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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破红尘俗念,夏寅却并不点破。

在这道院之中,初来乍到,多一个萍水相逢的笑脸,总好过平白无故落人面子丶结下暗怨,这等口惠而实不至的攀附,于他而言,并无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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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人如沐春风却又透着恰到好处疏离的微笑。

他亦是擡手,抱拳回了一礼。

「原来是赵兄。承蒙赵兄吉言,当日飞舟一面,不想今日又在道院重逢。幸会。」

夏寅答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认相识,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随后他微微侧身,指了指前方桌案。

「今日初入道院,杂事繁多。我还要带家中弟妹前去核验名册办理登记,实在脱不开身。便不与赵兄多叙了,改日若有闲暇,再行请益。」

那赵家子弟原本只是想试探着攀个交情,心中尚存几分忐忑,生怕这名满天下的状元郎心高气傲,当面戳穿他不留情面。

此刻见夏寅不仅回了话,还称他一声「赵兄」,态度这般和善,顿时如饮琼浆,大喜过望。

目的已然达到。赵家子弟连连摆手,侧身让出道路。

「自然,自然!登记要紧!寅兄先忙,咱们来日再叙!」夏寅微微颔首,不再停留,带着几人继续向前走去。

背后。那赵家子弟见夏寅走远,腰杆瞬间挺直,转过身去面对那几名女修和同伴。

面露得色,清了清嗓子。

「瞧见没?我早就与你们说过,我与那金鳞榜首夏寅,那是旧相识。当日在江面上,他那首诗,那真叫一个气象万千。我且背与你们听听……」

这赵家子弟拉着几人,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起当日夏寅题诗之句,引得那几名女修阵阵娇呼。

夏寅对此置若罔闻,径直走到大堂右侧一处略显空荡的桌案前。

负责在此登记的,是一名瘦高个的道院杂役弟子。

就在夏寅走来之前,这瘦高杂役弟子正给几名出身小州的学子办理入院手续。

那杂役弟子神情冷漠,眼皮微耷。

面前学子递上仙闱大考的通关文书,他只是粗略扫了一眼,随意记录在册。

随后伸手在桌底摸索片刻,掏出一块毫无光泽的寻常木制令牌,「啪」地一声丢在桌面上。

「拿好令牌。下一位。」杂役弟子语气敷衍,透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那几名学子不敢多言,唯唯诺诺拿起令牌退下。

此时,夏寅四人走上前来。

夏寅将自己与夏云芝等人的大考文书并排放在桌案之上。

瘦高杂役弟子起初并未擡头,只当又是哪里来的寻常生员。

他伸手捏起最上方的一份文书,漫不经心地展开,视线落在姓名与籍贯一栏。

「京州镇国公府……夏……」

杂役弟子口中嘟囔着,目光顺着墨迹往下一扫,看清了那「夏寅」二字,以及后方朱砂御笔批注的「大干登龙状元」金印。

他猛地擡起头,原本耷拉的眼皮瞬间撑开,死死盯住面前这位青袍木簪的少年。

这可是金鳞榜首!

连雷部天官乾元道人都亲自下场收作亲传弟子的绝世妖孽!

虽说按规矩要从杂役做起,但那不过是大能打磨弟子的手段。

瘦高杂役弟子的态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原本的敷衍与冷漠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热切。

