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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浩说:“我一个人。”

李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大概两秒,松开了手。

“别被抓住。”李闯说。

丁浩转身,往北边跑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坡地和林区之间的黑暗里,像一滴水落进了墨池,不见了。

李闯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丁浩消失的方向,手里攥着望远镜,望远镜的镜头在月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冷冷的银白色光斑。

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调焦,镜头里的世界从一个模糊的光团变成了一个清晰的、锐利的、黑白分明的画面。他看到操场的灯,看到灯下站着的秦渊,看到秦渊身后的槐树,看到槐树的枝条在风中微微晃动。他看到秦渊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脸朝着北边——朝着废弃营房的方向。

李闯放下望远镜,看了看自己的腕表。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他把望远镜又举起来,这一次他看的是北边。废弃营房的方向。营房的轮廓在镜头里是黑色的,比周围的夜色更黑,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蹲伏在地上的野兽。所有的窗户都是黑色的空洞,像一排排没有眼珠的眼窝。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栋建筑的某一个窗户后面,在某一段走廊的某一个转角,在某一个房间的某一个角落,有很多人。他们在等待,在移动,在蹲守,在奔跑,在呼吸,在出汗,在攥紧拳头,在咬紧牙关。

他们在打一场没有枪声的仗。

李闯把望远镜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喝了一大口冰水。他的肺被冰了一下,然后开始发热,像有人在胸口点了一把火。

他等着。

槐树下,秦渊还在站着。马振东已经从旁边搬了一把折叠椅放在他身后,但椅子是空的。秦渊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目光始终落在北边。废弃营房的方向。

马振东站在他身后大概两米的位置,也在看北边。但他什么也看不到。天太黑了,距离太远了,他的眼睛不是夜视仪,他只能看到一团比周围稍微黑一点的黑色。

“你觉得谁会赢?”马振东又问了一遍。

秦渊这次回答了。

“岳鸣会赢。”

马振东愣了一下。他以为秦渊会说“不知道”,或者“看情况”,或者沉默。秦渊说了“岳鸣会赢”,说得很肯定,像在说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为什么?”

秦渊说:“因为段景林想赢。”

马振东没听懂。

秦渊没有解释。他看着北边的黑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不笑,是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动作。那动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快得像是马振东的错觉。

秦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黄铜指南针,打开外壳,看了一眼指针。

指针在微微摆动,像一个在犹豫的人。摆了两下,停了,指向北偏西。废弃营房的方向。

秦渊把指南针合上,塞回口袋。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走到那把折叠椅前面。他没有坐上去,而是伸手把椅子折叠起来,合拢,靠在树干上。椅子靠好之后,他的手在椅背上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后收回来。

他重新面向北边,双手插进口袋,站直了身体。

风吹过来,很小,几乎感觉不到。但槐树最顶端的那根枝条动了一下,像一个人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秦渊看着北边,没有说话。

废弃营房的三楼,罗远蹲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他选这个房间不是因为安全,是因为不安全。房间的西墙有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缝,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夜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地板在他右脚半米外的地方缺了一大块,缺口边缘的木板翘着,踩上去就会发出吱呀一声,整个三楼都能听见。屋顶有一个洞,不知道是炮弹打的还是年久失修塌的,从洞里能看到一小块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在缓慢地移动。

不安全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所有人都会觉得,不会有人蠢到藏在一个这么不安全的地方。

罗远不觉得自己蠢。他觉得自己选对了。岳鸣把废弃营房交给他守的时候,只说了四个字:“活着就行。”不是让他真的活着,是让他撑住。撑住的意思是,不管段景林带多少人过来,不管段景林用什么方法进来,不管段景林在外面搞出多大的动静——他和他的人要守住这栋楼,至少要守到岳鸣的机动队赶过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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