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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乙二十八整票放到案上时,杜川没有先看字,先看霍行简把按印格留在了哪里。
那格在整券最下方,旁边写“经手识认”。若他就这样按下去,日后再有人抄成“整券经手识认”,上半是谁写、哪句话由谁传,便都能落到他头上。
杜川左手食指少了一截指甲,压纸时总比旁人慢。他把票向右转了小半圈,正合自己当年写字的手势,然后指着中间一道骑缝墨线。
“先分栏。”他说,“这一张上、下不是一手。要我认,先遮上面。”
霍道:“你还没看完,怎知不是一手?”
“上半的竖笔往左收,下半数字往右倒。我写九字,末钩从不朝里。”杜川没有说上半是谁,只把票推回原位,“整张给我看,问一句,我答一句,最后纸上只剩一个‘认’字。先遮。”
地方承办吏依识认手序取来黑绢栏板,盖住骑缝线以上,只露下半四行和落笔处。另调杜川承平十二年无争议的月给簿三处样笔,均由旧仓曹先核页号、归档和同年尾押,避免拿后来手迹硬比十五年前。
杜川将三张样笔一一转向右侧。冬字两点、酉字内横、数字九的末钩和“换”字右旁短撇都与券下半相合;左食指缺甲后,他压纸不稳,行尾常向上挑一线,那处习惯也在。
他这才逐字念出自己写的部分:“冬月十一日酉初,仓乙二十八。退常食牌九,换温羹牌九,备明日午给。下边这个‘川’字,是我。”
书吏分成日期、牌号、换出、换入、预定给食、落名六栏记录,没有把“备明日午给”抄成已经送到。杜川核过每一格,才在本人识认栏按下一枚指印。
霍还要确认这几行不是后来仿写。旧仓管事取来同日总给簿,簿上常食总数在酉初校减九份,温羹预备数加九份,行末也有杜川那道向上挑的收笔;两边数字相加仍与当日库存结数闭合。总给簿没有仓乙二十八的领食人名,只把这张小券列作数目来源,因此能证明下半执行字已经进入当夜仓账,不能证明次日九份怎样离开厨下。
杜川认完两边数字,特意让书吏补上“数目入账”。他宁可承认这不是一张孤零零、可能从未实行的废券,也不肯让“入账”两个字被写成“九人食讫”。仓口的职责到换牌、结数为止,送食、收盘和剩食另有各自簿记。
霍命人把旧医候页的限字段抄签摆在另一端,只念仓乙二十八同号和冬月十二日午食后出现新增病候,不给杜看床号、症状或疫作后注。
前一夜酉初换牌,次日午间给食,时序接得很紧;医页又在九人初到栏写了同一食牌。杜川听懂这两项为什么把自己找来,喉间发干,却没有把已经认下的字往回吞。
“牌是我换的。”他说,“粮不是我煮的,人不是我送的。我在仓口收九张常食牌,发九张温羹牌,记到日给簿。厨下拿了什么料,送到哪张案,九个人谁吃了多少,我没看见。”
霍问他是否还记得那九个人。杜川摇头。十五年前的冬夜,仓口常有伤者、递夫、候验人和临时役夫换食;他隔着木窗收牌,不看棚里床号,也不问来者姓名。仓乙二十八是纸上批号,不是一张他能回忆出来的脸。
霍问:“无上行吩咐,你会把九份常食全换掉?”
“不会。寻常零换一两份,冻伤、牙伤、病弱都有。九份一起换,要有上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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