太信任塞妮丝,我把它当成理所当然的事,连个问号都没打就略过去了。

★★★

「啊。」

原来如此。竟是这么回事。

涂在刀刃上会被洗掉。

滚水一烫油脂就会脱落,切菜前先上解毒魔术也会被直接化解。

所以那帮家伙压根就没打刀刃的主意。

我捏碎了手柄,露出了内在的结构。

刀身中央,夹住钢芯的木制刀柄内部。

内侧被掏空,在里面暗藏了木槽。

用水洗洗不掉。

净化了刀尖,也根本碰不到木柄深处。

接着开始切菜烹饪,厨房火气升腾,手掌体温捂热了刀柄,手上切肉使劲一压——藏在内侧的毒液便顺着木头慢慢渗出来。

渗到握刀的手上,再顺着刀根流淌到切开的食材切面上。

这手脚专门算好了,要在施展完解毒魔术『之后』才让毒素沾上去。

「……混账……!」

漏算了。

全怪我自己大意。

这套我自认为天衣无缝的步骤反倒被人拿捏住了破绽。

我划下的防线,恰恰成了引诱圈套落下的捷径。

『……菜……刀……』

临终般的最后几个字。

「……啊、啊啊……」

哑不成声的呜咽堵住了喉咙。

膝盖一软,我扶着料理台勉强撑住身体。

指尖不受控制地打战,停不下来。

自从握剑起就从未抖过一下的手,此刻像痉挛一样剧烈颤抖着。

又来了。

又是替我挡了灾。

在我眼皮子底下,为了护着我。

我又一次什么都没能守护住,与卡塔莉娜死时毫无半点长进。

『殿下……请务必活下去……』卡塔莉娜的声音。

『痛痛飞走啦——』塞妮丝温和的吐息。

两个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两个女人,全因为我的浅薄和无能,凄惨地倒下。

「啊啊啊啊啊————!!」

.......

......

是他。

绝对是他。

『你的死期也没剩几天了』。

那句话,指的就是这个。

「……宰了你。」

我将塞妮丝的身躯抱起,踏过满地狼藉的残渣站起身来。

厨房外,察觉到异动赶来的私兵们僵立在门扉周围。

「殿下……这是……」

「队长。」

我将掉落在地的菜刀拾起,用布料将刀柄严密包裹,扔给了私兵队长。

「将此物作为物证封存好。随后,卫兵,和我走!把王宫那个磨刀老头的行踪给我控制住。若有反抗,斩断四肢亦在所不惜。」

「遵、遵命!」

我抱紧塞妮丝,迈步走向寝殿深处的暗室。

将她的身躯静静安置在天鹅绒的床榻之上,拉起毛毯盖至颈间。

她还是如此美丽。

宛如一具无可挑剔的睡美人。

逼真得宛如眨眼间便会轻笑着说一句『呵呵,殿下真是个贪睡虫呢』并一跃而起,偏偏却沉寂得一动不动。

「……等我,塞妮丝。」

★★★

我的右手揪住那个初老磨刀匠的后颈,把他整个人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墙上。

右脚狠狠踩断了他的腰椎,那老东西当时正死死扒在王宫地下排水渠的铁栅栏上。

老头整张脸直接撞进烂泥里,短促地惨叫一声,手脚随之剧烈抽搐。

从他手里滑落的麻袋散开,十来枚暗沉沉的金币掉进污水里。

收拾细软连夜跑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再清楚不过的逃亡戏码。

蠢也该有个限度。

在别宫下了毒,选的逃跑路线居然是正宫正下方的下水排污道,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漏洞百出,浅薄得可怜。

看来他根本没算过我召集私兵团封锁别宫所有出口究竟需要多久。

不过,这家伙逃跑的时机似乎太过凑巧。

逃跑时拖泥带水的笨拙劲,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像是为了让我逮个正着,才特意跑到这里一样。