他站起身来:「原来是夏师弟当面!这便办理入籍造册!」

这杂役弟子动作麻利至极,取出狼毫笔,蘸满朱砂,恭恭敬敬地将夏寅四人的名录誊写在特制的玉简名册之上。

随后,他并未去摸桌底那些寻常木牌。

而是转身打开身后一个镶嵌着防护阵纹的铁匣,从里面取出四面通体漆黑丶隐有阵纹流转的玄铁木制令牌。

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交到夏寅等人手中。

夏寅接过令牌。这玄铁木牌入手沉甸,质地坚硬,正面刻着一个古篆「道」字,背面则是一片空白。

给旁人登记,这杂役弟子丢个牌子便打发了。

但面对夏寅,他却立在桌后,主动开口,多说了几句关于道院的核心规矩。

「夏师弟,诸位师弟师妹。这玄铁木令乃是道院身份凭证,万不可遗失。诸位只需将神识探入触碰令牌,即可查看自身的积分丶身份品秩,以及名下资产。」

杂役弟子清了清嗓子,详细解说。

「道院之中,不讲凡俗金银,不认世家门第。一切皆凭积分讲话。这积分,便是道院内的硬通货。诸位日后想要赚取积分,途径颇多。可以通过演法场比斗赢取彩头,或是前往功德殿接取道院下发的任务,亦可闯关试炼阵法,甚至拿着自身炼制的丹药符籙在道院坊市中交易获取。」夏寅静静听着,微微点头。

这些规矩,与夏琏玉此前在飞舟上所述相差无几,全凭自身拚搏。

那杂役弟子继续说道:「至于身份品秩。道院有铁律,凡是新入门学子,无论你在外界是何等天骄丶何种出身,入门皆统一划归为杂役弟子。唯有自身境界修为到了,且积分攒够底数,方能逐步晋升,获取更高身份待遇。」

「最后便是资产一事。」

杂役弟子伸手指了指令牌:「道院内地域广阔,有灵气浓郁的药园丶驯养异兽的兽苑,以及建立在灵脉节点上的高阶洞府。这些皆算作资产。不过,尔等新晋学子,目前品秩只是杂役弟子,尚无资格分配这些高阶资产。如今只能暂时居住在外院的杂役弟子居所。」

杂役弟子最后叮嘱一句:「杂役居所虽然简陋些,但也算个落脚清修之地。具体位置方位,诸位用神识查看令牌内部地图即可得知。」

讲解完毕,杂役弟子再次躬身行礼。

「言尽于此。夏师弟若无其他疑惑,便可循着令牌指引去了。」

「有劳。」

夏寅抱拳,收起玄铁木令。

这木令入手温润,沉甸甸颇有些分量,内中蕴藏阵法气机。

众人踏出楼阁大门,坊市街衢之上,早聚拢了些看客。见夏寅现身,人群中一阵低语,指指点点。

言辞之间,多有提及「状元」二字。

夏寅面色如平湖秋月,不生一丝波澜,只将宽大袍袖当风一扬,足底生出祥云,纵起半空。

夏戊等人见状,亦纷纷捏诀念咒,驾起遁风,紧随其后。

在一众修士或惊诧丶或艳羡之目光中,一行人自迎仙楼前离去。

云头之上,罡风猎猎。

夏寅立于阵盘边缘,分出一缕清明神识,缓缓探入手中玄铁木令。

识海之中,顿时金光大作,须臾间凝成一幅浩如烟海之画卷,正是这京州道院之全景舆图。

此图制式精巧,分作南北两域。

北域占去约莫三成地界,然则灰雾缭绕,混沌不清,唯见几座接天连地之宝塔虚影,隐没于云遮雾绕之中。

旁有金字古篆注解明示:此乃内院重地,凡未入品秩者,禁制窥探。

夏寅神识稍一触碰那灰雾,便觉一股浩大伟岸之反震之力传来,当即收束心神,转视南域。南域全貌,豁然开朗,真可谓气象万千,纤毫毕现。

神识游走其上,可见山峦起伏如苍龙伏地,江河纵横似玉带流光。

山水之间,星罗棋布般嵌着无数物事。

细察之,有斋房学舍依山傍水,层层叠叠;有坊市街巷纵横交织,商铺林立;更有幽深秘境隐于虚空,洞府水榭悬于绝壁。

凡此种种,皆录于图内,数不胜数。

这南域广袤天地,便是杂役弟子与外院弟子容身栖息丶往来钻营之所。

舆图边缘,另附一枚玉简虚影,名曰《道院外院规制细录》。

夏寅以神识探之,篇幅浩繁,字字珠玑,详述了杂役弟子与外院弟子之天壤别。

道院法度森严,不管在世俗有何等惊天家世,亦或身负何等卓绝才情,一旦跨入此门,全凭实力与功绩说话。

初入门墙者,一律定为最低等之杂役弟子。

这杂役二字,名副其实。

欲得积分,唯有揽取诸般下等苦差。细录榜文列明:扫洒经阁玉阶丶挑水灌溉灵田丶入药园徒手捉拿噬灵妖虫丶遇道院大考之期于演法场外充当值守护卫丶亦或在此前迎仙楼中捧册执笔做登记造册之事。

