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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抱歉。」她声音更虚弱了,「我只记得你姓氏。」

「看来钻研生命力让你能短暂抵抗那些东西,不然,你应该连我姓什么都不该想起来。」

「……坎贝尔,对吗?」

「是,老师,我是你弟子,坎贝尔。」中年男子声音沙哑,「当然,你现在应该叫我深红龙座,老师,我已经超越你了。」

「深红龙座……原来如此,我想起来了。」吉赛尔喜笑颜开,「你在第二次灭绝令后晋升了,你说的对,你确实超越我了。」

深红龙座眼角落下泪水:

「老师,距离我们发布第二次灭绝令,打赢异种战争,已经过去4397年了。」

「43……97年?」吉赛尔喃喃地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是,老师,战争已经结束很久了,久到第三次灭绝令都快下了。」

这一刻,垂垂老矣的吉赛尔眼中露出前所未有的凶光。

先前温和的脸,在这一刻瞬间化作滔天杀机。

「扶!我!起!来!」

「您坐着。」

「让!我起!来!」

「我说,让您坐着。」深红龙座不容置疑地说,「老师,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一次不需要您奔赴战场,那是我们这些人的事。」

吉赛尔意识已经模糊。

但她仍喃喃地说着「让我起来」。

深红龙座轻轻靠在她耳边,说:

「老师,前往星星的所在吧。」

「星星?」

「赛里斯的天空没有诸神,只有点燃星海的群星,我们叫他们星灵。」

「星灵……星灵计划成功了?」

「成功了,很多扛不住的老一辈都魂归星灵了。」

「……是啊,连大魔法和公会体系都完善了,那个孩子,他的大魔法,我如今都看不懂了。」

「前往星星的所在吧,老师,化作庇护赛里斯的星星,以后不要再回来了。」

「那……你呢?」

「什么?」

「你是暮歌留给我的遗物。」她说起「暮歌」两个字时,口齿有些生涩,「你呢?你怎么办?」

「老师,你也是她留给我的遗物。」深红龙座低着头,「所以去星星那里陪着小暮吧,我不能看着你彻底沉沦。」

他停顿了很久很久,然后才低声说:

「不然,我会杀了你的。」

「好……」

深红龙座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暗淡了下去。

他的神之力沟通了诸天星辰,然后伸出手,缓缓盖住了吉赛尔的眼睛:

「赛里斯的群星啊,请替我见证……」

「一切,献给星星。」

沙哑声中。

从天而降的星光穿透了楼层,落在了吉赛尔身上。

无形无质的魂魄在星光的接引中,欲脱离她的身体。

深红龙座知道,似小暮和老师这样,深受赛里斯神性大地下镇压着的那些东西污染的存在,是不允许如其他星灵那样,来到大地上的。

就如同他也不允许前往星星的所在一般。

都说凡人害怕和亲人生死相隔,对于他而言,无法前往的星星的所在,不也和冥府无异吗?

吉赛尔的灵魂,已经在星光的牵引下逐渐脱离身体。

这一刻,恍惚的她反而清醒了过来。

她眼神温和地看着自己这位关门弟子:

「我们先行一步,想我们时,就看星星吧。」

「嗯。」

「还有,可以的话,帮我照看一下莉莉安那孩子,你应该知道,我并非是在赎罪。」

「我知道。」

「你妻子也知道。」

「我晓得。」

「所以你也别总那么嘴硬,抓住那几句话不放。」

「你凭什么觉得我没有关照那孩子?」深红龙座讥讽道,「不然你以为,巨龙教派为什么对她挺不错的?」

「原来真是你啊……」吉赛尔轻笑了一声。

莉莉安进入斯翠海文并选择巨龙教派后,她就隐隐察觉到,自己的弟子可能在背后干涉了。

「可惜了。」吉赛尔说。

「可惜什么?」深红龙座问。

但吉赛尔的话,他已经听不到了。

星光已护送着她远航。

深红龙座缓缓闭上了眼。

恍惚中,他想起了自己有实无名的妻子。

在他跟随人联的前辈,前往前线打响第二次异种战争时,有和暮歌提过要不要先结婚。

但暮歌拒绝了。

那时,深红龙座很迷茫。

因为当时暮歌和他的孩子已经快出生了。

在一个又一个将耳朵靠在妻子肚子上丶倾听两人爱情结晶的夜晚,他都无比期待着那孩子的降生。

也,无比期待两人的盛大婚礼。

但那时,暮歌却眨了眨眼,说:

「如果你想结婚,就快点打赢战争,回来看我和孩子吧。」

就这样,他抱着淡淡的遗憾,迈入了战场。

他知道的。

暮歌想和他说的话。

【活着回到我们的身边】

异种战争并不好打。

因为你很难将你的对手理解成生灵。

他依稀记得自己去某个次级世界调查。

据说那里察觉到一种可能存在的痕迹。

彼时,他翻阅着调查员的日记。

上边这样记载着:

