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门不开,那就把门口也贴上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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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就开了。
吕文昌忽然明白,为什么皇帝会让陆寻去文华殿。
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骂倒顾延章。
而是能把一团乱麻拆成人人都能抓住的几根线。
文书在哪。
谁能开门。
多久能开。
简单。
却管用。
……
半个时辰后,南平码头外又立起第二块牌。
青竹亲手写的。
字比昨日稳了不少。
南平码头今日先到漕米六百石。
已由户部、码头仓使、监察司三方验数。
现入三号仓封存。
放市文书未到前,不得私出。
户部仓曹已派人催补文书。
明日午前,张榜公布是否放市。
这牌一立,码头上的车夫、船工、脚夫都围过去看。
有人识字,便念给旁边的人听。
“意思就是,米进仓了。”
“但还不能卖。”
“明日午前说卖不卖。”
“至少没堵船上。”
“对。”
“这写得明白。”
茶摊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来了码头。
他听完牌上的字,转身就往东市跑。
旁边人问:
“你跑什么?”
茶摊老板头也不回。
“回去告诉他们!”
“米进仓了!”
“别明早抢米!”
这话一传,几个原本准备明早涨价的米铺掌柜,算盘珠子都拨不动了。
米进仓了。
明日午前张榜。
这意味着,谁若趁夜放风说米没到、仓不开、明日必涨,第二天就会被告示打脸。
坏消息最怕不清不楚。
一旦写清楚,就没那么好拿来吓人。
……
监察司马车离开码头时,天已经暗了。
青竹坐在车里,手上还沾着一点墨。
她看着陆寻闭眼靠着,声音放得很轻。
“累吗?”
陆寻眼睛没睁。
“累。”
这次他答得很诚实。
青竹把温水递过去。
陆寻接过,喝了一口。
赵大夫坐在另一边,脸色虽然不好,但也没再骂。
因为今日陆寻确实没有下车折腾。
可说话还是说了不少。
这人就算坐在车里,也能把仓门说开。
赵大夫心里叹气。
这种人,想让他彻底休息,恐怕比让仓吏无文书开门还难。
青竹低头看着小册子。
今日她写了很多。
米到了,门没开,也要写出来。
把责任拆开,怕的人才敢动。
先入仓,不放市。
坏消息写清楚,就没那么吓人。
她写到这里,停了停。
又添了一句:
不是所有卡住的人都是坏人,有些人是怕。
写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陆寻睁开眼,看见她发呆。
“写什么了?”
青竹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
“不给你看。”
陆寻笑了。
“现在真有秘密了。”
青竹脸有些红。
“不是秘密。”
“是我自己想的。”
陆寻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点头。
“那更好。”
青竹低下头,嘴角慢慢扬起来。
她以前只是记陆寻说的话。
现在,她开始有自己的话了。
……
南平码头仓门打开的消息,比马车跑得还快。
东市米行街,原本几个掌柜正在悄悄议价。
有人说:
“码头仓门没开,明日可以涨两文。”
有人说:
“别急,等消息。”
消息来了。
但不是他们想要的。
“开了!”
“南平三号仓开了!”
“六百石米已经入仓!”
“明日午前张榜放不放市!”
几个掌柜脸色都变了。
“谁说的?”
“码头牌子写了。”
“谁写的?”
“还能是谁?”
“问米桌那边的人。”
其中一个掌柜脸色难看。
“陆寻去了码头?”
“没下车。”
“没下车也能开仓?”
“听说是让人摆桌问了三件事。”
几个掌柜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这人有病吧?”
“东市米桌还不够,他连码头仓门都管?”
旁边一个老掌柜叹气。
“不是管。”
“是把事情写出来。”
“写出来,就不好糊弄了。”
众人都沉默了。
是啊。
以前米价涨,最有用的就是乱。
漕船到底到没到?
仓里到底有没有米?
官府到底放不放?
没人说得清。
商户就能借着乱涨价。
可现在,东市贴一张,码头贴一张。
今日多少米,仓门开没开,明日何时张榜。
全写出来。
他们再想借消息吓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
宫里也很快收到了消息。
皇帝正在用晚膳。
听完小内侍禀报,他放下筷子。
“仓门开了?”
“回陛下,开了。”
“陆寻去码头了?”
“去了。”
“赵大夫没拦住?”
小内侍神色有些微妙。
“回陛下,拦了。”
“陆公子没下车。”
“只让人把桌子摆到仓门口。”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倒是会折中。”
小内侍继续道:
“陆公子让人写了牌。”
“米到了,门未开,原因是文书未到。”
皇帝眼神微动。
“这也写?”
“写了。”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
“吕文昌什么反应?”