诸般活计,耗时费力,事毕之后,院方统考成色,赐下些许微末积分聊作酬劳。

杂役弟子权限极低。

若是行至灵气氤氲之高阶药园丶豢养奇珍异兽之幽谷兽苑丶长街闹市之中灵气充裕之沿街商铺,门前皆有玄妙禁制阵法阻拦,任凭如何叩关,也决计不得。

唯有熬时守岁,积攒积分,亦或修为破境,通过考核,脱去杂役杂号,晋升为外院弟子,方如潜龙出渊,解去周身枷锁。

外院弟子权限大开,大可参加数年一届之外院大比,登斗法扬名;

亦可凭腰牌接引,步入各处秘境险地,搏杀妖兽夺取造化。

若有生财之道,大可耗费巨万积分,于坊市最繁华地段赁下一座三层阁楼,挂牌立户,售卖自家绘制之符籙丶炼制之丹药;

甚或豪掷千金,向道院包揽一处依山傍水之向阳药园,栽种五行灵果;又或圈下一片深谷,驯养低阶妖兽为灵宠贩卖。

士农工商,诸般行当,只要不违天道律令,道院一概允准。

夏寅通读半晌,心中明镜高悬。

这京州道院,撕去那层超然物外之修仙外衣,内里分明是一座以「积分」为唯一通宝之巨型市集。世俗商贾逐金银,道院修士逐积分。

在这道院经济运转之下,诸天万物皆可明码标价。

修仙所需之灵石矿脉丶破境丹药丶护身法宝丶延寿神物,甚至高阶天官仙人之下场讲道丶功法传授,皆可用积分买来。

考入此间之学子,犹如投入洪炉之生铁。

在寿元大限将至之前,尽可于这外院天地中摸爬滚打,尽情折腾。

猎妖丶种田丶制符丶炼丹,各凭本事赚取积分,换取资源填补修为壁垒,直至积淀圆满,一朝考取人官仙籍,方算修成正果,跳出这积分轮回。

玉简内攻略万千,记载种种赚取积分之门道丶各处秘境之凶险,篇幅之大,犹如渊海。

夏寅立于云端,任凭罡风吹拂衣袂,看那玉简许久,终觉信息浩瀚,半日功夫实难阅尽,遂收敛心神,退出了识海空间。

此时,同来之夏家子弟亦纷纷看罢舆图。

夏戊按落云头,凑近几步,出言道:「这道院地界广阔,四下纷杂。吾等初来,莫如先循着令牌指引,去那居室看上一看,安顿了行囊,再结伴于这外院周遭走动游历一番,方为妥当。寅弟意下如何?」

