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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起刀落。
一颗颗头颅当着城墙上守军的面,被毫不留情地砍下,踢进了护城河里。
城墙上。
防守长沙的士兵们,本就多为各大宗族、豪强凑出来的私兵部曲。
他们根本没有精锐兵力那种面对绝境依然死战的意志。
此刻。
他们亲眼目睹了城外那些原本来救援的同族乡勇,像猪狗一样被驱赶、被屠戮。
亲眼目睹了北军那毫无怜悯的兵锋。
耳畔,还无休止地萦绕着那些同村、同族、甚至同血脉的人们的凄厉惨叫。
城内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更是降到了最低谷。
“不准看!都不准看!”
“握紧你们的刀!谁敢放下兵器,老子砍了他!”
城墙上的将官和那些宗老族正们,还在声嘶力竭地命令坚守,他们喝令督战队拿着刀剑,逼迫士卒继续直面城外的血腥。
可是,没有用了。
底层士卒已经开始绝望地意识到,外围援军已全军覆没,城内兵力折损过半,甚至连长沙的子弟们,都被驱赶到城下,成了待宰的猪羊。
还能守住么?
不一定。
但一定会彻底激怒城外那支冷血的大军吧。
到时候,城破之后,长沙会迎来多么惨烈的屠城与清洗?
一名手持长矛的底层士卒,死死地盯着城下那具被砍了脑袋的无头尸体,他认得那个人,前些日子,还在城里一起吃过饭。
“当啷。”
他手中的长矛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理会背后督战队的怒吼。
“守不住的...”
他低声说。
“你找死!”督战队的军官大怒,举刀便要砍。
“噗嗤!”
一把短刀,从侧面狠狠地捅进了这名军官的腰。
动手的,是另一名满脸泪水的军官。
“他说得对!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长沙就真要变成死城了!”
军官拔出短刀,鲜血喷溅。
“开城门!献城投降!还能给长沙留一点香火!”
这一刀,就像是一个信号。
在这一天接连的惨败,以及城下这一幕幕的刺激后,长沙城头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哗变,也成为了必然!
“反了!他们反了!”
“杀了这帮只顾自己活命的狗官和宗老!”
“开城门!”
城门甬道内。
绝望的底层士兵和下级军官,与那些还在试图维持镇压的督战队,爆发了惨烈的厮杀。
刀剑相向,鲜血飞溅。
连城头,也出现了乱军,猝不及防的长沙太守被逼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绝望地看着眼前这失控的一幕。
他摸到了自己的佩剑,提起一口气想要自我了结,可不知怎的,就是使不上力气,只能泪流满面地坐在原地。
半个时辰后。
那扇曾让北军兵锋顿足的长沙南门,伴随着轰隆声,缓缓洞开!
吊桥“砰”的一声,砸在了护城河上。
长沙。
降了。
......
大军入城。
原以为有了城外的屠杀,以及城下的血腥,再加上关于北军“食人饮血”的传闻。
开城投降以后,必然是又一轮腥风血雨。
然而。
出乎所有长沙百姓意料的是。
这支杀气冲天的军队,在入城之后,却根本没有劫掠和杀戮,相反,还展现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严明纪律。
主力精锐迅速接管了长沙的太守府、四门城防、府库、粮仓,以及各大宗族和豪强的府邸。
“擅闯民宅者,斩!”
“劫掠百姓财物者,斩!”
军法官骑着马,在各条街道上大声宣读着陆沉的军令。
而这一幕,也再次证明了陆沉治军之严,以及--此前默许陈平在城外屠杀乡勇俘虏,绝对是完全出于政治目的的肃清扫尾,而绝非是放纵军队的兽性!
太守府内,陆沉端坐主位。
下方,是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长沙太守,这个在哗变中没有勇气自尽的文官,此刻已然万念俱灰。
唯一让他松了口气的,是陆沉没有杀他。
因为留着他还有用。
“用印。”
陆沉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随军的文吏立刻上前,将拟好的数份告示铺在案几上。
“盖上你的太守印绶。”
“以官府的名义,向全城、以及长沙周遭各县镇,发布安民文书。”
陆沉平静道,“第一,城内百姓各安其业,北军秋毫无犯,如有趁乱劫掠,或袭击北军者,杀无赦。”
“第二,严令外围残存的所有宗族、村寨,立即放弃抵抗!若有不从者,城外乡勇之结局,便是前车之鉴!”
“第三,要求各地方县镇的长官,主动前往长沙献出印信投降,接受北军整编。逾期不至者,以谋逆论处,只待大军兵锋!”
太守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哆哆嗦嗦地拿起太守印,在那一份份文书上按下红泥印记。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沦为了一个发布北军政令的傀儡。
但只要能活命...傀儡又如何?
