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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说,能贴门口吗?”

“现在就写。”

“朕看看,贴门口的纸长什么样。”

陆寻沉默片刻。

“陛下。”

“草民能让青竹写吗?”

皇帝笑了。

“你又躲?”

陆寻认真道:

“她字比草民端正。”

青竹立刻抬头。

“我?”

皇帝看向她。

“你写。”

青竹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可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殿里写字。

她走上前,接过笔。

小内侍铺好大纸。

陆寻坐在椅子上,慢慢说。

青竹一笔一画写。

最上面,陆寻想了想,道:

“题名别太大。”

“别叫京畿民生月度条陈。”

“百姓看见会躲。”

皇帝问:

“那叫什么?”

陆寻道:

“京城本月明白纸。”

殿内有人眼角一抽。

这名字也太白了。

白得像街边卖饼的牌子。

可皇帝却笑了。

“明白纸。”

“倒是好懂。”

青竹写下:

京城本月明白纸。

第一栏。

吃饭:

东市、南市、西市三处平价米仍开。

本月官定平价米一斗三十八文。

买米可在三市问米桌验斗。

缺斗,持票三日内补。

第二栏。

买药:

本月问药桌验黄连、柴胡两味。

问药桌不看病、不开方,只验药价、真伪、等级。

药铺小戥可验。

霉药不得作好药卖。

第三栏。

办事:

京兆府失物、户籍、杂案三房试行六行回条。

收了什么、谁收、归哪房、几日回,须写清。

不收,要给退补条。

问事桌已撤,回条照旧。

第四栏。

买卖做工:

南市布铺可自验尺。

买布先看尺,短尺可持票补。

码头官雇脚夫,本月工钱发放日为每旬末。

未领到,可持工票问码头仓房。

第五栏。

别信这些话:

“平价米停了”——不实。

“问事回条要交钱”——不实。

“所有药价都涨一倍”——不实。

“买布不能验尺”——不实。

青竹写完最后一笔,殿内安静了很久。

这张纸不漂亮。

至少和中书那份比起来,不漂亮。

没有华丽辞句。

没有圣德垂恩。

没有庶务有序。

可它太清楚了。

清楚到任何一个识字的人,都能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米去哪买。

药怎么问。

事怎么办。

布怎么验。

谣言别信什么。

一眼就懂。

皇帝站起身,走下来。

亲自看那张纸。

看完后,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殿内几名官员。

“你们觉得如何?”

中书官员脸色复杂。

“白是白了些。”

皇帝问:

“看得懂吗?”

那官员低头。

“看得懂。”

皇帝又问吕文昌。

“户部觉得呢?”

吕文昌拱手。

“臣觉得可行。”

“米价一栏,户部能每月供数。”

皇帝看向孙医官。

“太医院呢?”

孙医官道:

“问药一栏,须谨慎。”

“但若只写验过的药,不乱说病,臣以为可行。”

皇帝又看孟维安。

“京兆府呢?”

孟维安道:

“回条一栏,臣愿试。”

皇帝最后看向徐秉。

“吏部呢?”

徐秉沉吟片刻,道:

“臣以为,此纸可试。”

“但需定一条。”

“只写已能做到的。”

“不能把未做到的写上去。”

陆寻看向徐秉,眼神一亮。

这话说得好。

他立刻点头。

“徐大人这句要写。”

青竹也抬头。

皇帝问:

“写哪里?”

陆寻道:

“写在最下面。”

青竹提笔,在纸尾添了一行。

只写已经在办、能找得到人的事。

皇帝看着这行字,缓缓点头。

“好。”

“这张纸,就叫明白纸。”

殿内众官神色各异。

他们都知道,这东西不是什么大政。

可它若真贴出去,影响未必小。

因为它把许多分散在告示、回条、价牌、问桌里的东西,合到了一张百姓能看的纸上。

官府想糊弄,就难了。

商户想造谣,也难了。

百姓想问,也有地方问了。

皇帝看向陆寻。

“第一张明白纸,贴哪里?”

陆寻想了想。

“先贴五处。”

“东市。”

“南市。”

“西市。”

“南平码头。”

“京兆府门口。”

皇帝问:

“为什么不贴宫门?”

陆寻认真道:

“宫门口百姓不敢围。”

殿内又是一静。

皇帝笑了。

“倒也是。”

他挥手。

“照此试贴。”

“中书润字,但不得改成官样文章。”

中书官员立刻低头。

“臣遵旨。”

皇帝又道:

“户部、太医院、京兆府,各供本月能写之事。”

“监察司看一遍。”

他看向青竹。

“青竹。”

青竹立刻低头。

“奴婢在。”

“你也看。”

“若改得看不懂,写出来。”

中书官员脸色微僵。

青竹也愣住。

皇帝这是让她盯中书改字?