夏寅微微颔首,淡然道:「理当如此。且先寻了落脚之处。」

众人计议已定,辨明舆图方位。道院外院地域辽阔,若单凭御风飞遁,耗时费力,故而广设传送法阵。

几人落下遁光,寻至一处白玉广场,交纳少许灵石凭证,步入六芒星阵之中。

只见阵盘流转,银辉冲霄,周遭景物扭曲模糊。

几番空间倒错,接连穿过三处转接法阵,不过吃盏茶的时分,众人已从阵法中现出身形,稳稳落于外院弟子制式斋房学舍地界。

擡眼望去,这片地界景致颇佳,大出众人意料。

并非世俗军营那般逼仄排布,乃是一片真真切切之山川福地。

远山如黛,峰峦叠嶂;近处古木参天,藤蔓垂珠。

耳畔听得飞瀑轰鸣,泉水泠泠;鼻端嗅得松柏清香,百花芬芳。

学舍皆是独门独院之木楼,依循八卦九宫之理,散落于山林崖畔之间。

院与院相隔甚远,或以深涧幽谷为界,或以茂林修竹遮掩。

这等布局,深合修仙者清静无为之道,隐私护持做得周全。

虽说与典籍中记载的那等独占一条灵脉丶方圆百里不见人烟之上古大能洞府相较,仍是云泥之别,然作为初级学子之起居处,已属难得。夏寅执着令牌,循着气机牵引,独自辞了众人,沿着一条生满青苔之石阶拾级而上。

行至半山腰处,地势渐趋平缓,一处幽静院落现出真容。

四下并无比邻,唯有老松几株,白鹤两只立于石颠。

推开斑驳柴扉,步入庭院。

院内植着几畦不知名之灵草,叶片挂着露珠,生意盎然。庭院正中有一口八角石井,井水幽深,隐隐有地脉灵气氤氲而出。

推门入室,屋内陈设质朴素净,不尚奢华。

正北靠墙置一榻,榻上铺着粗布衾枕;地央放一蒲团,乃是寻常草木编就;南窗下设一矮方桌案。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夏寅行至桌案前,见案面正中放置着一枚巴掌大小之温润玉牌,正莹莹泛着微光。

此乃掌控整座学舍阵法枢纽之钥。

夏寅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合目凝神,逼出一缕神识本源,如丝如缕般注入玉牌之中。

玉牌发出一阵清越嗡鸣,将旧有气息抹除,与夏寅神识融为一体。刹那间,室内气象一变。

四周墙壁隐现符文微光,隔音禁制悄然运转,窗外风吹林涛之声丶鹤唳猿啼之音,顿时隔绝于外,室内静谧如死水。

同时,地底微型聚灵阵法勾连地脉,一丝丝清凉温润之灵气顺着地砖缝隙涌入房中,盘旋萦绕,吐纳之间,通体舒泰。

夏寅四下环视,微微颔首,对这半山腰之静室颇觉中意。

略作歇息,夏寅推门下山,去与众人汇合。

行至山脚一处青石牌坊前,夏戊等早已等候多时。

定睛看去,人群中多了一名女修。

此女梳着随云髻,着一袭素净青纱道袍,眉眼生辉,气质清冷如寒梅,正是夏惊蛰。

她乃去岁考入道院,于此外院已混迹一年有余,听闻族中兄弟抵达,特地停了修行,赶来接应,权作众人向导。

夏寅上前见礼,夏惊蛰目光扫过夏寅,微微点头,启唇道:「尔等初来乍到,这道院外院水深路杂,若盲人摸象,难免碰壁。今日无事,吾便领汝等四下逛逛,认一认街巷坊市,晓一晓规矩门道。」

众人齐声应诺。

于是,在夏惊蛰带领之下,众人再度驾起遁光,半云半雾之间,于这庞大外院之中游历巡览。亲身穿行其间,方觉此处宏大无边。

所谓外院,实则囊括平原丶盆地丶山陵诸般地形,广阔处足抵数百个凡人州府城池相叠。

下界凡人一生走不到头之距离,在此处仅是一隅。

放眼望去,人烟稠密处,建筑如林。

既有高达百丈丶飞檐斗拱之八角仙楼,亦有低矮逼仄丶青砖灰瓦之平房小院。

街巷纵横交错,如同大地脉络。

无数修士穿着各色道袍,于街头巷尾穿梭往来,天空之上,剑光霍霍,灵舟穿梭,遁光如流星赶月,昼夜不息。

行了一柱香时辰,夏惊蛰按落云头,领着众人降在一处广袤坊市街头。

刚一落地,红尘喧嚣之气扑面而来。街衢宽达十丈,皆铺设整块青玉石板。两侧商铺林立,幡旗招展。

卖法器者,门前摆着流光溢彩之飞剑,售丹药者,铺内飘出浓郁呛鼻之药香。

酒肆茶楼丶典当符行,应有尽有。

在这迎仙楼外,夏寅顶着双科状元名头,惹人瞩目,然一入这外院坊市,却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波澜。街上摩肩接踵之修士,步履匆匆,神色多带疲惫与焦躁。