......
入夜。
陆沉并未卸甲,正坐在案前,批阅着城内各处送上来的军报。
长沙既下,剩下的零陵、桂阳两郡...那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他曾经向顾怀承诺过,三个月内,将荆南四郡的大印放在他的桌子上。
现在看来,不多不少,刚刚好。
就在这时。
门外的亲卫进门禀报:“大帅,府外来了几个人,自称是...南阳五姓的使者,想要秘密求见大帅。”
陆沉批注的笔尖微微一顿。
南阳五姓?
他们不在襄阳和顾怀眉来眼去,跑到这刚刚被攻下的长沙来找自己做什么?
他沉思片刻。
“让他们进来。”
没过多久,三名衣着考究的使者,走进了后堂。
他们虽然身处敌营,且面对的是一位刚刚攻下长沙的主帅,但世家子弟的仪态依然保持得很好,不卑不亢地对着陆沉躬身行礼。
“南阳来使,见过大帅。”
陆沉头也不抬。
“说明来意。”
三名使者对视一眼,居中那位使者上前一步。
“陆帅威震天下,仅仅数月,便席卷荆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等盖世武功...”
陆沉冷冷地打断了他:“说重点。”
使者微微一顿,停下了吹捧,直起身子,坦然道:
“在下此番冒死前来,却是为了救陆帅一命。”
又是故弄玄虚的游说把戏么...真是无趣。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使者心头一紧,只觉得这人的确不好对付...当下也不敢再卖关子,点明了来意。
“陆帅,您如今手握虎狼之师,连破强敌,战功赫赫,威望在军中如日中天,这大半荆南,更是大帅您亲自率军,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可是,陆帅,您难道没有想过您的处境吗?”
“陆帅难道不知,自古以来,功高震主,便是武将的死局吗?”
使者压低声音,“当然,即便陆帅您忠心耿耿,对襄阳那位全无二心。”
“但是,那位身在襄阳后方的年轻主君,看着陆帅您羽翼渐丰,威名远播,他还能睡得安稳吗?”
“大军在外...可是最容易君将相疑的啊,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古兵家,有几个人能逃离这份猜忌?”
“只怕等您平定荆南,班师回襄阳的那一天,等待您的不是封赏,而是...一杯毒酒,亦或三尺白绫?”
诛心之论!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将领,在手握重兵、刚刚取得大胜、正是内心最为膨胀的时候听到这番话,绝对会在心里埋下一颗怀疑与恐惧的种子。
但陆沉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使者见状,以为说中了陆沉的心事,心中大定,踏前一步,语气诚恳:
“所以,陆帅,我们南阳五姓,愿意为您分忧!”
使者庄严地承诺道:“只要您同意,我们南阳五姓,将倾尽百年底蕴,成为陆帅您最坚实、最可靠的盟友!”
“陆帅您是统军的奇才,而我们南阳,有取之不尽的粮草,有精良的兵甲,更有治世的官吏,甚至于,还有无数朝野人脉!”
另一位使者也接口道:“不仅如此!”
“只要您愿意合作,南阳五姓将全力支持您,顶替襄阳那位!”
“我们将奉您为主!让您名正言顺地成为真正的荆襄之主!”
“甚至于,如今大乾风雨飘摇,乱世已至,以您的统兵之能,加上我们南阳五姓的底蕴支持,何止一个荆襄!您未来能走到哪一步...谁又说得准呢?”
说完这一切。
他们挺胸抬首,满怀信心地看着陆沉。
他们没有考虑过陆沉会拒绝。
毕竟,一个手握重兵、威震天下的前线主帅,随着战功的累积,必然会滋生出不臣之心,也必然会受到后方主君的猜忌。
这是人性,无法避免的人性。
而他们抛出的筹码如此巨大,甚至没有要求任何条件,这是多么关键的雪中送炭!这是多么高明的合纵连横!
陆沉依然只是平静地坐着。
一如既往地沉默。
然而这种沉默,在南阳使者看来,却是他在权衡利弊。
是在计算背叛的筹码,是在消化这件事带来的冲击。
过了许久。
陆沉那张算不上好看,而且永远冷峻的脸庞上,突然,嘴角有了一丝弧度。
他笑了起来。
一开始还只是轻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这位北军主帅,竟然仰起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门外。
一直守着的几名亲卫将领,听到这笑声,浑身的汗毛几乎都倒竖了起来,脸色骇然。
大帅笑了?!
南阳使者也被陆沉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陆帅...”
使者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地问道:“您...您笑什么?”
陆沉止住了笑声。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这几名使者的面前。
看着他们惊疑不定的脸。
陆沉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没有一丝温度的冷漠。
“好啊。”
陆沉说。
“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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