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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黎明还有小半个钟头,矿道入口外面的碎石滩上,老兵们正在做装备检查。铁锤蹲在运输车旁边,把电锯的锯链从导板上卸下来,一节一节地检查链板上的合金刀头——昨晚在荒漠边缘试机的时候有一颗刀头在高速运转中崩了角,他用锉刀把崩口重新磨出刃面,锉刀每推一下就在寂静的碎石滩上刮出一声极细的、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老幺坐在运输车车顶,***横在膝盖上,正用一小块硅油布擦拭瞄准镜的目镜。

虬龙从矿道深处走出来。战斗服领口拉得整整齐齐,他走到矿道入口那半截混凝土断面下面,正准备让铁锤发动运输车,老彪突然从碎石滩边缘的明哨岗位上朝他喊了一声。

“虬龙!有个人!”

虬龙停住脚步,转身看向碎石滩西侧。碎石滩西面是通往废铁平原的方向,地面上的碎石在这里逐渐被从荒漠吹来的白色盐碱粉末覆盖,在晨曦前灰蒙蒙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介于灰白和灰蓝之间的暧昧色调。就在那片盐碱粉末覆盖的碎石地面上,一个银发女子正从废铁平原的方向走过来。

她没有骑车,没有开车,没有同伴,只有一个人,背着一把用布裹住枪身的***,从废土深处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了反抗军营地的警戒线外面。她的头发是极浅的银白色,比老幺那种冷调的银灰色更淡,在黎明前没有月光也没有日光的旷野里,那头银发像是把废土夜空里所有残余的微光都拢到了自己身上,每根发丝都在泛着极淡的冷白色光晕。

她在警戒线前面停下来。哨兵两把步枪同时指向她,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把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的枪口朝下,用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高,但碎石滩上每个人都听清了。

“我叫阿阳。从九号堡来,是流浪狙击手。听说反抗军在招募能打的人。”

虬龙走到警戒线前,打量着她。她的年龄大概二十出头,身材细瘦但不单薄,肩胛骨位置的紧身灰黑色战斗服被***背带勒出了两道浅浅的压痕。面容冷峻,颧骨微凸,下颌线条利落得几乎没什么弧度,一双浅灰色的眼眸,浅灰偏淡,淡到在某种光线下几乎像是褪去了所有颜色的薄冰。腰间没有任何近战兵器,只有几个备用手枪弹匣和一个军用便携急救包。脚上蹬着一双地下城里最常见的劳保皮靴,靴头磨得发亮。

“阿阳。”虬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没有请她进来,也没有让她离开,只是站在警戒线内侧,用那双在矿道里休息之后血丝消了大半的眼睛直视着她的眼睛。“走到这里,需要穿过整片废铁平原,绕开政府军三处固定哨卡和至少两支机动巡逻队。你一个人?”

“一个人。”阿阳说,“我习惯一个人。”

虬龙让她进了警戒线,没有缴她的枪,只是让铁锤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铁锤把电锯杵在地上,那张被废土风沙磨得粗糙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欢迎或者排斥的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矮胖敦实的肉墙,随时准备在面前这个银发陌生人做出任何可疑动作的瞬间把她拦腰抡倒。

阿阳在收银台前站定。老彪让人把收银台周围的水泥柱上挂了两盏应急灯,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浅灰色的眼眸映得更淡了。虬龙坐在收银台对面的空油桶上,戴克从驾驶室里出来,靠在便利店门口的水泥柱上,老幺从车顶上翻下来,把***往肩上一背,站在虬龙身后。

“来历。”虬龙说。他没有说“你为什么要来”,没有说“你有什么目的”,他只说了两个字。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反抗军能在政府军和元老院的双重夹缝里活到现在,靠的不是人多枪多,是每一次接纳新人的时候都把对方的底细从头到尾摸得干干净净。

