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月纸不是给官员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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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说,能贴门口吗?”
“现在就写。”
“朕看看,贴门口的纸长什么样。”
陆寻沉默片刻。
“陛下。”
“草民能让青竹写吗?”
皇帝笑了。
“你又躲?”
陆寻认真道:
“她字比草民端正。”
青竹立刻抬头。
“我?”
皇帝看向她。
“你写。”
青竹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可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殿里写字。
她走上前,接过笔。
小内侍铺好大纸。
陆寻坐在椅子上,慢慢说。
青竹一笔一画写。
最上面,陆寻想了想,道:
“题名别太大。”
“别叫京畿民生月度条陈。”
“百姓看见会躲。”
皇帝问:
“那叫什么?”
陆寻道:
“京城本月明白纸。”
殿内有人眼角一抽。
这名字也太白了。
白得像街边卖饼的牌子。
可皇帝却笑了。
“明白纸。”
“倒是好懂。”
青竹写下:
京城本月明白纸。
第一栏。
吃饭:
东市、南市、西市三处平价米仍开。
本月官定平价米一斗三十八文。
买米可在三市问米桌验斗。
缺斗,持票三日内补。
第二栏。
买药:
本月问药桌验黄连、柴胡两味。
问药桌不看病、不开方,只验药价、真伪、等级。
药铺小戥可验。
霉药不得作好药卖。
第三栏。
办事:
京兆府失物、户籍、杂案三房试行六行回条。
收了什么、谁收、归哪房、几日回,须写清。
不收,要给退补条。
问事桌已撤,回条照旧。
第四栏。
买卖做工:
南市布铺可自验尺。
买布先看尺,短尺可持票补。
码头官雇脚夫,本月工钱发放日为每旬末。
未领到,可持工票问码头仓房。
第五栏。
别信这些话:
“平价米停了”——不实。
“问事回条要交钱”——不实。
“所有药价都涨一倍”——不实。
“买布不能验尺”——不实。
青竹写完最后一笔,殿内安静了很久。
这张纸不漂亮。
至少和中书那份比起来,不漂亮。
没有华丽辞句。
没有圣德垂恩。
没有庶务有序。
可它太清楚了。
清楚到任何一个识字的人,都能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米去哪买。
药怎么问。
事怎么办。
布怎么验。
谣言别信什么。
一眼就懂。
皇帝站起身,走下来。
亲自看那张纸。
看完后,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殿内几名官员。
“你们觉得如何?”
中书官员脸色复杂。
“白是白了些。”
皇帝问:
“看得懂吗?”
那官员低头。
“看得懂。”
皇帝又问吕文昌。
“户部觉得呢?”
吕文昌拱手。
“臣觉得可行。”
“米价一栏,户部能每月供数。”
皇帝看向孙医官。
“太医院呢?”
孙医官道:
“问药一栏,须谨慎。”
“但若只写验过的药,不乱说病,臣以为可行。”
皇帝又看孟维安。
“京兆府呢?”
孟维安道:
“回条一栏,臣愿试。”
皇帝最后看向徐秉。
“吏部呢?”
徐秉沉吟片刻,道:
“臣以为,此纸可试。”
“但需定一条。”
“只写已能做到的。”
“不能把未做到的写上去。”
陆寻看向徐秉,眼神一亮。
这话说得好。
他立刻点头。
“徐大人这句要写。”
青竹也抬头。
皇帝问:
“写哪里?”
陆寻道:
“写在最下面。”
青竹提笔,在纸尾添了一行。
只写已经在办、能找得到人的事。
皇帝看着这行字,缓缓点头。
“好。”
“这张纸,就叫明白纸。”
殿内众官神色各异。
他们都知道,这东西不是什么大政。
可它若真贴出去,影响未必小。
因为它把许多分散在告示、回条、价牌、问桌里的东西,合到了一张百姓能看的纸上。
官府想糊弄,就难了。
商户想造谣,也难了。
百姓想问,也有地方问了。
皇帝看向陆寻。
“第一张明白纸,贴哪里?”
陆寻想了想。
“先贴五处。”
“东市。”
“南市。”
“西市。”
“南平码头。”
“京兆府门口。”
皇帝问:
“为什么不贴宫门?”
陆寻认真道:
“宫门口百姓不敢围。”
殿内又是一静。
皇帝笑了。
“倒也是。”
他挥手。
“照此试贴。”
“中书润字,但不得改成官样文章。”
中书官员立刻低头。
“臣遵旨。”
皇帝又道:
“户部、太医院、京兆府,各供本月能写之事。”
“监察司看一遍。”
他看向青竹。
“青竹。”
青竹立刻低头。
“奴婢在。”
“你也看。”
“若改得看不懂,写出来。”
中书官员脸色微僵。
青竹也愣住。
皇帝这是让她盯中书改字?
