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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攥着娘的衣角,怯生生喊:「外公,外婆。」

王桂英想摸她的头,手又赶紧缩回去,怕手上的裂口扎着娃:「这是杏儿吧……都长这么大了……苦了你,从小没爹……」

这话一出口,秀兰再也撑不住,伏在娘的肩上,无声地发抖。

大哥陈金柱一家也从侧窑出来了。一家人都黑瘦丶粗糙,棉袄上全是补丁,腰间勒着草绳。

大嫂刘二妮脸色发黄,一看就是常年劳累丶吃不饱。身后跟着两个女儿招弟丶盼弟,还有儿子望远。

招弟十七岁的样子,穿一件单薄的蓝褂子,褂子短了,露出一截冻得通红的手腕,低着头,不敢看人。

盼弟小一些,穿着姐姐换下来的旧衣裳,空荡荡挂在身上。

望远躲在母亲身后,三个娃都瘦得一把骨头,手冻得开裂流脓,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牛车上的东西。

在这终年不见细粮的村里,那一车东西,比全队分的年货都金贵。

弟媳何莲花也牵着六岁的陈壮实出来了,穿着单薄,寒风一吹,身子微微发抖。

「妹……」陈金柱嗓子一哑,眼圈也红了。

秀兰拉着春杏:「叫大舅丶大舅妈丶小舅妈。」

春杏挨个喊过,表兄妹们只是怯生生应着,不敢靠近。一身齐整的春杏和他们一身破烂,天壤之别。

秀兰的目光落在娘家这三孔土窑上。还是老样子,纯生土挖出来的靠崖窑,没有石头护面,没有砖包口,和罐子村的接口窑没法比。

中窑向阳,灶台连炕,既是厨房,也是堂屋,还是爹娘的住处。

左窑是哥嫂一家,右窑是金宝一家,一盘土炕睡到底,屋里只有旧木箱丶破炕桌,连个像样的板凳都没有。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坑坑洼洼,照明靠一盏煤油灯,炕席是高粱秆编的,补丁摞补丁。

「金宝,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秀兰说。

一样样东西往窑里搬,陈守山的手就跟着一下下抖。

先是一整条宝成烟。这年月,这是干部才抽得起的好烟,父亲一辈子抽旱菸锅子都得省着,眼睛一下子看直了。

再是两瓶秦川大曲,玻璃瓶亮堂堂,红纸封口。村里过年能喝上散装薯干酒就算阔气,谁见过这么排场的瓶装酒?娘捂着嘴,半天没出声。

六尺簇新的蓝布一抖开,蓝得发亮。哥嫂丶弟媳的眼睛就钉在上面,挪不开——他们身上的衣裳,早已补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最震人的还是粮食。十斤灰白的小麦面粉,三十斤黄澄澄的玉米面。下山村过年能吃上一顿玉米面馍都算过年,平常全是糠菜,这白面,在他们眼里跟金子差不多。

二斤水果糖,纸包花花绿绿。侄儿侄女们眼睛瞪得溜圆,长这么大,他们一年也吃不上几颗,这会儿连口水都忘了咽。

二斤猪肉,带着肥膘,冻得硬邦邦。村里过年大多割不起肉,顶多沾点荤油星,这一块,够全家过好几个肥年。

还有两包点心丶一袋苹果。点心是走亲戚才有的体面货,苹果在这深山沟里,更是稀罕物。

最后是几身浆洗得乾乾净净的旧衣裳丶一摞纳得结实的旧布鞋,还有几件旧棉袄。这是王满银从城里淘换下来的,如今他身份不一样了,这些旧衣物,在山里却是顶好的东西。

衣裳虽旧,却没破洞,比他们身上的强十倍;布鞋针脚密实,比自己纳的还周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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