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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他们怕乌桓使团借“良马万匹”压大雍。

可真正一验,大家心里反而有底了。

乌桓有马。

但眼前这批,不全是良马。

可骑的有。

可战的少。

能拿来吹的,更少。

青竹写着写着,忽然明白陆寻昨晚那句了。

虚话怕落地。

喊价怕验货。

这些马站在远处时,都像草原良马。

可一匹一匹验,牙、腿、蹄、背都逃不过。

虚的就虚了。

实的也实了。

……

午后。

验马棚外来了不少北城马商。

他们本来是想探风声。

有人还想着,若乌桓马真好,趁机囤一批马,再高价卖给官府。

可看了半日,脸色都变了。

“这就是良马万匹?”

“可战的好像不多。”

“刚才那匹还重验了。”

“明白纸说得对,没验前不能信。”

一个马贩低声骂道:

“早知道昨日不该高价收那几匹老马。”

旁边人冷笑。

“你自己想炒价,怪谁?”

马市的风向,正在变。

昨日还喊一百二十两的战马,今日已经没人敢轻易接。

因为大家都在等。

等北门驿验马纸。

只要那张纸贴出来,马价就会跟着落地。

……

验到傍晚,第一批入驿马终于验完。

总数。

二百七十六匹。

其中可骑,一百六十九匹。

可战,三十九匹。

留验,二十二匹。

不可用作军马,八十五匹。

这个数出来时,棚内安静得吓人。

阿勒真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一路散言良马万匹。

入驿马却只有二百七十六。

可战只有三十九。

这张纸一旦贴出去,京中马价必落。

乌桓使团谈边市的声势,也会被先削一截。

他冷声道:

“这只是先遣马。”

“后队还有。”

何慎道:

“那就后队到了再验。”

青竹低头写:

阿勒真称,此为先遣马,后队还有。何慎称,后队到了再验。

阿勒真死死看着她。

“姑娘。”

“你记得倒勤。”

青竹抬头。

“这是我的差事。”

阿勒真冷笑。

“你们大雍,竟让一个小姑娘记国事。”

青竹心里一紧。

这话已经不是调笑。

是压人。

棚里几名乌桓骑士也冷冷看过来。

何慎皱眉。

裴玄眼神一沉,刚要开口。

青竹却先说话了。

她声音不高。

却很稳。

“我记的不是国事。”

“是马。”

阿勒真一怔。

青竹低头,把今日册子翻开。

“一号马右前蹄旧裂。”

“二号马可战。”

“十七号马疑似重验。”

“二百七十六匹入驿。”

“三十九匹可战。”

她抬头看着阿勒真。

“这些不是国事。”

“这些是眼前的事。”

“眼前的事都记不清。”

“才会误国事。”

验马棚里,忽然安静下来。

裴玄看着青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何慎更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话,不像陆寻那种懒洋洋的刻薄。

也不像朝臣那种端着架子的斥责。

很白。

很直。

可正因为白,才让人没法绕。

阿勒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盯着青竹看了很久。

最后冷冷道:

“好。”

“那便请姑娘记清。”

“后队马至,乌桓自会让大雍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草原良马。”

青竹点头。

“我会记。”

阿勒真转身离开。

乌桓骑士跟着退走。

验马棚外,北风一下吹进来。

青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裴玄淡淡道:

“说得不错。”

青竹脸一热。

“我刚才有点怕。”

裴玄道:

“怕也没退。”

青竹低头笑了一下。

“嗯。”

……

傍晚,北门驿验马纸贴出。

上面写得很清楚。

北门驿今日验乌桓先遣马二百七十六匹。

可骑一百六十九匹。

可战三十九匹。

留验二十二匹。

不可作军马八十五匹。

后队若至,另验另贴。

纸尾还有一句:

未验之马,不作良马论。

这句话,是青竹补的。

何慎看完后,当场点头。

“好。”

裴玄也没删。

于是贴了出去。

北城马市当天傍晚,价格就开始往下落。

有人还想硬撑。

可买家只问一句:

“你这马验了吗?”

马贩立刻哑火。

茶摊老板听到消息时,笑得茶都凉了。

“未验之马,不作良马论。”

“这句厉害。”

卖炊饼的汉子想了想。

“那以后我卖饼,是不是也得验?”

茶摊老板看他一眼。

“你这饼不用验。”

炊饼汉子松了口气。

茶摊老板继续道:

“一咬就知道硬。”

炊饼汉子:“……”

周围人笑成一片。

……

监察司后院。

青竹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一进院子,就看见陆寻坐在廊下。

披着苏云卿给他做的披风。

手边放着热茶。

赵大夫站在旁边,脸黑得很。

显然陆寻等了太久。

青竹连忙走过去。

“你怎么还没休息?”

陆寻笑道:

“等战报。”

青竹一怔。

“不是战报。”

陆寻道:

“第一场交锋,当然算。”

青竹把今日记录放到桌上。

陆寻翻开。

看见最后那句——

未验之马,不作良马论。

他笑了。

“这句是你写的?”

青竹点头。

“嗯。”

“很好。”

青竹这次没有低头。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觉得。”

陆寻愣了愣。

随后笑意更深。

“青竹书录越来越有气势了。”

青竹脸有些红。

但没有否认。

她又把阿勒真说的话讲了一遍。

讲到“我记的不是国事,是马”时,陆寻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青竹有些紧张。

“这句是不是太冲?”

陆寻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陆寻轻声道:

“是很好。”

青竹心里一下松了。

宋砚辞在旁边听完,也笑道:

“乌桓人这回怕是头一次知道,被人逐字记录有多难受。”

苏云卿道:

“他们原本想用大话压人。”

“结果被一匹匹马拖住了。”

陆寻点头。

“对。”

“大话跑得快。”

“马腿未必跟得上。”

赵大夫冷声道:

“你今日话又多了。”

陆寻立刻端起茶。

青竹低头笑。

气氛刚松一点,岳沉舟从外头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封新的急报。

陆寻一看,眉头就动了。

“岳大人。”

“你每次拿纸来,都不像好事。”

岳沉舟把急报放在桌上。

“乌桓正使阿史那骨都,提前到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

青竹手里的笔停住。

岳沉舟继续道:

“他已入北门驿。”

“还带来一匹白马。”

“称此马为草原王马。”

“明日愿献于陛下。”

宋砚辞脸色微变。

“献马?”

苏云卿也皱眉。

献马听着是礼。

可在这个时候献一匹所谓“王马”,意思就不简单了。

陆寻看着急报。

慢慢道:

“今日我们验了他的马。”

“明日他就献一匹不能随便验的马。”

青竹低声问:

“为什么不能验?”

陆寻抬头。

“因为一旦叫献礼。”

“验它,就像轻慢。”

“收它,就等于承认它贵。”

“夸它,就等于让乌桓找回脸面。”

赵大夫看着陆寻越来越清醒的眼神,脸色更沉。

“你不准去。”

陆寻没有立刻答。

青竹却握紧小册子。

“明日我去记。”

陆寻看着她。

片刻后,点了点头。

“明日不是验马。”

“是验礼。”

青竹一怔。

“验礼?”

陆寻轻声道:

“马是马。”

“礼是礼。”

“他们想把马藏进礼里。”

“那就把礼拆开。”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青竹。

“记住。”

“越是漂亮的礼,越要问清楚。”

“谁送。”

“送什么。”

“想换什么。”

青竹低头,慢慢写下:

谁送,送什么,想换什么。

写完后,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知道。

真正的乌桓正使,来了。

𝓑𝚀𝙂.𝐈n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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