算了,无所谓。

不管是谁在背后算计,对我来说都是送上门来的猎物。

「……公、公主殿下……!饶命,饶命啊……!」

男人跪在泥水里,像个破人偶一样死命拿脑门往地上磕。

真难看。

「托马斯。谁指使你的。」

「老、老朽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负责送个东西而已……!」

「麻烦死了。」

我把细剑剑鞘的尖端抵在男人大脚趾的关节上,将体重压了上去。

喀嚓一声,隔着皮靴传来了骨头被碾碎的触感。

「哇啊啊啊啊!?」

「别让我把同样的话说第二遍。脚趾还有九根。踩完了就是两脚的脚筋。趁你那张嘴还能动弹,老实交代收了谁的钱。」

「是扎、扎马斯殿下!二王子殿下的近卫队长大人!他给了二十枚金币,吩咐我把油抹进刀柄里!老朽真的不知道那是毒啊!千真万确,请您信我啊!」

果然是他。

不出所料的名字,意料之中的浅薄,也就是这种货色。

倘若我真被毒死了,下厨的塞妮丝就会背上所有嫌疑,随后也会为了灭口被轻易做掉。

一切都能顺理成章地画上句号。

真让人反胃。

下作、愚蠢,叫人齿冷的下劣算计。

「喂,站起来。」

我重新拽紧男人的衣领。

我大可以直接削下这男人的脑袋,把尸体扔到扎马斯寝殿的床上,然后亲自上门斩下他的脑袋。

换作以前的我,多半会这么办。

只是,光那样远远不够。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男人拥有的一切剥个精光、彻底碾碎!

否则难解我心头之恨。

「带走。」

我朝赶过来的两名私兵下令。

「去正宫的谒见大厅。正好是父王和重臣聚齐议事的时候,时间刚刚好。」

「遵命!」

★★★

我的右手一脚踹开了正宫谒见大厅的重门。

少挡道,眼下敢横在我面前的人,不管是谁我都照砍不误。

正值清晨的例行业务会议。

坐在王座上的父王。

侍立在一旁的首席大王子巴尔塔斯。

以及坐在下首位置、正百无聊赖摆弄戒指的二王子扎马斯。

列席的重臣与法官们齐刷刷瞪大双眼,视线全落在了站在门口的我身上。

司空见惯的场面。

我踩着大理石通道大步往前走。

身后回荡着被私兵一路硬拽的托马斯凄惨的哀嚎。

王座数十步开外。

「……库莉丝。大清早的朝仪之上,你这是发什么疯?成何体统。」

王座上的父王烦躁地皱紧了眉头。

走到台阶最下方,我把手里带过来的布包猛地扔了过去。

哐当。

包裹散开,里面露出被粗暴拆散的菜刀。

紧接着,双腿断裂的托马斯像块破抹布一样被甩在大理石地面上。

「来告状的。」

「太无礼了,第二王女!这可是陛下御前!」

典仪官扯着嗓子大喊。

闭嘴,真聒噪。

拔出剑,抬手指向高台上的扎马斯。

「昨夜,我的别宫发生了针对王族的暗杀未遂事件。

我的治愈术师中毒了,坐在那里的第二王子扎马斯。

往我别宫的厨房用具里动了手脚下毒。行凶者就是这个磨刀匠,我已经让他把口供招了。」

大厅鸦雀无声。

贵族们面面相觑,议论声如涟漪般四散开来。

只是我的目光从始至终只定格在扎马斯脸上。

能明显看到扎马斯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脑门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腮帮微微抽搐。

然而这男人并没立刻垮掉。

他硬生生把那一瞬间的慌乱按了下去,做作地张开双臂,夸张地笑出声来。

「呵、呵呵……!突然闯进来,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父王陛下,满朝诸卿,切不可被这出闹剧给蒙骗了!」

扎马斯快步走下两级台阶,指着我和托马斯厉声质问:

「真叫人目瞪口呆!这分明是针对我的阴谋!

二妹库莉丝平日里在北境私自豢养重兵,向来藐视王家法纪,本就是个危险分子!

如今她在别宫藏了个来历不明的平民女人,那女人不过是倒下罢了,她居然就敢借机把弑兄谋逆的罪名硬扣在亲哥哥头上!」

一脸义正辞严地信口开河。

原来如此,装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把事情硬扯成争夺王位的冲突。

意料之中的手段,甚至不值一驳。

「有托马斯的口供。他招认是收了你近卫队长的二十枚金币,才在这把刀上动手脚的。」

「那是严刑逼供出来的假证词!」

扎马斯立刻扯开嗓门反驳:

「谁不知道你那手冰魔术有多凶残!一根根把人骨头冻住捏碎,换谁都得屈打成招把脏水往我身上泼!那种东西怎么可能算得上证据!」

B  𝑄  ℊ.𝑰n  f  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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