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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心脉(第1/2页)

那声低吼从岩洞北偏东的深处翻上来时,谢明烛的灯焰没有跳。不是灯稳,是整个岩洞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紧到了极处,所有能明灭的东西都同时定住,像连光都屏住了呼吸。几息之后,那声音才真正传出来——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脚下的矿脉里、从洞顶垂下的槐树根须里、从每一个人的鞋底往上涌。它比闷雷沉,又比地动近,震得人耳膜最里面发酸。弩手们仍然跪在阵位前,没有一个人动。他们听见了常平说过的“地底第一声”,知道这一刻若散开,整个岩洞就会像被抽去筋骨的皮囊一样瘫掉。

“放低,别抬头。”萧烬几步走进弩阵中央,声音像顺着震波落到每个人耳朵里。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刀入矿面三寸,像钉进了一面蒙着铜皮的大鼓。震动沿着刀身传到他的虎口,再顺着手臂窜进胸膛。他的心跳被那地底的低吼猛地拽了一下,竟有半拍跟不上,随后才被自己强行稳下来。城楼认主之后,他和这地脉已经成了一根线上的两端。地底每一次搏动,都在他心脏上轻轻敲一记,像在问他还认不认。

谢明烛已经从洞壁旁退了回来,站到他左侧。她看出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白到能看见额角有极细的青色血管在跳。她没有问他“怎么样”,只是把余烬灯从头顶旧铁钩上取下,举到两人之间。灯焰约莫暗了三成,却不是被风压的,是她自己调的。

“你听见那声了。花入根,根入脉,脉走七息。”她说,“现在整个北境矿脉都变成饕餮的喉咙了。这里不过是喉咙下面的一小段。如果我们拿不出比它更低更稳的调子,这洞里的百来个人今晚就是第一炉香。”

萧烬知道她说的不是丧气话。他们站在矿脉的喉咙处,头顶是铁壁关,脚下是饕餮。此地就像一盏倒悬的沙漏:花从上往下落,声从下往上涌,中间这一群人必须做那个收窄的颈口。

“弩阵能压吗。”他问。

“能压一段,但压不过天亮。”谢明烛侧身看向十二组弩手,声音不高,却清得能把震波压住:“三息一放。箭不上满。每轮射三支。听我灯。灯亮一下,射一轮。别抢拍。抢拍就是给地底送节拍。”

矮个子工匠第一个应声,把弩端起。其他弩手跟着动作,极整齐。没有人喊号,只有灯焰在暗中成了唯一的口令。谢明烛退到弩阵最后方,背靠洞壁。萧烬没有离开,他依旧站在阵前,刀插在身前。两人相隔不过十步,那两步灯影之间,恰好是十二组弩箭要穿过去的通道。谢明烛忽然想,常平若在这里,大概会把弩阵的齿轮组拆下来重新咬合一遍,边咬边骂这矿洞的湿度。可眼下没有常平,只有他教出来的人,和一个必须用刀压住地脉的太孙。

第一轮箭出去时,岩洞里的轰声像被人从中间斩了一刀,极短暂地断了一下。箭矢射入北偏东方向的矿壁,凿出十二个极小的孔,每一孔都往外冒出一丝极细的烟。谢明烛的灯焰也在那一刻亮起又落下,弩手们拉弦、装箭、再等。第二轮、第三轮,每一轮箭矢都打在同一个方向,像一群铜钉钉入一面不停抖动的巨鼓,把鼓面中央那口越裂越大的七息撕得慢了些。

萧烬闭眼。他感受到刀身下的矿脉从暴怒慢慢变成了不安,由不安又被压成极沉极闷的暗涌。但这只是颈口处的变化。更深处,那声低吼并没有消失,它只是缩回了喉咙深处,像一头被铁链暂时勒住的巨兽,正在那儿绕着圈。

“它没退,是在等。”他忽然说,“等城楼上那三百车矿自己把七息烧起来。萧破虏不动,它也会等。只要花还在落,它早晚能等来第二道口子。”

“所以你得上去。上面才是盖子。这儿只是塞子。”谢明烛看着他,“你把两根线都认了血,城楼就是你的。你坐在里面,像坐在一口钟里。地脉怎么跳,城楼能替你压。但你要把萧破虏带出城楼。他不能再待在第七层。他待在那儿,火门就永远有手。你再认主也没用,他和你的血太近了。”

萧烬点头。他把刀从地里拔出来,刀刃上沾着一层极细的暗铜色矿屑,像刚和某条地脉对了一刀。他回身看谢明烛,说:“上面一有变,我会敲西窗。你这里若见箭路忽然变直,就说明城楼开始回压了。到时别等花停,带弩手从旧水沟往外撤。沿关墙西绕,出西侧门,回到槐树底下。”

谢明烛没有应声,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她不想说“好”,也不想说“你小心”。他们之间已经不大需要这些词了。她只在他转身时把灯焰再调低一分,为他留出最窄最稳的一条暗光。萧烬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跪在矿洞里的弩手,又看了一眼她,然后沿原路往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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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第七层,萧破虏仍站在西窗边。夜极静,窗下的瓮城黑沉沉一片,只有那堆三百车原矿发出极微弱的光,像一堆还没完全熄灭的炭。萧烬上来时带着刀,刀尖在楼板上一路划出极轻的响。萧破虏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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