【一切的改变从风开始】

【那天,世界忽然发现自己听错了风的声音】

【风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均匀且悠长,像是伟岸存在的脉搏轻轻跳动】

【人们捂着耳朵,却无法阻拦声音落入意识深处】

【那时的城市寂静无声,没有尖叫,也没有警报】

【第一波攻击来得如此平静,无人意识到入侵已开始】

【有人在午睡中忽然落泪,说不出为什么】

【有人在街头停下脚步,感觉自己正在变薄,像是纸张上的字迹,被浸入水中后,字迹洇开,轮廓也模糊起来】

【还有人听到了低语,不知从何而来,不像任何一种语言,却缓缓勾住思维里最柔软的角落,然后轻轻一拽……】

【大家就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单纯的攻击无法瞄准那异种,我们只能在饱和打击中无能狂怒】

【武器成了祂的传声筒】

【当地星界网络上出现无法删除的信息】

【明明是文字,但看到那文字的人,脑海里却出现了一段音频】

【那音频一遍遍播放着,像刻入脊髓的圣歌】

【于是感染开始了】

【大家的瞳孔里多了什么东西,看着镜子时,便忍不住开始发笑】

【同步的微笑,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像是造物主在重复捏着同一个人形】

那便是深红龙座和他同伴遇到的第一个异种。

代号「低语者41」。

一种能伴随着风声,悄无声息在人类意识里慢慢溶解的不可名状。

在一个特别安静的夜里,他能听见最后几个未被感染的人类牧师正在祈祷。

他们不知道向谁祈祷,因为所有的神都已经开始用低语回答。

然后……

牧师们笑了。

他们转过头看向当时的他和夥伴。

若非后来军方察觉到不对,派出增援,对此界发动了灭绝令,连他们都得陷在里边。

这样的战争,深红龙座打了29场。

彼时,成功凝聚了属于自身的大魔法的他,终于遵守了约定,回到她的身边。

如果老师当时没有被异种的力量侵蚀,这本该是无比幸福的结局。

可……

当他回来时,看到的却是另一个被老师斩掉的异种。

那无形无质的身躯,在权柄的力量下被具现化出来。

然而,成功将其斩杀的吉赛尔,却没能抗住异种体内匍匐的另一个异种的存在。

她的权柄因力竭而逐渐被蚕食,连带着他的妻子也深受污染。

老师将和小暮最后的对话时间留给他。

于是,他带着妻子去了很多地方。

那是他原本想带她去度蜜月之地。

他看着她像逐渐枯萎的花朵般日渐凋零。

有一天。

她忽然对自己说:

「其实那天我拒绝和你结婚,我就后悔啦,但我现在想想,也很不错。」

他问:「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等我前往星星之所,又是天各一方啊。」

「旅行到了最后,不办一场婚礼吗?」

「不办啦,你总不能到最后还要勉强我吧!」

「不办就不办。」

「哼哼,你倒是做得不错。」那时的妻子,眨着眼看着他,露出狐狸般的笑容。

然后。

她单膝跪在地上,将草卷起,做成一个丑巴巴的戒指:

「在星星的见证下,我,不会与你长相厮守……」

「所以,你愿意,永远不和我在星星上相见吗?」

那时,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在想什么了。

只是回过神来时,枯草做的戒指已经戴在了手指上。

她俏皮地说:

「我就当你答应了。」

从星星上传来的接引之光引导着她前进。

在最后,妻子对他说:

「还有,你不要太责怪妈,虽然她总说我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

恍惚中,深红龙座回过神来。

他看着已是寂静无声的孤儿院。

一代半神落幕,次级世界几乎被吞噬殆尽,孩子也被赶尽杀绝。

连苦心凝聚的对抗异种的生命力,都给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

到头来,她什么也没给自己留下。

「真是个好老师啊。」深红龙座喃喃道。

但他其实知道老师和妻子的意思。

或者说……

他一直都知道的。

从始至终,吉赛尔都希望妻子是男孩子。

因为……

【暮歌那么内敛的性子,要是男孩就好了,当女孩容易被欺负】

妻子如此。

莉莉安更如此。

神灵无法前往星星之所。

所以他们也将永不相见。

只是,为什么早知会这样,他还是感到如此孤独呢?

就在他露出苦涩的笑容时,忽然,周边出现一条裂隙。

观星者缓缓从其中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深红龙座,故作吃惊地说:

「你还在这里愣着干什么?」

「什么?」

「老东西,我喊上几个四阶的好友,赛里斯的星空又多了一颗璀璨的星星,这不得去整点神酒庆祝一下?」

深红龙座愣了愣,然后就被观星者拉着往裂隙里走。

在裂隙对面。

他看到了几名相熟的好友正坐在那里,神酒浓郁的香气蔓延开来。

片刻后。

他终于露出笑容。

「你说得对,赛里斯的天空又多了一颗璀璨的星星,确实值得庆祝。」

他顿了顿,又对观星者说:

「还有,至少在年轻人眼里,我看起来比你年轻,小东西。」

观星者得意洋洋地说:

