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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五章传薪(第2/2页)
回到纸坊时,常平已经把书院的草图改了三遍。他把东边那块方框扩大了一倍,又在方框里画了几间屋子,标上“讲堂”“书库”“寝舍”。萧烬把带回来的书放在石桌上,常平翻了翻,说:“这些书放书库里。”谢明烛把地脉图展开,铺在石桌上。常平和半耳人都凑过来看。半耳人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说:“这条线从西陵到烬京。底下是不是连着的。”谢明烛说:“连着。地脉是通的。西陵的水甜了,烬京的水也会慢慢变甜。”半耳人说:“那以后烬京也能种地了。”谢明烛说:“能。但要等几年。烬京地底的烬气比西陵浓,散得慢。”常平说:“那就先建西陵。西陵建好了,再去烬京。”萧烬说:“对。先西陵,后烬京。”
午后,萧烬和常平去了东城墙根。东城墙是西陵内城保存最完整的一段,墙砖是青灰色的,缝隙里长着枯草。城墙根底下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冠极大,遮住了半面城墙。萧烬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他说:“这棵树能活多久。”常平说:“槐树命长。几百年没问题。”萧烬说:“那就把书院建在树旁边。树活着,书院就活着。”常平说:“好。我画图。”他从怀里摸出炭条和破纸,蹲下来就画。萧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城墙边。他伸手摸了摸墙砖。砖是凉的,可不像通天塔里的玄铁那么冷。他闭上眼。烬感在体内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里最后几滴水。他“看见”了城墙底下的地脉,红线从墙根穿过,往西延伸,穿过西陵内城,穿过纸坊,穿过藏书阁,一直伸向远方。他睁开眼,把手从墙上收回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灰,有砖屑,可他的手是稳的。他走回树下,对常平说:“明天开工。”常平说:“用什么开工。”萧烬说:“用手。用木头。用石头。没有烬器,没有烬矿,我们用最老的法子。”常平说:“那会慢。”萧烬说:“慢不怕。怕的是不用手。”
当晚,白烛会的人聚在纸坊里。来了二十多个人,大多是西陵城里的老人、妇人、半大的孩子。他们挤在堂屋里,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着墙,有的站在门口。谢明烛把地脉图挂在墙上,用灯焰照着,给他们讲西陵的水为什么甜了,讲以后怎么打井,怎么种地,怎么不用烬矿也能烧火做饭。她讲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众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有人问一句。一个妇人问:“不用烬矿,冬天怎么取暖。”谢明烛说:“烧柴。西陵城外有林子,枯枝落叶都能烧。还有,把墙砌厚些,窗户糊严些,屋里就暖和。”一个老头问:“不用烬器,怎么磨面。”谢明烛说:“水磨。西陵城外有条河,河上能架水车。水车带磨盘,比烬器磨得快。”老头说:“水车我见过。前朝的时候,西陵就有水车。”谢明烛说:“对。前朝的东西,我们捡回来用。”众人点头。
萧烬站在门口,听着谢明烛讲。他没有进去。他靠着门框,看着屋里的人。他们的脸被灯焰照得明暗不定,可眼睛都是亮的。他忽然想起烬京的焚魂节。那一年冬至,他站在承烬殿的台阶上,看着万民跪拜。那时候人群是静的,是压着的,是灰的。可眼前这些人,是动的,是亮的,是热的。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他站在树下,仰头看星。谢明烛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她说:“讲完了。他们明天开始打井。”萧烬说:“好。”谢明烛说:“你方才没进去。”萧烬说:“我在外面听。听得清楚。”谢明烛说:“你在想什么。”萧烬说:“在想焚魂节。”谢明烛说:“想它做什么。”萧烬说:“以前焚魂节,万民跪拜。现在没人跪了。”谢明烛说:“以后也不会有人跪了。”萧烬说:“你怎么知道。”谢明烛说:“因为你站在这里。你站着,他们就站着。”萧烬看着她。他说:“你也站着。”谢明烛说:“我站着。”两人站在树下,肩膀挨着肩膀。夜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土腥味和草根味。萧烬深吸了一口气,说:“明天我去打井。”谢明烛说:“你会打井?”萧烬说:“不会。学。”谢明烛说:“我教你。”萧烬说:“你怎么什么都会。”谢明烛说:“谢家的秘术是烬解。可谢家的家训是‘解而后立’。灭了旧的,就得会建新的。”萧烬说:“你父亲教你的。”谢明烛说:“嗯。他教了三十年。”萧烬说:“那我也学三十年。”谢明烛说:“你不用三十年。你学得快。”萧烬说:“为什么。”谢明烛说:“因为你笨的时候特别笨,聪明的时候特别聪明。”萧烬笑了一下。他说:“那我现在是笨还是聪明。”谢明烛说:“现在是笨。明天打井的时候,希望聪明点。”萧烬说:“我尽量。”两人都笑了。
