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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也别乱贴。”

青竹忍着笑。

“知道。”

皇帝嘴角也动了一下。

但很快,他神色正了下来。

“传旨。”

“乌桓使团入京前,北门驿设验马棚。”

“鸿胪寺接礼。”

“兵部、太仆寺验马。”

“监察司旁录。”

“验清之后,再议边市。”

众臣齐声:

“臣等遵旨。”

……

事情定下后,殿内气氛稍松。

可陆寻并没有完全放松。

他看着那份马价短报。

“陛下,京中马价还要压。”

吕文昌问:

“怎么压?”

“若强令马贩不得涨价,恐怕他们直接不卖。”

陆寻摇头。

“不能乱压。”

“要先把谣言压下去。”

皇帝问:

“明白纸?”

陆寻点头。

“贴一张临时明白纸。”

“就写三句。”

“乌桓使团尚未入京,马数未验。”

“京城官买马价未定。”

“民间买马自慎,勿信良马万匹之言。”

秦峥立刻道:

“这有用。”

“马价涨,涨的不是马。”

“涨的是人心慌。”

吕文昌也点头。

“若先说明尚未验马,马贩喊价就没那么容易站住。”

皇帝道:

“写。”

青竹立刻铺纸。

陆寻说,她写。

临时明白纸。

乌桓使团尚未入京,所携马匹未验。

朝廷未定买马价。

民间买马自慎,勿信“良马万匹”“朝廷急购”等传言。

北门驿验马后,数目、等次另行张贴。

写完之后,皇帝看了一眼。

“贴哪里?”

陆寻道:

“北城马市。”

“东市。”

“南市。”

“兵部马房门口。”

皇帝点头。

“去办。”

岳沉舟接过纸,交给裴玄。

裴玄转身就走。

动作快得像早就等着这张纸。

……

午后。

北城马市。

临时明白纸刚贴出来,整个马市就炸了。

原本几个马贩正在喊价。

“乌桓良马入京,朝廷必买!”

“今日不买,明日更贵!”

“一百二十两,少一文都不卖!”

结果明白纸一贴,围观的人立刻围了上去。

有人识字,大声念:

“乌桓使团尚未入京,所携马匹未验。”

“朝廷未定买马价。”

“民间买马自慎,勿信良马万匹、朝廷急购等传言。”

念完之后,买马的人脸色就变了。

“原来还没验?”

“那你喊什么良马万匹?”

“朝廷都没定价,你说朝廷急买?”

几个马贩脸色尴尬。

有人还想硬撑。

“迟早要买!”

旁边一个粗壮汉子冷笑。

“迟早要买,和你这匹老驮马有什么关系?”

众人一看那马。

背弯。

毛乱。

牙也老。

刚才还被马贩吹成“边地健马”。

这下全笑了。

那马贩脸涨成猪肝色。

价格很快压了下来。

不只是马市。

东市、南市也有人围着临时明白纸看。

茶摊老板念得格外响亮。

念完之后,他拍着桌道:

“看见没!”

“又是先放话!”

“以前是米没到。”

“后来是回条要钱。”

“现在是良马万匹。”

“这些人换个东西骗!”

卖炊饼的汉子点头。

“那乌桓人就是马贩子?”

茶摊老板想了想。

“差不多。”

旁边有人提醒:

“那是使团。”

茶摊老板理直气壮。

“使团也得验腿!”

一群人哄地笑开。

“买布验尺,买马验腿!”

这句话,很快从马市传到了东市。

再从东市传到了南市。

到傍晚时,连苏记布铺门口都有人在说。

苏云卿听见后,忍不住笑了很久。

她让伙计把自家柜上的尺擦得更亮了些。

“今日咱们也算帮上忙了。”

伙计不懂。

“掌柜,咱们帮什么了?”

苏云卿笑道:

“若前几日没验尺。”

“今日就没人觉得验马也该如此理直气壮。”

伙计似懂非懂。

但他记住了一句。

买东西,要验。

不管是布,还是马。

……

北门驿。

乌桓先遣人也看见了那张临时明白纸。

为首的是一个高鼻深目的青年,名叫阿勒真。

他汉话说得很熟。

看完之后,脸色沉得厉害。

“谁写的?”

鸿胪寺陪驿官员道:

“朝廷明白纸。”

阿勒真冷笑。

“明白纸?”

“你们大雍如今谈国事,也贴街头纸?”

陪驿官员被他说得脸色发红。

却不敢乱答。

这时,裴玄带着监察司校尉走了进来。

“不是谈国事。”

“是止谣。”

阿勒真看向他。

“你是谁?”