阿阳没有犹豫。“九号堡最底层劳动区出生。父母是谁不知道,在九号堡感教中心长大的孤儿统一没有父母记录。十岁被感教中心分到地下纺织厂当童工,十四岁那年工厂骚乱,守卫开枪打死了一批工人,我趁混乱逃出九号堡,爬上了通往地面的废弃通风井。后来在地面上跟过一个拾荒队,拾荒队的头儿是枪械爱好者,手里有一把还能打的栓动步枪。他教我认瞄准镜的密位和风速补偿,我给他当斥候,在废铁平原上靠打变异兽换粮票活了几年。后来拾荒队散了——在废铁平原上撞上了一群成年的辐射狼,头儿死了。我一个人继续往远了走,去过几处你们大概也知道的旧世界遗迹。”

她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不是武器,不是情报,是一块用防辐射密封袋装着的干粮——密封袋的标签上印着九号堡物资配给站的编号和日期,日期是几年前。袋子里装的干粮不是反抗军常吃的压缩营养块,而是一种用地下农场里甘薯晒干后磨粉压成的灰白色饼状物,饼面上还印着九号堡食品加工车间的椭圆形检验戳。她把干粮翻过来,检验戳旁边用针刺了一行极小的字——“阿阳,活着”。

“这是感教中心的嬷嬷在我离开前塞给我的。嬷嬷姓沈,九号堡地下第七层感教中心的老义工,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九号堡找她。如果她还活着。”

老彪从旁边插了一句嘴。他在七号堡黑市里混了几十年,见过无数拿假身份骗人的探子和间谍,但他的判断标准从来不是对方说了什么——是对方身上那些改不了的习惯。“沈嬷嬷我认识。很多年前去九号堡送货的时候跟她打过交道。那老婆子在感教中心干了很久,经常偷偷给孤儿藏吃的。她左手背上有块烫伤,是替一个孤儿打翻热水壶的时候烫的。”

阿阳把她战斗服的左袖口翻开。她的手腕内侧——不是手背——有一小块陈旧的烫伤疤痕,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了,看得出来是很小的时候被烫伤的,不是最近伪造的。“她替我挡热水壶的时候烫的是手背,我手上这块是之前自己烫的。她说我命大,没烫到脸。”她把袖口翻回去,动作很轻,但老彪看到了那块疤痕的位置和形态,然后朝虬龙点了一下头。不是全面的认可,是在他几十年的黑市阅历里,这个细节对得上。

阿阳把密封袋折好收回怀里,继续说下去。她的嗓音始终平稳,没有急切,没有过度的热情,像一个在废土上独自走了太久的人已经习惯了对任何人都保持同一种平铺直叙的距离。

“我知道反抗军的事,是在一个拾荒者地下黑市里。有人说有一群人从七号堡干翻了执法部,又打进二号堡培育院救出了一批孩子。我在几个废土营地间流窜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凡是种子计划和培育院相关的情报,不管从哪个方向追查,最后被烧掉的痕迹都指向同一群幕后的人——但这些人从来不留活口。我试着沿着那些被毁掉的线索倒追回去,好几次差一点就摸到真相,每次都被提前切断了情报链。只有反抗军敢公开跟培育院对着干。所以我来了。”

她停了下来,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的话。“我认识一个很久以前被培育院列为失败品的人,后来被转去了暗流组织——我想找到她,但我手上的线索全断了。只有你们可能知道她在哪。”

老幺站在虬龙身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动。她的银发在应急灯下和平时一样泛着冷调的光泽,***的枪管从肩后斜伸出来,制退器在灯光下反射着哑光黑色。但她的左手——那只插在腰间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按住了手枪弹匣的底板,指甲盖在金属底板上压出了一道极细的白色划痕。

虬龙没有回头看她。他看着阿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的***,什么型号。”

“苏制德拉贡诺夫,七点六二毫米口径,半自动。在废铁平原上从一个死了的政府军狙击手身上扒下来的。瞄准镜是原装。”

“打一发给我看。”

靶子是铁锤从加油站废墟里翻出来的一个空油桶盖。油桶盖直径大约两尺,表面锈蚀得坑坑洼洼,被铁锤用一根从便利店门框上拆下来的钢筋支在碎石滩西侧。虬龙让一个老兵用测距仪量了一下距离,五百一十多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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