「你懂个屁,不让自己看起来老一点,怎么在年轻人那里维持住权威?」

「滚!」

「滚就滚,滚去喝酒。」

……

吉赛尔和两个孩子的葬礼,是在第二天举办的。

他们的尸体被焚烧殆尽,埋入陵园。

灵性之月公会全体成员都出来参加葬礼。

临近结束时,莉莉安才见到喝的醉醺醺的深红龙座赶来。

见着莉莉安,深红龙座撇了撇嘴,说:

「看来你已经打通传奇之门了啊。」

「打通了,等开始融合拟造大陆,就能完成终极一跃。」

「恭喜。」

「我也很感谢你。」

「感谢我什么?」

「感谢你来参加葬礼。」

深红龙座骂骂咧咧地说:

「我和那老家伙的关系可不好。」

「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想,婆婆一定很希望你来这里见见她。」

深红龙座顿了顿,然后说:

「你也别怪那老东西嘴碎,天天说希望你是男孩子。」

莉莉安愣了片刻,然后失笑道:

「你觉得我会误会婆婆吗?」

「什么?」

莉莉安淡淡地说:「我懂婆婆的意思,她觉得我要是男孩子,就没那么容易被人欺负。」

深红龙座愣了片刻,然后忍不住大笑。

妻子临死时留下的话,深红龙座想了好久,才想明白。

可没想到,这孩子很早就已经想明白了。

这时,他忽然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说:

「你呢?」

「什么?」

「都到现在了,你还叫她婆婆吗?」

「不叫婆婆,叫什么?」

「你真拿她当婆婆吗?」

「为何会这样问?我可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你当然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孩子,但你也确实没将她当成养育你的婆婆。」

「……」

她乾涩地笑了笑,说:

「可以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东西,才害她变成这样的吗?」

「不可以,那些东西对现在的你们而言,还是有点太早了。」

「请告诉我。」

「她不会希望你现在就对上那些东西的。」深红龙座摇晃了一下酒瓶,「处理那些杂碎,是我们大人要想的事情,我们还没死呢。」

「您不说,我也会自己想办法去找的。」

「哦?」

「您看起来并不想阻止我。」

「作为她的关门弟子,我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你。」

「确实。」

深红龙座深深地看着面色平静的莉莉安。

他说了,莉莉安从没有将吉赛尔当成是婆婆。

所以,他也没有阻拦。

因为……

没有任何人,可以理所当然地阻止一个女儿向杀害母亲的凶手复仇。

这场葬礼一直举办到黄昏。

灵性之月公会的众人纷纷离去。

离开之前,伊文来到喝得醉醺醺的深红龙座面前。

「贵安,深红龙座阁下。」

「她已经回去了,你怎么还留下来?」

「只是有点事想和您问问罢了。」

「你尽管问,我不一定答。」

「害死吉赛尔阁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不是知道的吗?扭曲世界树啊!」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

「呵,小子,好好加油吧,这不是你们该处理的事,而且……」他顿了顿,「你的同僚比你更有资格来问我,那是什么东西。」

伊文摇了摇头,说:

「您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毕竟她要报仇嘛,比你更合情合理。」深红龙座摇晃着空酒瓶说。

伊文轻笑了一声,说:

「不,您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

「从那些东西伤害了我的人的所爱时,它也自动成为了我的仇敌。」伊文淡淡地说,「而我向来认为,对待敌人要如秋风扫落叶,永绝后患。」

「好小子,杀气挺重。」

「可惜,您不告诉我。」

「离开吧,告诉你这些事的权限也不在我这。」

「我会自己调查出来的。」

「那你好好加油吧。」

深红龙座看着从墓园里离开的伊文。

良久,他轻笑了一声说:

「以他的晋升速度,没准第三次异种战争,真能派得上用场了。」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早就没有神酒的空酒瓶。

忽然。

他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天际。

陵园很安静。

灯光昏暗,让他能清晰看到天际,他愣了愣:

「天狼星又开始闪烁了?」

天狼星,天生杀伐之星。

在赛里斯的星灵里,天狼星的闪烁,代表又一个能承载星灵力量的星之子诞生了。

而能承载这份力量的星之子,必然是杀意滔天之辈。

他砸吧砸吧嘴,说:

「该不会是伊文那小子吧?」

不过,很快他又摇了摇头:

「不,不是他,没准是莉莉安那孩子,丧母之痛,不共戴天啊。」

不过深红龙座还是有些疑惑。

毕竟,他有托人告诉过莉莉安,吉赛尔回归了星辰。

按理说,她就算恨意滔天,也很难动摇天狼星。

毕竟,那是杀星啊。

「算了,不想这么多了。」他摇晃着酒瓶离开。

良久。

墓园里。

一个身影走出。

来到一座墓碑前。

那个影子将一颗棒棒糖插在墓碑前的土地上,声音沙哑地说:

「兄弟,我找到他的气息了。」

潺潺月光照在棒棒糖和墓碑上。

墓碑上刻着:

【伊文·凯尼斯之墓】

然后。

月光映照在一张扭曲的脸上,照亮了那血红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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