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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僵持间,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薛姨妈被宝钗扶着,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婆子,个个跑得面红耳赤。
「孽障!」薛姨妈一进门就骂开了,拿手指着薛蟠,「你跑这里来闹什么?还不给我回去!」
薛蟠见亲娘来了,反倒来了精神,梗着脖子道:「娘,你来得正好!宝钗把咱家的丫头送人了,你管不管?」
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薛蟠胳膊上:「你懂什么!那丫头的身契,是我点了头才交出去的!你妹妹做得没错!你倒好,跑来这里撒泼,你丢不丢人?」
薛蟠被拍得一缩,却不甘心:「娘!咱家可是花了银子的!再说,为了香菱惹出了多少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住口!」薛姨妈这下是真急了,声音都尖了起来,「什么银子不银子的?你再胡闹,我丶我就给你舅舅去信,让他收拾你!」
一提王子腾,薛蟠总算蔫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个做九省统制的舅舅。王子腾治军严明,最恨家中子弟惹是生非,上回薛蟠在外头喝酒闹事,被王子腾知道了,一封书信来,骂得他半个月没敢出门。
宝钗走上前来,朝贾瑛福了一福,轻声道:「瑛三哥,是家兄莽撞,惊扰了封大娘和英莲。我替家兄赔个不是。」
她说着,又转向英莲,柔声道:「英莲,你安心住下,没人敢为难你。
英莲眼圈泛红,朝宝钗深深一福:「多谢宝姑娘。」
薛姨妈也过来拉了封氏的手,连声道:「老姐姐,对不住,对不住,是我那孽障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封氏是个老实人,见薛家母子如此,反倒不安起来,连说「不妨事」。
薛姨妈又转头呵斥薛蟠:「还不快滚回去!再在这里丢人现眼,我告诉你舅舅去!」
薛蟠嘴里嘟囔了几句,到底不敢再闹,带着两个小厮灰溜溜地走了。
薛姨妈拉着封氏的手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见封氏确实没有记恨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0
她转头看向贾瑛,脸上堆起笑来:「瑛哥儿,今日这事儿实在是蟠儿不对,回头我定好好管教他。你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姨妈言重了。蟠兄弟也是一时冲动,说开了便好。」
薛姨妈连连点头,又看了英莲一眼,心中不免有些可惜。
这丫头生得好,性情也好,当初买来便觉着是棵好苗子。如今倒好,白白送了出去。
可这话她只能烂在肚子里,如今贾瑛的身份摆在那里,别说一个丫头,就是十个八个,她也只能认了。
「那我们先回去了。」薛姨妈拉着宝钗,又朝封氏点了点头,「老姐姐,改日我再来看你。」
封氏连忙福身:「太太慢走。」
薛姨妈带着宝钗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像是怕再多留一刻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走出巷口,宝钗才轻轻开口:「娘,你不必担心。瑛三哥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不会因为哥哥的事记恨咱们。」
薛姨妈叹了口气:「我倒不是怕他记恨。我是心疼那丫头————你说你也是,怎么就那么痛快地把身契交出去了?」
宝钗脚步微顿,看了母亲一眼,轻声道:「娘,那身契不交行吗?」
薛姨妈一愣。
宝钗继续道:「封氏是英莲的生母,母女相认,这是天理人伦。咱们留着身契不放人,传出去像什么话?再者,那封氏是瑛三哥亲自派人找到的。瑛三哥若是主动开口索要身契,咱们给是不给?倒不如主动些,还能落个好。」
薛姨妈不说话了。
宝钗挽住母亲的胳膊,声音低了几分:「娘,一个丫头而已,给了便给了。咱们薛家不缺这一个。倒是藉此跟瑛三哥结个善缘,比什么都值当。」
薛姨妈闻言,脚步一缓,侧头看着女儿。
宝钗面色如常,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薛姨妈心里一动,试探着道:「你想通了?」
「我什么都没说。」宝钗打断她,垂下眼睫。
薛姨妈愣了片刻,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来。
她怎么会不明白?
她本就一直催宝钗多在贾瑛面前走动,但宝钗心里却因为黛玉而抵触,如今看来是想通了。
薛姨妈拍了拍宝钗的手:「还是你想得长远。娘听你的。」
母女二人说着话走远了,巷子里重归安静。
小院里,封氏正拉着英莲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的儿,你可吓死我了。」封氏哽咽道,「那薛大爷凶神恶煞的,我还以为————还以为又要————」
「娘,没事了。」英莲替母亲擦去眼泪,「有三爷在,没人能把咱们怎么样的。」
封氏连连点头,又转头看向贾瑛,颤巍巍地就要跪下去:「贾大人,多谢你,多谢你1
「」
贾瑛连忙扶住她:「封大娘,使不得。英莲既然决定跟了我,她的事便是我的事。您安心住下,有我在,没人敢来闹事。」
封氏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英莲站在一旁,看着贾瑛的目光柔和得像是要化开一般。
她自被人拐走,从此坠入深渊。十几年间,她被人转卖数次,早已忘了被人护着是什么滋味。后来进了薛家,虽说是做丫头,可宝钗待她极好,她也知足。只是心底深处,总有一个空洞,填不满。
直到今日。
她才知道,原来被人护着,是这般滋味。
「爷。」英莲轻声道,「谢谢你。」
贾瑛看着她,笑了笑:「谢什么?你既叫我一声爷,我便护你一辈子。」
英莲眼眶一红,低下头去,不让贾瑛看见自己的眼泪。
贾瑛又交代了几句,让她好好陪着母亲,这才转身离开。
他走出巷口,没有急着回荣国府,而是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
薛蟠今日来闹,说意外也意外,说不意外也不意外。
薛家虽然败落了,可薛姨妈骨子里还是皇商的做派,凡事都要算个帐。一个丫头给了便给了,她未必放在心上,还能以此卖个人情。但薛蟠不一样,这小子是个浑人,只认死理,今日被自己挡回去了,日后保不齐还会生事。
得想个法子,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事。
贾瑛心中盘算着,抬脚往荣国府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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