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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间用木板和铁皮在原先被拆了一半的日式官舍基础上搭出来的棚屋。

棚屋的墙壁是几块从建筑工地捡回来的三合板拼成的,缝隙里塞着发黄的旧报纸和破布条。

屋顶是几块皱巴巴的铁皮,铁皮上用砖头压着几个破烂的塑料布,风一吹塑料布就哗啦啦地响,像是随时会被掀翻。

门口没有门,只有一块从某个工地上捡回来的破旧帆布,用麻绳挂在门框上当门帘。

帆布上依稀还能看见几个褪色的印刷字。

莲花市公所,旁边画着一个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市徽。

门帘旁边堆着几个麻袋,麻袋里装着不知从哪里捡回来的空塑料瓶和废纸板。

那是少年母亲唯一能做的事。

以前她会趁身体稍微好些的时候,拄着拐杖在附近几条巷子里捡些能卖钱的破烂。

虽然在现如今这个年月,就连破烂都没什么人愿意扔。

但仔细找找,依旧能在犄角旮旯找到一些东西。

但今年就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做不了了。

少年掀起帆布帘子,钻了进去。

屋里很暗,暗得几乎看不清东西。

因为棚屋没有窗户,唯一的采光来自屋顶上那几条铁皮之间的缝隙,灰蒙蒙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几道惨白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潮湿的木头发出的霉味丶劣质煤球燃烧后的煤气味丶和一种隐隐约约的丶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屋里几乎没有家具。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床上铺着一层薄得只剩下棉絮的旧褥子,褥子上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瘦得像一把乾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蜡黄的皮肤贴在骨头上,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头发枯黄如乾草,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双眼紧闭,呼吸又浅又急,偶尔咳嗽几声,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胸腔里仅剩的一点空气全部挤出来。

床边的地上放着一只搪瓷脸盆,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水面漂着一条发黄的毛巾。

脸盆旁边是一只小炭炉,炉子上坐着一只黑漆漆的药罐子,药罐子的盖子缺了一个角,缺口处往外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药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炭炉里的煤球已经快烧完了,只剩下一小团暗红色的余烬在炉膛深处苟延残喘。

床的另一边,紧挨着墙角的地方,铺着一块用装化肥的麻袋拼接成的地铺。

麻袋上叠着一床补了好几个补丁的薄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被角已经磨得发白起毛。

地铺旁边是一只用旧木板钉成的小板凳,板凳上放着一本同样翻得起了毛边的初中的国文课本。

封面用糊窗户的浆糊重新粘了好几次。

他今天终于攒够了买课本的钱。

没想到......

少年站在门口,背对着门帘,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的左半边脸肿起老高,五根指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颜色已经从最初的红转成了青紫。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缕细细的血痕顺着鼻梁淌下来,在下巴尖上凝成一颗暗红色的血珠,血珠晃了晃,滴在地上。

他抬起手,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白衬衫的袖口早就磨破了,粗糙的布边在伤口上反覆摩擦,疼得他眼眶里的泪水差点滚出来。

但他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咬着牙把脸上的血擦乾净,直到袖口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脸上看起来总算没那么吓人了。

然后他脱下身上那件被扯破的白衬衫,团成一团塞进墙角一只装破烂的竹筐最底下,用几张废报纸盖住。

又从地铺旁边摸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汗衫套在身上。

汗衫洗得发白,背上有个绿豆大的破洞,但至少是乾净的,也没有血迹。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光着的脚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愣是没让自己发出一声闷哼。

木板床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

Ⓑ 𝑄 𝔾.𝑰n f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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