陆寻坐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青竹小声道:

“奴婢遵旨。”

皇帝又看陆寻。

“至于你。”

陆寻心里一紧。

“草民在。”

皇帝道:

“少坐半日。”

“别让赵大夫进宫骂朕。”

陆寻:“……”

殿内终于忍不住笑开。

皇帝也笑。

“退下吧。”

……

出宫后,青竹还抱着那张草稿。

走路都小心翼翼。

陆寻看她这样,忍不住道:

“抱这么紧做什么?”

青竹道:

“这是第一张明白纸。”

陆寻笑了。

“还只是草稿。”

“草稿也重要。”

青竹低头看着上面的字。

京城本月明白纸。

她越看越觉得高兴。

这张纸不如诏书庄重。

不如奏报整齐。

也不如苏云卿那句“尺在柜上,清白在手上”漂亮。

可它有用。

它能贴在街口。

能被茶摊老板念。

能被卖炊饼的汉子问。

能让买米的人少慌一点。

让买药的人少被骗一点。

让办事的人知道回条还在。

这就很好。

……

第一张明白纸贴出去,是在次日午后。

东市最先贴。

茶摊老板几乎是第一个冲过去看的。

他看见题名,先是一愣。

“京城本月明白纸?”

卖炊饼的汉子也挤过来。

“这名字真直。”

茶摊老板念下去。

越念,眼睛越亮。

“平价米没停!”

“问事回条不要钱!”

“买布可以验尺!”

“药铺小戥也能验!”

念到最后一栏,他直接笑了。

“别信这些话。”

“这个好!”

“以后谁再说问事回条要钱,我就拿这纸糊他脸上!”

旁边人立刻叫好。

南市那边,苏记布铺门口也贴了一张。

苏云卿站在柜台后,看着“买布先看尺,短尺可持票补”那一栏,眼神柔和。

她让伙计把自家那句也贴在旁边。

尺在柜上。

清白在手上。

两张纸并排。

一张是朝廷的明白纸。

一张是苏记的柜上纸。

街坊看了,都觉得安心。

西市药街,孙医官亲自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乱写病症,这才点头。

“可贴。”

赵大夫听说后,冷哼一声。

“总算没胡来。”

码头那边,脚夫们围着“官雇工钱发放日为每旬末”那一栏看了很久。

有人小声道:

“写出来了。”

“那月底没发,是不是能问?”

旁边仓房书吏脸色一僵。

因为他知道,能问。

……

傍晚。

第一张明白纸的反应传回宫里。

皇帝看着回报,笑意很深。

“东市茶摊老板说,要拿纸糊造谣人的脸?”

小内侍低头忍笑。

“回陛下,是。”

皇帝笑出声。

“粗是粗了些。”

“但说明他看懂了。”

岳沉舟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皇帝放下回报。

“陆寻说得对。”

“先有用,再好看。”

他说完,又看向那张誊好的明白纸。

纸不华丽。

却像一扇打开的小窗。

让百姓从里面看见一点官府的动作。

也让官府知道,百姓真的在看。

皇帝沉默片刻,道:

“每月一张。”

“先试三月。”

“若三月后百姓还看,便留。”

岳沉舟拱手。

“臣遵旨。”

皇帝又补了一句:

“若中书再写成催眠文章。”

“让青竹改。”

小内侍低头,肩膀轻轻一颤。

岳沉舟也低头。

“臣记下。”

……

监察司后院。

陆寻听完明白纸贴出去的反应,终于松了一口气。

青竹坐在灯下,把第一张誊抄版收进册子里。

她在旁边写了一句:

百姓看得懂,纸才算活。

陆寻看见了,点头。

“这句好。”

青竹笑了。

“我也觉得好。”

陆寻一怔。

随即也笑了。

她现在越来越敢说自己写得好了。

这比什么都好。

赵大夫端着药进来。

“笑够了就喝。”

陆寻接过药碗,叹了一声。

“我现在觉得,明白纸还缺一栏。”

青竹问:

“什么?”

陆寻看着药碗。

“本月最苦的药。”

赵大夫冷冷道:

“可以。”

陆寻眼睛一亮。

赵大夫继续道:

“第一名,你喝。”

陆寻:“……”

青竹低头笑了好久。

窗外夜色温和。

街上那张刚贴出去的明白纸,正在灯火下被人一遍遍念着。

有人念米。

有人念药。

有人念回条。

有人念“别信这些话”。

纸很薄。

却像一条新线,把宫里、衙门、码头、市井、布铺,轻轻连到了一起。

陆寻靠在椅背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声。

他知道,这一阶段,终于可以稍微收一收了。

可就在这时,岳沉舟从外头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封边报。

陆寻看见那封边报,眉心微微一跳。

“岳大人。”

“你这个表情,不像来夸明白纸的。”

岳沉舟把边报放在桌上。

“北境急递。”

“乌桓使团,三日后入京。”

院子里的笑意,一下淡了。

青竹手里的笔停住。

宋砚辞也抬起头。

苏云卿站在门口,神色微凝。

赵大夫看向陆寻,脸色沉了下来。

陆寻低头,看着那封边报。

良久。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

“椅子歇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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