“监察司裴玄。”

阿勒真眼神一变。

监察司。

他听过。

这段日子,京中最不能轻易招惹的几个字之一。

阿勒真冷冷道:

“我们乌桓有良马万匹,此言不假。”

裴玄道:

“那就验。”

阿勒真眯起眼睛。

“这是不信我们?”

裴玄神色不动。

“买布尚且验尺。”

“买马自然验腿。”

阿勒真:“……”

他显然没想到,一个大雍官员会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话。

可偏偏这句话,他一时反驳不了。

因为听着太像人话。

太直。

直得让人没地方绕。

裴玄继续道:

“明日兵部、太仆寺、鸿胪寺、监察司四方在场。”

“入驿之马,逐匹登记。”

“可骑、可战、不可用,分等写清。”

“贵使若有良马,大可让京城百姓看看乌桓马的本事。”

阿勒真脸色阴晴不定。

他本想借京中缺马之势,先把声势抬起来。

让大雍朝廷在谈边市前,心里先短一截。

谁知道对方不接“良马万匹”这句话。

只问眼前这些马,几匹,能不能骑,能不能战。

这就麻烦了。

因为北门驿里的马,确实不是他们最好的马。

真正的好马,还在后队。

甚至有一部分,根本不会拿来换。

吹出去的万匹,是势。

进京的二百七十六匹,才是实。

大雍若只盯势,他们占便宜。

若先验实,他们就被按住了。

阿勒真冷声道:

“我们正使未到。”

“此事须等正使。”

裴玄点头。

“可以。”

“那明白纸上,便再添一句。”

“乌桓先遣人称,须等正使到后验马。”

阿勒真脸色一僵。

又写?

他终于明白,京城传闻里的“写清楚”有多烦人了。

不答。

写。

答了。

也写。

绕过去。

还是写。

裴玄看着他。

“贵使有异议?”

阿勒真沉默片刻。

咬牙道:

“无。”

裴玄转身离开。

阿勒真站在驿馆门口,看着那张明白纸。

第一次觉得,大雍京城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们原本以为,这里是满朝官话。

只要放几句狠话,抬几个价,就能让那些官员在礼仪、脸面、边市得失里绕晕。

可现在,他们还没进城。

先被一张纸按在了马腿上。

……

监察司后院。

裴玄回来时,天已经暗了。

陆寻正坐在廊下。

赵大夫守在旁边。

青竹在灯下整理今日的临时明白纸反应。

裴玄把北门驿的事说完。

陆寻听到阿勒真那句“须等正使”,笑了一声。

“他怕了。”

青竹抬头。

“怕验马?”

陆寻点头。

“不是怕验马。”

“是怕把虚话落到实处。”

宋砚辞也道:

“商场上也一样。”

“喊价不怕。”

“怕验货。”

苏云卿轻声道:

“布也是。”

陆寻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看来乌桓使团这次来得不巧。”

“刚好赶上京城最爱验东西的时候。”

青竹忍不住也笑了。

问米验斗。

问药验戥。

苏记验尺。

如今乌桓来了。

验马。

好像一切都连起来了。

赵大夫冷冷道:

“验来验去,别把命验没了。”

陆寻立刻坐直。

“我今日没出门。”

赵大夫道:

“你心出去了。”

陆寻:“……”

这也能诊?

岳沉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笑。

他把另一封短报递过来。

“还有一事。”

陆寻接过。

只看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乌桓正使是谁?”

岳沉舟道:

“阿史那骨都。”

宋砚辞脸色微变。

“乌桓汗王的叔父?”

岳沉舟点头。

“也是当年北境三战里,最会谈判的那个人。”

陆寻把短报放下。

院子里刚刚轻松起来的气氛,又沉了下去。

阿勒真只是先遣人。

真正难缠的,还在后面。

陆寻看着灯火,慢慢道:

“那明日验马棚。”

“恐怕不会只是验马。”

岳沉舟道:

“你要去?”

赵大夫立刻看向陆寻。

陆寻还没说话。

青竹先开口:

“我去。”

众人都看向她。

青竹握紧小册子。

“陛下给我书录牌。”

“监察司旁录。”

“我可以去记。”

陆寻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亮。

不是逞强。

是真的想去。

他沉默片刻,点头。

“好。”

赵大夫难得没有反对。

只是冷冷看着陆寻。

“她去。”

“你留下。”

陆寻叹气。

“赵大夫,我还没说我要去。”

赵大夫道:

“你心已经说了。”

陆寻:“……”

青竹低头笑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认真起来。

明日北门驿验马棚。

乌桓正使也许未到。

但风已经来了。

她低头,在册子上写下今日最后一句:

虚话怕落地,喊价怕验货。

写完后,她抬头看向门外。

夜风吹过,灯火微微一晃。

三日后使团入京。

可京城和乌桓的第一场交锋,其实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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