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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凑近了老秦,三只血眼同时盯住他。

眼窝里的血红岩浆翻涌得更剧烈了,像是迫不及待要品尝这道美食。

老秦没有躲。

他脸上那些黑色的蛛网纹路已经蔓延到了眼睛周围,把眼眶染成了墨色。

但他的眼睛依旧很亮,亮得像黑夜里的狼,亮得像西北高原上的启明星。

老秦嘴角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嘲讽的轻蔑。

那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狂。

魍似乎被激怒了。

它张开嘴。

那张一直开裂到胸口的嘴,大到能吞下一辆卡车。

喉咙深处,一团暗红色的光在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王德发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

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能再等了。

那可是自己的兄弟!

碎裂的铜锣从他怀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

王德发伸手,摸向身后。

这面安塞腰鼓比寻常的腰鼓要大上不少。

鼓身是榆木做的,刷着暗红色的漆。

现如今漆面已经有些斑驳,露出底下木头原本的颜色。

鼓面是羊皮,鞣制得很薄,绷得紧紧的,只需要用手指一弹,就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面鼓,叫背面鼓。

和当面锣是一对。

锣响,是告诉活人,这里有事,都来看看。

鼓响,是告诉死人,这里事了,都散了吧。

当面锣背面鼓,从来不是一对武器,而是一套西北之地繁琐的仪式。

开锣,定音,收鼓,送魂。

这才是一套完整的流程。

只是和锣不同,这鼓每个人一辈子只能敲一次。

王德发摸着鼓身,手指在暗红色的漆面上划过。

漆面很光滑,光滑得像女人的皮肤。

可惜他这辈子也没碰过女人,所以这只是想像。

但他想像过很多次,想像女人的皮肤应该是什么触感,应该是温的,应该是软的,应该是有弹性的。

鼓面不是这样。

鼓面是凉的,是硬的,是绷紧的。

像西北的土地。

贫瘠,乾裂,硬得能硌断犁头。

但就是这片土地,养活了他们祖祖辈辈。

就是这片土地,在三十年前,用小米和步枪,喂饱了一支快要饿死的队伍。

就是这片土地,用瘦骨嶙峋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国家的希望。

王德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那是1947年,胡宗南进攻陕北。

父亲是村里的赤卫队长,带着几十号人,扛着土枪梭镖,跟着部队打游击。

有一次被包围了,弹尽粮绝,三天没吃一口饭。

父亲饿得眼冒金星,走路都打晃。

但他没倒下,他对王德发说。

「娃,咱陕北人啥都缺,就是不缺一口气。」

后来部队突围了。

只是父亲死了。

死在那场突围里,尸体都没找回来。

王德发当时十二岁,抱着父亲留下的这面鼓,哭了一天一夜。

哭完了,他就开始学敲鼓。

父亲没有教过他怎么敲鼓。

因此他不会什么复杂的节奏。

就会咚,咚,咚,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像是心跳,像是脉搏,像是这片土地最原始的律动。

现在,轮到他扛起这份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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