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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个亭子里做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从容不迫,每一次都不留下痕迹。
他以为自己天衣无缝,但他漏了一样东西。
青砖的颜色不对,新换的砖跟周围的旧砖不一样。
上官楼在十里长亭守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夜里没有动静,第二天夜里也没有动静。
第三天夜里起风了,风从南边吹来,带着麦田和野花的气味。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亭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把油灯挂在柱子上,灯焰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忽长忽短。
萧烟坐在亭子外面的荒草丛里,他的位置能看到官道上的行人,也能看到亭子里的一切。
沈七娘在官道对面的树林里埋伏着,阿九和老赵在更远的地方守着。
四个人把这个小小的亭子围成了一个铁桶。
上官楼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茶是老赵泡的,明前龙井,汤色碧绿。
她把茶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的石凳上。
她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会喝茶的人,等一个坐下来会端起茶杯的人。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穿什么衣裳。
她知道他会来,因为他还要测试他的机关。
他在十里长亭布了那么多天的八卦阵,杀了四个人。
他不会停的,一个做实验的人不会在半路上停下来。
子时三刻,官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走得很慢,不急不忙,像一个在夜里散步的人。
他走到亭子前面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那盏油灯,看了看亭子里的上官楼,看了片刻,走进来了。
他在上官楼对面坐下来。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袄,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水晶眼镜。
他的手很白很细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一双常年做精细活的手,一双做机关的手。
他的腰带上别着一只小皮囊,皮囊里插着几把刻刀和几根锉刀。
千机阁的人,千机阁的叛徒。
公孙无妄。
他端起上官楼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不错,明前龙井,今年的新茶。”
他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着上官楼。
“上官姑娘,我等了你很久了。”
上官楼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刻刀和锉刀。
“公孙无妄,你杀了四个人。李文远、周万春、赵松亭、孙长庚。四个人都是你杀的。”
公孙无妄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是我杀的。曼陀罗粉末,吹进鼻孔,呼吸麻痹,窒息而死。赵松亭不是窒息死的,他是吓死的。他的心脏不好,经不起吓。”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们是烟雨会的叛徒。李文远替烟雨会在江南收银子,收了三年,私吞了一万两。周万春替烟雨会在洛阳运货,运了五年,私吞了五批货。赵松亭在成纪当了十年县令,查到了烟雨会的秘密,留着他是祸害。孙长庚替烟雨会在泾阳买药材,买了两年,以次充好赚差价。”
公孙无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杀了四个人的人在说话,像一个在课堂上回答先生问题的学生。
“烟雨会要清理门户,我替他们清理。用我的机关,用我的曼陀罗,用我的八卦阵石。”
上官楼攥紧了袖中的银针。
“你是千机阁的人,千机阁不参与江湖恩怨。”
“我是千机阁的叛徒。”
公孙无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替烟雨会做事,替他们杀人,替他们做机关。千机阁不要我了,把我赶出来了。我现在是孤魂野鬼,没有人收留我。”
“所以你用八卦阵杀人是测试你的新机关?”
“不是测试,是展示。”
公孙无妄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光。
“八卦阵石不是新机关,是旧机关。千机阁的祖师爷鲁班发明的,传了几百年了。我改良了它,让它更小、更轻、更容易携带。一个人就能布阵,不需要帮手。我要证明给千机阁的人看,我公孙无妄不是叛徒,我是天才。我的机关比他们的好,我的阵法比他们的精妙,我杀的人比他们的多。”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那块八卦阵石放在桌上。
“这块石头是你布在亭子外面的?”
他换了砖,但没有做旧,他以为没有人会发现。
上官楼把这只瓷瓶用绸布包好放进证物箱。
“萧公子,公孙无妄来过这里,很多次。他每次杀人之前先来这里,从暗格里取出曼陀罗粉末,装进一个小纸包里,揣进袖中,然后在官道上等人。等到行人来了,等到他们进了亭子,等到他们坐下来歇脚,他走过去搭话。他是千机阁的人,他懂机关,懂毒药,也懂人心。他知道怎么让人放松警惕,怎么让人相信他,怎么在人不注意的时候把粉末吹进人的鼻孔。”
李文远是赶考的书生,他用科举的事跟他搭话。
周万春是贩卖丝绸的商人,他用丝绸的事跟他搭话。
赵松亭是进京述职的县令,他用官场的事跟他搭话。
孙长庚是贩卖药材的商人,他用药材的事跟他搭话。
他知道每个人的底细,知道每个人的弱点,知道每个人最关心什么。
他把话说到人心坎里,让人以为遇到了知己,然后杀了他们。
上官楼站起来走出亭子。
“萧公子,公孙无妄还在长安。他还没有走,他还在测试他的机关。他还要杀人,他还会回来。我们在这里等。”
萧烟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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