陆寻坐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青竹小声道:
“奴婢遵旨。”
皇帝又看陆寻。
“至于你。”
陆寻心里一紧。
“草民在。”
皇帝道:
“少坐半日。”
“别让赵大夫进宫骂朕。”
陆寻:“……”
殿内终于忍不住笑开。
皇帝也笑。
“退下吧。”
……
出宫后,青竹还抱着那张草稿。
走路都小心翼翼。
陆寻看她这样,忍不住道:
“抱这么紧做什么?”
青竹道:
“这是第一张明白纸。”
陆寻笑了。
“还只是草稿。”
“草稿也重要。”
青竹低头看着上面的字。
京城本月明白纸。
她越看越觉得高兴。
这张纸不如诏书庄重。
不如奏报整齐。
也不如苏云卿那句“尺在柜上,清白在手上”漂亮。
可它有用。
它能贴在街口。
能被茶摊老板念。
能被卖炊饼的汉子问。
能让买米的人少慌一点。
让买药的人少被骗一点。
让办事的人知道回条还在。
这就很好。
……
第一张明白纸贴出去,是在次日午后。
东市最先贴。
茶摊老板几乎是第一个冲过去看的。
他看见题名,先是一愣。
“京城本月明白纸?”
卖炊饼的汉子也挤过来。
“这名字真直。”
茶摊老板念下去。
越念,眼睛越亮。
“平价米没停!”
“问事回条不要钱!”
“买布可以验尺!”
“药铺小戥也能验!”
念到最后一栏,他直接笑了。
“别信这些话。”
“这个好!”
“以后谁再说问事回条要钱,我就拿这纸糊他脸上!”
旁边人立刻叫好。
南市那边,苏记布铺门口也贴了一张。
苏云卿站在柜台后,看着“买布先看尺,短尺可持票补”那一栏,眼神柔和。
她让伙计把自家那句也贴在旁边。
尺在柜上。
清白在手上。
两张纸并排。
一张是朝廷的明白纸。
一张是苏记的柜上纸。
街坊看了,都觉得安心。
西市药街,孙医官亲自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乱写病症,这才点头。
“可贴。”
赵大夫听说后,冷哼一声。
“总算没胡来。”
码头那边,脚夫们围着“官雇工钱发放日为每旬末”那一栏看了很久。
有人小声道:
“写出来了。”
“那月底没发,是不是能问?”
旁边仓房书吏脸色一僵。
因为他知道,能问。
……
傍晚。
第一张明白纸的反应传回宫里。
皇帝看着回报,笑意很深。
“东市茶摊老板说,要拿纸糊造谣人的脸?”
小内侍低头忍笑。
“回陛下,是。”
皇帝笑出声。
“粗是粗了些。”
“但说明他看懂了。”
岳沉舟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皇帝放下回报。
“陆寻说得对。”
“先有用,再好看。”
他说完,又看向那张誊好的明白纸。
纸不华丽。
却像一扇打开的小窗。
让百姓从里面看见一点官府的动作。
也让官府知道,百姓真的在看。
皇帝沉默片刻,道:
“每月一张。”
“先试三月。”
“若三月后百姓还看,便留。”
岳沉舟拱手。
“臣遵旨。”
皇帝又补了一句:
“若中书再写成催眠文章。”
“让青竹改。”
小内侍低头,肩膀轻轻一颤。
岳沉舟也低头。
“臣记下。”
……
监察司后院。
陆寻听完明白纸贴出去的反应,终于松了一口气。
青竹坐在灯下,把第一张誊抄版收进册子里。
她在旁边写了一句:
百姓看得懂,纸才算活。
陆寻看见了,点头。
“这句好。”
青竹笑了。
“我也觉得好。”
陆寻一怔。
随即也笑了。
她现在越来越敢说自己写得好了。
这比什么都好。
赵大夫端着药进来。
“笑够了就喝。”
陆寻接过药碗,叹了一声。
“我现在觉得,明白纸还缺一栏。”
青竹问:
“什么?”
陆寻看着药碗。
“本月最苦的药。”
赵大夫冷冷道:
“可以。”
陆寻眼睛一亮。
赵大夫继续道:
“第一名,你喝。”
陆寻:“……”
青竹低头笑了好久。
窗外夜色温和。
街上那张刚贴出去的明白纸,正在灯火下被人一遍遍念着。
有人念米。
有人念药。
有人念回条。
有人念“别信这些话”。
纸很薄。
却像一条新线,把宫里、衙门、码头、市井、布铺,轻轻连到了一起。
陆寻靠在椅背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声。
他知道,这一阶段,终于可以稍微收一收了。
可就在这时,岳沉舟从外头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封边报。
陆寻看见那封边报,眉心微微一跳。
“岳大人。”
“你这个表情,不像来夸明白纸的。”
岳沉舟把边报放在桌上。
“北境急递。”
“乌桓使团,三日后入京。”
院子里的笑意,一下淡了。
青竹手里的笔停住。
宋砚辞也抬起头。
苏云卿站在门口,神色微凝。
赵大夫看向陆寻,脸色沉了下来。
陆寻低头,看着那封边报。
良久。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
“椅子歇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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