第二天清晨,萧烬带着白烛会的十几个年轻人去了城东。谢明烛选了井的位置,在书院草图方框的东南角,离老槐树三十步。她说:“地脉从这里过,往下挖两丈就能见水。”萧烬拿了一把铁锹,第一个跳进坑里。他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一堆碎石和黑土。黑土是湿的,带着一股甜味。半耳人在坑边喊:“见水了没有。”萧烬说:“快了。”他又挖了一锹,锹头忽然陷进泥里。他拔出来,一股清水从坑底涌出来,不大,可很稳。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是清的,喝到嘴里是甜的。他抬起头,对坑边的人说:“甜。”坑边的人欢呼起来。一个年轻人跳进坑里,抢过铁锹继续挖。萧烬爬上来,站在坑边,看着水一点一点涨起来。谢明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说:“第一口井。”萧烬说:“第一口井。”谢明烛说:“给它起个名字。”萧烬想了想,说:“叫新烬井。”谢明烛说:“好。新烬井。”
井挖好的消息传遍了西陵内城。当天下午,又有几十个人跑来,要帮忙建书院。常平把草图钉在纸坊的墙上,谁来了就指给谁看。有人去城外砍树,有人去河边搬石头,有人把自家塌了的屋子拆了,把还能用的砖瓦运过来。半耳人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城墙根底下挖地基。老鲁侄子把驴脸马牵来,套上绳套,让它拉石头。马今天精神极好,耳朵竖着,尾巴甩得老高。它拉了一趟又一趟,不肯歇。老鲁侄子说:“这马知道它在干什么。”常平说:“它在帮我们建书院。”老鲁侄子说:“它在帮它自己。书院建好了,它就有地方养老了。”
傍晚,萧承稷拄着萧烬削的那根拐杖,走到东城墙根。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正在挖地基的人群。谢玄站在他旁边。萧承稷说:“三十年前,我在这棵树下站过。”谢玄说:“你来过西陵?”萧承稷说:“来过一次。那时候我还是太子,奉旨来西陵查前朝旧档。我在树下站了一夜,想了一夜。我想把鼎破了,可我不知道怎么破。”谢玄说:“现在破了。”萧承稷说:“破了。是我儿子破的。”谢玄说:“你儿子比你强。”萧承稷说:“他比我强。他敢跳进鼎里。”谢玄说:“你也敢。你装了十几年疯。”萧承稷说:“装疯不算本事。跳鼎才算。”谢玄说:“算。都算。”两人看着人群。萧烬站在坑里,正和半耳人一起搬石头。他的衣裳沾满了泥,脸上也是泥,可他的眼睛很亮。萧承稷说:“他像他母亲。”谢玄说:“我没见过他母亲。”萧承稷说:“她是个安静的人。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有火。”谢玄说:“她现在在哪。”萧承稷说:“在烬京。我没护住她。”谢玄沉默了一息,说:“你护住了你儿子。”萧承稷说:“对。我护住了他。”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回纸坊。谢玄跟在后面。两人走得很慢,可步子很稳。
夜里,萧烬坐在新烬井边。井口用石头围了一圈,石头上刻着“新烬”两个字。字是常平刻的,刻得歪歪斜斜,可一笔一划都很用力。萧烬把脚泡在井水里。水是凉的,凉得舒服。谢明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端着那盏铜口灯,灯焰照着井口,照着石头上的字。她说:“今天挖了三口井。”萧烬说:“三口。都甜。”谢明烛说:“明天继续。”萧烬说:“明天我去砍树。书院的梁要用好木头。”谢明烛说:“你会砍树?”萧烬说:“不会。学。”谢明烛说:“我教你。”萧烬说:“你怎么什么都会。”谢明烛说:“谢家的家训是‘解而后立’。灭了旧的,就得会建新的。”萧烬说:“你昨天说过了。”谢明烛说:“那你还问。”萧烬说:“我想听你再说一遍。”谢明烛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焰里很亮。她说:“解而后立。灭了旧的,就得会建新的。”萧烬说:“记住了。”谢明烛说:“记住就好。”她把灯搁在井台上,把脚也伸进井水里。水没过她的脚踝,凉得她缩了一下。萧烬说:“凉。”谢明烛说:“凉才醒神。”两人把脚泡在井水里,看着灯焰在夜风里跳。远处,纸坊的烟囱冒着白烟。常平还在堂屋里画图。半耳人和老鲁侄子在后院喂马。萧承稷和谢玄已经歇了。西陵内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只有新烬井边的这盏铜口灯还亮着。灯焰极小,可西陵全城,就数它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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