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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下了三天。

潼关以北的官道全白了。

车辙印子埋了个乾净,马腿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苏世牵着驴站在岔路口,眯着眼往前看。

风裹着雪粒子往脸上打,睁不开眼。

走不了。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旧棉袍,回头看了一眼驴背上绑着的包裹。

路边竖着一根木桩子,上面钉了块木牌。

字让雪糊了大半,拿袖子擦了擦,勉强认出来。

前方三里,镇北营。

苏世拽了拽驴的缰绳,往那个方向走。

镇北营不大,三排夯土房加一圈木栅栏。

门口两个哨兵缩在棚子底下烤火。

看见有人牵驴过来,其中一个站起来,手按在腰刀上。

「干什么的?」

苏世拱了拱手。

「路过的,雪太大走不了,想借个地方歇一晚。」

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年轻后生,肩膀宽,手粗,不像书生,也不像商贩。

「等着。」

哨兵进去通报了。

没一会儿,一个穿甲的汉子从里头出来。

三十来岁,满脸风霜,颧骨高高的,嘴唇乾裂。

校尉的打扮。

「哪儿来的?」

「扬州,往长安去。」

校尉又看了看他。

「行,进来吧。东头那排房子有空铺,别乱走。」

苏世牵着驴进了营寨。

雪还在下。

营里冷清得很,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没人扫。

几个兵卒缩在屋檐下,抱着膀子打哆嗦,脸色灰败。

经过伙房的时候,苏世脚步慢了。

伙房门敞着,里头烟气不大。

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水寡白,漂着几根骨头。

旁边的案板上摞着一摞饼,颜色灰黄。

拿指头戳了戳。

硬得能砸死狗。

两个伙头军蹲在灶边,一个在添柴,一个拿大勺搅锅。

搅了半天,捞起来看了看,摇头。

「还是这个味儿。」

另一个叹气。

「兄弟们已经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这汤跟涮锅水一样,谁喝得下去。」

苏世没停,接着往东头走了。

他把驴拴在棚子里,给它添了把乾草。

自己进了空铺,把包裹搁好。

躺了一刻钟,没睡着。

起来了,往伙房那边走。

开饭的时候到了。

营里的兵卒排着队,一人领一块硬饼一碗汤。

队伍安静得不正常,没人说话,也没人抱怨。

就是那种认命了的沉闷。

前头一个年轻兵卒端着碗坐在檐下,喝了一口汤,眉头皱起来。

忍了忍,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没喝下去,把碗搁在地上了。

他拿起那块硬饼啃了一口,嘎嘣响。

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嘴里磨得腮帮子疼。

旁边年纪大些的老兵拍了拍他肩膀。

「凑合吃,总比饿着强。」

年轻兵卒没吭声,端起碗把汤往嘴里灌。

灌到一半呛了,咳了好几声。

苏世站在伙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转身进了伙房。

两个伙头军正在收拾锅灶,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是白天来借宿那个?」

「嗯。」

苏世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案板上剩的几块硬饼。

「你们这汤,怎么熬的?」

「羊骨头加水煮呗。」

胖一点的伙头军摊了摊手。

「就这条件,盐都快用完了,还能怎么熬?」

苏世蹲下来,从灶底扒拉出一根没烧透的柴。

看了看火候,又站起来掀开锅盖闻了闻。

骨头没焯水,血沫子全煮进汤里了。

火也不对,一直文火吊着,油脂没乳化开。

「我来弄。」

两个伙头军对视了一眼。

「你?」

「厨子。」

苏世把袖子卷上去。

「你们还有多少羊骨头?」

「后头还有半扇。」

瘦的那个指了指后院。

「前天杀的羊,肉分了,骨架子没人要。」

「拿来。连那些硬饼也搬过来。」

胖伙头军犹豫了一下。

「这……得跟校尉说一声吧?」

他从包裹里抽出玄铁菜刀,刀身乌黑,在灶火映照下泛着冷光。

两个伙头军的目光被那把刀钉住了。

这刀……不是普通货色。

「愣着干嘛?搬骨头去。」

胖的跑了。

瘦的也跟着跑了。

半扇羊骨架子被抬进来,连着些碎肉和筋膜。

苏世拿起灶边的铁锤,对着骨头一节一节砸开。

每一锤的力道和位置都有讲究,关节处轻敲,管骨处重砸,骨髓露出来,白花的。

锅里的旧汤倒了。

重新烧水。

水滚之后把砸碎的骨头丢进去,大火焯了一遍,血沫子翻上来黑乎乎一层。

捞出来,冷水冲净。

换一锅清水,骨头重新下锅。

这回火候不一样了。

猛火烧开,大泡翻滚,把骨髓和油脂全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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