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程咬金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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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看见他挑眉毛,咧嘴笑了。
“别怕。不是灌你。今天这壶酒是给我自己热的——你负责听,我负责喝。”
灶膛旁边的地上铺了两块旧草垫。
程咬金指着其中一块让杜荷坐下,自己盘腿坐在另一块上。
他把陶壶从灶膛上提起来,也不倒进碗里,直接用壶嘴对着嘴喝了一口。
喝完他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后看着灶膛里的火沉默了几息。
柴火烧得很旺,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老头子昨天叫你上去看画——看了多久?”
“从黄昏到天黑。”
“他说了空墙的事?”
杜荷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意识到程咬金问这句话不是为了确认李世民说了什么——程咬金早就知道李世民会说什么。
他问这句话是为了确认杜荷听懂了没有。
杜荷的回答是:他明白了那道空墙不是留给功勋的——是留给时间的。
程咬金又喝了一口。
这口喝得比上一口快,酒液从嘴角溢出来几滴,滴在了他的灰布短褐前襟上。
他没擦,而是低头看着那几滴酒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杜荷从没在任何一本史书里读到过的话。
“你知道老头子年轻时是什么样的人吗。不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含风殿、白狐皮、话说到一半就开始咳。
他年轻的时候——他妈的,老子现在想起来都不敢信。虎牢关那一仗,他带三千玄甲冲窦建德十万大军。冲阵之前他骑在白蹄乌上回头问我们:你们怕不怕。我说怕个屁。他笑了。
他说他也怕。怕归怕——冲还是要冲。然后他第一个冲出去了。白蹄乌比玄甲快半个马身,他从头到尾都在我们前面。”
程咬金说到“他第一个冲出去”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那只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的关节因为用力而突出。
他不是在怀念战役。
他是在怀念那个冲在他前面的人。
而那个人现在连上两层楼都要停下来喘气。
“打完窦建德那一仗——全军回营,所有人都在庆祝。他一个人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洗他的白蹄乌。
洗了一个多时辰。为什么洗一个多时辰——因为马身上不是泥,是血。是他亲手砍的人溅上去的血。他洗马的时候哭了——不是出声的哭,是那种眼泪一直掉、但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的哭。
我当时在树林子里撒尿看到这一幕,他妈的尿了一半憋回去了。老子站在那里——不敢往前走,不敢往后退。因为我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哭。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
是被人看到他除了‘天策上将’以外的另一面。”
灶膛里的一根柴烧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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