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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剿大横山里的那点矿霸,只是顺带手的事,只要狠下心来,花个几年的功夫,耗也耗死他们了。

但要针对蜀地那种险恶的地形,防范他们无休止的边境骚扰,甚至为了日后可能的蜀地攻掠做准备...还是得加强上庸兵力,大批量往江北输送蛮兵才行。

但这还不够。

纯粹的军事防守,永远是落了下乘。

想要把蜀地逼入绝境,就必须从内部,去瓦解他们!

顾怀突然睁开眼,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他唤来门外的亲卫,问道:“派人快马去问问,之前在上庸接风宴上,那个自称活了七百岁的蜀地老道士,尘松,还在不在竹山?”

亲卫领命而去。

顾怀原以为,起码也要好几天才能得到回复,结果没多久亲卫就带着一身八卦道袍、依然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尘松老道进来了。

顾怀怔了怔,这老道不应该在上庸郡治么?亲卫附耳过来解释了一下,顾怀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老家伙自打宴席上自己过问了几句,便以为自己对他起了兴趣,一直死皮赖脸地跟着在巡视队伍后面!行辕来竹山,他也跟来了,整日里在县衙外转悠,说是要给州牧大人炼什么长生不老丹,赶都赶不走。

“好,没走就好。”

顾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落在下面尘松老道的眼中,却分明是对他的欣赏味道了!当下便打了个稽首,脸上堆满了笑意:

“贫道尘松,见过州牧大人!大人这几日操劳国事,贫道夜观天象,见大人紫气冲霄,真乃...”

顾怀挥了挥手,打断了老道的喋喋不休。

“老神仙那日在宴席上所说的那些长生之法,本官这几日,可是日思夜想,夜不能寐啊,那些客套话就免了吧。”

尘松老道一听,眼睛顿时亮得吓人。

上钩了!这位年纪轻轻就手握重权的荆州牧,果然还是免不了俗,怕死,想要求长生!

老道立刻端起了架子,一捋颌下的白须,叹息道:“大人身系天下苍生,日夜操劳,这精气神难免有所损耗。贫道虽不才,但在这红尘中活了七百载,手中倒也掌握着几张上古流传下来的仙丹秘方。只是...”

老道故意卖了个关子,“只是这炼丹所需的药材,皆是天地间的奇珍异草,荆襄等地,怕是难以寻觅啊。”

“哦?那依老神仙之见,该去何处寻觅?”顾怀十分配合地追问。

“自然是蜀地!”

老道傲然道,“蜀地群山连绵,灵气充沛,峨眉、青城更是仙家福地。贫道当年在蜀地游历时,曾见过不少名山大川里的隐世仙人,也知晓那些奇珍异草的生长之处。”

顾怀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郑重其事地说道:“既如此,那本官便拜托老神仙了!”

“本官欲聘请老神仙为荆襄府衙的‘寻仙使’!这几日,本官便会派人为您准备盘缠,请老神仙重返蜀地,务必为本官寻来那些炼丹的仙草,若是能寻访到一两位真仙,那更是大功一件!”

尘松老道心里乐开了花。

这可是天大的肥差啊!拿着州牧大人的钱去游山玩水,至于什么仙草真仙,到时候随便弄几根破草根回来糊弄一下,自己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可就不愁了!

他强压下心头喜悦,装模作样地竖掌行礼道:“既然大人如此有诚意,那贫道就走这一遭便是!虽然难免耽搁些清修功夫,损些寿命道行,倒也无碍。”

“好!那就拜托老神仙了!”

顾怀满脸喜悦,但随即又轻叹一声:“不过,蜀地如今时局未明,山路险阻。老神仙年事已高,本官实在不放心您一个人上路。”

“这样吧,本官会挑选二十名最为精锐的‘护卫’,换上便装,贴身保护老神仙入蜀!”

“他们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机警过人,老神仙在蜀地的一切起居、联络各方权贵、寻山探幽,皆可交由他们去办!老神仙只管指点迷津即可!”

老道士此刻只觉得这州牧简直是天下第一大善人,不仅给钱,还给配护卫,这等衣锦还乡的排场,他怎么可能拒绝?当下便连连点头称善。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顾怀口中那些所谓“精锐护卫”,其实是...锦衣卫!

“老神仙且去歇息,等几日护卫到齐后,便启程入蜀吧。”

顾怀微笑着目送那老道满面春风地退出了大堂。

随着那老道士离开大堂,身影不见,顾怀脸上那副和煦向道的笑容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嘲弄。

求仙?炼丹?

可笑至极。

顾怀当然知道这老道是个坑蒙拐骗之徒,但他要的,就是这个老骗子的蜀人身份,和他那张能忽悠、敢忽悠的嘴。

不是谁都敢到处说自己活了七百多年的。

在蜀王病危、权力交接这等风声鹤唳的时期。

一个满嘴胡言乱语的老道士,带着一笔财富和一队来历不明的护卫,堂而皇之地以“寻访仙药”的名义深入蜀地腹地,去结交那些在宴席上被老道吹嘘过的权贵...