“吕大人当场临时签押,三方验数,先入仓封存,放市文书明日补。”
皇帝点了点头。
“这才像办事。”
他说完,又看向案边的米价告示。
那张告示已经被他看了两遍。
清楚。
直白。
不漂亮。
但管用。
皇帝忽然问:
“那把椅子呢?”
小内侍低头。
“仍在东市问米桌。”
皇帝笑了一下。
“明日抬去码头。”
小内侍一愣。
“陛下?”
皇帝淡淡道:
“既然问米桌能摆到码头,椅子也该到。”
“让百姓看看。”
“朝廷不是只在殿里问米。”
“也能坐到仓门口问。”
小内侍心头一凛。
“是。”
皇帝想了想,又道:
“告诉陆寻。”
“明日不必进宫。”
“去码头。”
“朕借他的椅子,继续坐。”
小内侍:“……”
陛下说借他的椅子。
可那椅子明明是宫里做的。
不过这种话,他当然不敢说。
……
消息传到监察司总衙时,陆寻刚喝完药。
听完小内侍的话,他沉默了很久。
“陛下让我明日去码头?”
小内侍笑着点头。
“陛下说,文华殿不必来了。”
陆寻刚要松口气。
小内侍继续道:
“去码头。”
陆寻那口气卡在半路。
青竹低头,肩膀已经开始抖。
赵大夫脸色很黑。
“他今日已经去了。”
小内侍赔笑道:
“陛下说,明日可以坐着去。”
陆寻看向赵大夫。
赵大夫看向他。
两人对视片刻。
赵大夫冷冷道:
“明日若去,老夫跟着。”
小内侍立刻道:
“陛下也说,赵大夫可同行。”
陆寻揉了揉眉心。
“陛下连这个都想到了?”
小内侍笑得更客气。
“陛下说,陆公子活着,问米桌才好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宋砚辞没忍住笑出声。
青竹也笑得眼睛弯起。
陆寻叹气。
“陛下真是……”
青竹立刻看他。
陆寻把后半句咽回去。
“英明。”
岳沉舟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这句。
他冷笑一声。
“算你还知道保命。”
陆寻:“……”
这话说得。
好像他每天都在危险边缘试探一样。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错。
小内侍传完话后离开。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青竹把陆寻明日要用的东西又整理了一遍。
药瓶。
温糕。
披风。
小册子。
还有一只新添的小木牌。
陆寻看见那木牌,问:
“这是什么?”
青竹把木牌翻过来。
上面写着四个字。
坐稳少说。
陆寻:“……”
赵大夫看了一眼。
满意地点头。
“挂椅子上。”
陆寻立刻道:
“不行。”
青竹问:
“为什么?”
陆寻认真道:
“百姓会看见。”
青竹想了想。
“那挂背后。”
陆寻:“……”
她还真想挂。
赵大夫淡淡道:
“挂。”
陆寻最后挣扎。
“我能拒绝吗?”
岳沉舟喝茶。
“不能。”
于是第二日要抬去码头的那把椅子,椅背后面多了一块小木牌。
字是青竹写的。
端端正正。
坐稳少说。
陆寻看着那四个字,沉默很久。
他忽然觉得。
这椅子的名声,真的彻底回不来了。
……
夜里。
陆寻躺在榻上。
外间的灯还亮着。
青竹在整理今天的记录。
她写得很慢。
每一句都想清楚再落笔。
苏云卿今日也来了。
她坐在旁边,看着青竹写字。
忽然轻声道:
“青竹,你写得越来越好了。”
青竹脸一红。
“是陆寻说得好。”
苏云卿摇头。
“不是。”
“有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青竹笔尖停住。
苏云卿看着她。
“以前我也总觉得,自己只是父亲的女儿,是苏家的苦主。”
“后来陆公子说,让我替自己活。”
“我才慢慢明白。”
“别人帮你开了门。”
“但路要自己走。”
青竹低头看着小册子。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苏姐姐,我还差得远。”
苏云卿笑了笑。
“谁不是慢慢来的?”
屋里,陆寻听见她们说话,没有出声。
他只是闭着眼,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这样很好。
苏云卿在往前走。
青竹也在往前走。
这比问倒多少人都让他觉得踏实。
因为案子会结束。
米价会平。
可人要继续活下去。
人往前走,才是真的好。
外头夜风吹过。
远处码头方向,似乎又传来一声钟响。
陆寻睁开眼,看着帐顶。
明日。
问米桌摆到码头。
椅子也要去码头。
仓门已经开了。
可放市文书还没到。
这事,恐怕还没完。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坐稳少说。”
说得容易。
明日那码头风大,恐怕光坐稳就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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