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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走了起来。

她坐在车里把那叠纸从怀里取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天宝五载,武三思从成纪运了五百斤乌头到长安,卖给了太医署的周明义。

天宝六载,武三思从成纪运了三百斤钩吻到洛阳,卖给了洛阳留守使司的杨锜。

天宝七载,武三思从成纪运了八百斤曼陀罗到范阳,卖给了安禄山的军需官。

天宝八载。

天宝八载的账目上有一行字:“上官云起,太医署副使,查禁药事。武公命我除之。八月十三日,周明义在成纪取乌头酒一瓶,送往长安。上官云起死。”

上官楼的手指在这一行字上停住了。

天宝八载七月,武三思从成纪运了一批乌头到长安。

八月十三日,周明义从成纪取乌头酒一瓶,送往长安。

上官云起喝了那瓶酒,死了。

赵松亭把这些事都记了下来,他知道武三思杀了上官云起,知道周明义是帮凶,知道乌头酒是从成纪送出去的。

他不敢说,不敢报官,不敢告发。

武三思的势力太大了,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告了也是白告。

他把证据藏在了井里,等着有朝一日有人来拿。

等了六年,等到了上官楼的女儿。

上官楼把这叠纸放回信封里,塞进袖中最深的口袋。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路很长,但她不怕。

从成纪回长安的路比去的时候更急。

上官楼坐在车里把那叠证据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每一页纸、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武三思私贩禁药的账目、周明义杀人的名单、李昭德运货的路线图,还有天宝八载那行字——“上官云起,太医署副使,查禁药事。武公命我除之。八月十三日,周明义在成纪取乌头酒一瓶,送往长安。上官云起死。”

她把这行字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

她父亲死在天宝八载八月十三日。

那天她在江南,在师父的药庐里认草药。

师父说这株是曼陀罗,那株是羊踯躅,这株是生草乌。

她每认出一株就在本子上打个勾。

打到第十个勾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她放下本子跑回屋里,师父还没有睡,坐在灯下看书。

她问师父是不是出事了,师父说没有,让她去睡。

第二天早上消息从长安传来——上官云起急症暴毙。

她到现在都记得师父说“没有”的时候,手在抖。

师父知道,但他没有说。

他怕她受不了,他怕她一个人跑去长安找仇人拼命。

她那时候才十岁,什么都不会,连银针都握不稳。

师父替她瞒了六年,等到她十六岁了、有本事了、能保护自己了,才把银针还给她。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八天。

第八天的傍晚,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高大雄伟,城楼巍峨耸立,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金色的光。

上官楼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那座城。

她在长安住了快一年了,查了十一个案子,见了比过去十六年加起来都多的死人。

她不怕死人,她怕的是活人。

活人比死人可怕得多,活人会撒谎、会背叛、会杀人。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

上官楼从车上跳下来,抱着那只油布包走进正房。

萧烟跟在后面,沈七娘在院子里磨刀,阿九在整理案卷,老赵在厨房炖汤。

一切如常。

她把油布包放在桌案上打开,把里面的纸一页一页地拿出来,按年份排好。

从天宝五载到天宝十四载。

每一年都有一本账册,每一本账册都有几十页。

她从第一本开始翻,一页一页地翻,从傍晚翻到深夜。

老赵进来送了一次饭,她没吃。

萧烟进来换了一次灯油,她没抬头。

沈七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

她把这叠证据分成三份。

第一份是武三思私贩禁药的账目。

乌头、钩吻、曼陀罗、马钱子,每一种药都有产地、数量、买主、价钱。

买主的名字里有太医署的周明义、洛阳留守使司的杨锜、安禄山的军需官。

安禄山的名字在这份账目里出现了很多次,每年都从武三思手里买走大量禁药。

这些药被运到范阳,被制成毒箭、毒药、毒酒,用来杀人。

第二份是周明义杀人的名单。

三十六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死亡日期和死亡方式。

有的是毒死的,有的是勒死的,有的是被灭口的。

第三十六个名字是上官云起,死亡日期是天宝八载八月十三日,死亡方式是乌头酒。

第三份是李昭德运货的路线图。

从成纪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范阳。

每一条路线都标注了驿站、码头、接头人。

接头人的名字里有军器监的赵德胜、兵部的钱满仓、太医署的郑平。

上官楼把这三份证据装进三只信封里,封好,盖上六处的印章。

一份送去大理寺,一份送去刑部,一份送去御史台。

武三思的案子可以结了,周明义的案子可以结了,李昭德的案子可以结了。

她父亲的案子也可以结了。

因为已经找到了真正害死父亲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线白,是太阳快出来了,但被云层挡住了,光透不过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线白,看了很久。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散了。

她没有拢,任由它们散着。

萧烟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把粥放在桌案上。

“喝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碗粥。

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里面加了红枣和桂圆,是老赵炖的,还是萧烟炖的?她不知道。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很烫,舌尖被烫得发麻。

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把那碗粥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因为粥烫。

“上官姑娘。”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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