这颗闲棋,最后也不知道会掀起什么风浪来。

但这依然只是顾怀棋局中的一环。

防范蜀地,从内部瓦解蜀地,这都是布置,都是随手而为,最后具体能有什么效果,不好说。

真正决定蜀地和荆襄之间气运之争的关键,也从来都不在于蜀地本身。

而在于--长安城里的大乾朝廷!

顾怀走回书案前,提笔饱蘸浓墨。

对于朝廷来说,如今天下大乱,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握住每一分能够掌控的力量!

蜀地这种藩王封地,名义上虽然尊奉朝廷,但实际上就是一个国中之国,财赋不入国库,兵马不听调遣,这对朝廷来说,绝对没有直接设郡县直辖来得好。

再加上,如今的蜀王或许忠诚,但这乱世之中,谁敢保证下一个继位的蜀王,就不会生出割据的野心?

所以,长安城里的那些大人物,很大概率会抓住这个机会削藩!

只是,他们现在被各处牵制,抽不出手来,也不敢轻易去逼反一个拥有天险的强藩罢了。

顾怀想通了这一点,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明亮,宛若星辰。

他铺开一张绢帛。

这封奏表,他不仅要写给长安的皇帝看,更要“不小心”泄露出去,抄录无数份,让天下人都看到!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臣,荆州牧,顾怀,顿首拜奏圣颜!”

“臣闻蜀王婴疾,沉疴弥留,全蜀上下悚惧,莫知所措。骄将悍卒,隐怀不臣之心;巴东戍兵,无端越境,突入臣属上庸安富县界,纵掠村墟,蔑朝廷威柄。”

“臣受国恩,义不容苟免,虽庸陋不才,敢请亲督荆襄水陆十万之师,叩关西指,戡靖乱萌,以巩大乾西南之固。”

“伏望圣慈垂鉴,亟降明纶,假臣以便宜从事之权,并敕有司速拨饷银五百万两、军粮三百万石,以济急用。”

“臣不胜悚慄待命之至,泣血叩首,谨奏以闻!”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

顾怀将笔搁好,双手拿起这封刚刚写就的奏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停笔欣赏着。

他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蔫坏的笑。

就是阳谋!

首先,他通过这份公开的奏表,直接将“蜀王病危”这个被蜀地捂得死死的消息,狠狠地捅给了全天下!

这对于正处于权力交接敏感期的蜀地来说,无疑是平地一声惊雷,必定会在蜀地高层和民间掀起恐慌与猜忌!

这世上,哪儿都不缺野心家,尤其是逢此乱世,消息一旦传开,蜀地内部的妖魔鬼怪自己就会跳出来!

其次,这是在给自己造声势。

天下大乱,各处都在攻伐,而他顾怀先受招安,再在这时候高呼“为天子分忧,平定乱局”,谁敢说他不是一个对大乾忠心耿耿、舍生忘死的大忠臣?

绝对能狠狠地刷一波天下读书人和百姓的好感就是了。

但,最关键、最核心的算计,却在最后一条!

朝廷会答应他的请求吗?

绝对不可能!

朝廷就算做梦都想削藩,就算相信了蜀地会乱起来,但也绝对不敢、不可能公开下旨,授权他这个刚刚平定荆襄、手握重兵、被视为心腹大患的荆州牧带兵入蜀!

驱虎吞狼?

朝廷怕的是,这只老虎吞了蜀地的狼之后,就变成了吞天噬地的恶龙!

而且,五百万两军饷?三百万石粮草?

朝廷的国库都快空了,拿什么拨付?

所以,最终的结果只有一种--长安方面,一定会严词驳回顾怀的“忠义之请”。

他们会下旨申饬,严令顾怀固守荆襄,绝不可轻启边衅。

而这,正是顾怀一开始就梦寐以求的结果!

“如此一来...”

顾怀将奏表轻轻放下,笑了出来,“不仅在天下人面前,刷一波名望,更因为朝廷的驳回,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获得了陈兵上庸边境的借口!”

“完美,真是太完美了。”

嗯。

打平价粮经济战,设立官矿切断黑市,彻底驱逐蜀商,这是断根。

安富县解围,打退骚扰的蜀军,这是立威。

老道入蜀煽风点火,公开上奏造谣借势,这是布局。

这三管齐下,上庸的内忧外患,总算是彻底被他给解决了。

各种闲棋冷子,都已经布下,只待时间。

“上庸的事情,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

顾怀喃喃自语着,转头看向窗外。

秋风渐起。

荆襄腹地那些良田,此刻应该已经是一片金黄了吧。

......

三日后。

竹山县城外。

顾怀的仪仗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三千亲卫营甲士肃立在道路两旁,军威森严。

上庸太守陈文斌,同知任彬,率领着大大小小数十名文武官员,恭敬地站在城门外,为这位一手改写了上庸命运的荆州牧送行。

顾怀站在马车前,没有急着登车。

他温和地看着这些在自己手底下战战兢兢,却又干出了实事的地方官吏。

“诸位大人,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顾怀的声音在秋风中传开老远,“本官此去巡视他处,上庸的担子,就全都压在你们肩上了。”

“新政虽已铺开,但积弊数百年,有所反复是必然的,官营矿场的运转,桑麻的种植统筹,还有那些躲在山林里的矿霸余孽,都需要你们去一点一点地梳理、清剿。”

他摆手示意陈文斌上前来,语重心长地叮嘱道:“陈大人,你做太守,求稳是好事,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若是你这位上庸主官不硬起手段,下面的官吏,岂不是有样学样?既是一地父母,便要走在所有人前面啊...”

陈文斌眼眶微红,深深地拜了下去:“下官谨记大人教诲!定当鞠躬尽瘁,誓死保卫上庸新政!”

顾怀又看向任彬:“任彬,你是从江陵走出来的。同知之责,在于辅政,亦在于监察。上庸偏远,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日后让锦衣卫查出这上庸郡衙里,有人中饱私囊,坏了规矩,我拿你是问!”

任彬脊背挺直,朗声应道:“公子放心!”

顾怀点了点头,这番敲打与鼓励,算是给上庸的这套官僚班子最后的叮嘱了。

他转过身,撩起白衣下摆,便准备登上马车。

就在这时。

“大人且慢!”

陈文斌突然高呼一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快步走上前去:“此物,乃是上庸一点心意,还请大人务必收下,以作留念!”

顾怀停下脚步,转过头,眉头微皱,当看到陈文斌手中的锦盒时,脸色便瞬间沉了下来,一股无形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原本都准备躬身送别的官吏们都噤若寒蝉。

他顾怀一路走来,最为痛恨的便是官场上的这些迎来送往、贪墨贿赂之风!

他三令五申要澄清吏治,这陈文斌难道是瞎了眼聋了耳?自己即将离开,他们居然敢在这等众目睽睽的大场面之下,搞这种把戏?!

真当他顾怀提不动刀了?真以为一片好意他就不敢在这临行前再杀个人立威?!

“陈大人,你这是何意?”

顾怀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官自执掌荆襄以来,三令五申,严惩贪墨!本官自己,更是从未收受过旁人一文钱好处!”

“你这是觉得,本官这一个多月来在竹山辛苦了,想要用什么东西,来买本官的开心吗?”

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还是说,你们这些人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搞这种事,就真当本官为了场面好看就不会发怒么?!”

大风吹过,陈文斌吓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身后的数十名官员也吓得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大人息怒!下官冤枉啊!”

陈文斌高举着锦盒,声音颤抖,“下官就算有十个胆子,也绝不敢玷污大人的清誉!”

“这里面装的,并非什么贵重之物,而是一枚扳指!”

陈文斌打开锦盒,露出了里面那一枚幽绿深邃、雕工古朴的青琅扳指。

他抬起头,满眼皆是真诚与敬仰:

“大人,这枚扳指所用的青琅玉石,绝非搜刮民脂民膏而来!这是大人的新政在竹山推行那日,第一个在官方兑粮点,主动上交私矿的底层矿工,献出来的第一块玉石!”

“下官等见此玉石不算太过贵重,又意义非凡,便自作主张,大小官吏一同出资,从郡库兑出,又请了县里最好的工匠,将其打磨成了这枚扳指。”

陈文斌将锦盒高高举过头顶:“大人!您看重上庸,为这片土地日夜操劳,扫清乱象,让无数百姓得到了活路!这枚扳指,承载着上庸数十万百姓的感恩与生机啊!”

“下官等只希望,大人能将其戴在手上,日后无论大人走到哪里,只要看到这枚扳指,便能感受到上庸无数百姓,重如泰山般的民心与感激啊!”

“恳请大人,收下此物!”

身后的数十名官员,也齐声高呼:“恳请大人,收下此物!”

风,渐渐地停了。

顾怀站在车辕前,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文斌,看着锦盒里那枚散发着幽幽绿光的青琅扳指。

他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在那日黑水镇的集市上,那个被他救下的瘸腿之人。

浮现出了在官办矿场外,那个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健壮矿工。

这就是民心吗?

这就是他在这乱世中,执掌权柄,试图建立秩序的意义所在吗?

顾怀脸上的冰冷渐渐融化,化作了一抹深沉的沉默。

良久。

他缓缓伸出手,从锦盒中,拿起了那枚微凉的青琅扳指。

触手温润,沉甸甸的。

顾怀微微颔首,然后,在所有人崇敬的目光中,他将那枚代表着上庸新生的青琅扳指,郑重地戴在了自己右手的拇指上。

大小,竟是出奇的合适。

顾怀转过身,大步登上了马车,挑开车帘。

“启程!”

车辕上的王五扬起马鞭,车轮辘辘转动。

三千黑甲亲卫,护卫着那面大旗,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归途。

在他们的身后。

上庸的文武官吏,依然跪在官道旁,久久不愿起身。

而那片曾经充满了绝望、贫瘠与血腥的群山,此刻在秋日的阳光下,也彷佛,被洗去了一层尘垢。

我见青山妩媚。

那料青山见我,也应如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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