偶尔有人目光扫过夏寅一行新面孔,也如清风拂面,一瞥即过,毫无惊诧滞留之意。

盖因这坊市之中讨生活者,多是在道院沉浮十年丶数十年之老修。

岁月蹉跎,修为难寸进,寿元如烈日下之积雪,日渐消融。

每日睁眼,满心满眼皆是如何寻觅差事丶赚取积分以兑换丹药灵果。

在这等生死存亡之重压下,区区新科状元之名头,实如镜花水月,哪及得上积分来得挂怀。

众人皆在为自己之长生道途搏命,谁有闲情顾及他人风光。

夏寅负手步于青玉石板之上,目光平和,将这坊市众生相尽收眼底。

行至一处街角,几名修士正就地铺着灰布设摊。

一灰袍老者盘膝坐于摊后,摊上不过几株品相干瘪之灵草与几块粗糙阵纹矿石。

一中年瘦削修士蹲身其前,手里紧紧捏着一株根须断损之『紫芝』,面上青筋微露,沉声道:「老道,汝这紫芝,灵气溃散近半,炼丹多半要成废渣。作价十二点积分,实在欺人太甚。吾在那灵石矿洞做牛做马半月,方得十点积分,十点换汝紫芝,权当交个朋友,可否?」

灰袍老者眼皮不擡,冷哼一声:「嫌贵莫买。老道我寿元仅余三十载,无法破境,便只能坐化于这学舍之中。这紫芝乃是贫道拚着受创,从血色禁地采来。十二点积分,少一分不卖。汝爱去矿洞受苦,便去受苦,休在此处与老夫聒噪。」中年修士面色青白交加,死死盯着那紫芝半晌,终是长叹一声,缓缓放下,起身没入人流之中。

夏寅脚下未停,目光转瞬投向坊市中心一处巨大青石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一块三丈高丶十丈宽之白玉石壁。

壁面之上,灵光闪动,一排排金色符文如同瀑布般滚动不息。

此乃道院下发杂务悬赏之任务榜单。

壁前围聚了不下数百名修士,个个昂首挺胸,神识倾巢而出,死死锁定玉壁。

壁上金光一闪,现出一行新字:「南峰灵茶园,因灵气驳杂生出灵虱,急招中阶木属法术圆满者三名前去驱虫。劳作三日,酬五点积分。」

字迹未稳,人群中瞬间爆出十几道神识,如离弦之箭撞向玉壁下方之悬赏玉牌。

「哎呀!又慢了半息!」

一名粗袍青年修士双手抱头,顿足大呼,满脸懊丧之气。

旁边抢到玉牌的老修,则将牌子紧紧贴于胸口,长舒一口气,喜笑颜开。

少顷,玉壁又现字迹:「北寒潭取百年寒髓三瓶。潭底有寒蛟守护,极为凶险,赏五十积分。」此条悬赏挂出良久,金光闪烁不休,壁前众人却无一动弹,皆是摇头叹息。

有人交头接耳道:「五十积分虽多,那寒蛟却是聚灵中三层的实力,一口寒气喷出,连神魂都要冻结。吾等不过聚灵境下三层修为,去取寒髓,与送死何异。留着命在,扫地也能积攒积分,万不可贪这枉死之财。」

夏惊蛰领着众人穿梭于人群中,放缓步履,指着这忙碌百态,开口道:

「尔等且观此地情状。此间修士,不论入道院前何等出身,如今皆如市井走卒丶田舍农夫,为几积分折腰。道院布下聚灵大阵,抽取万里地脉,反哺于各处秘境福地,却不白养闲人。」

「一日不劳作接取差事,便一日囊空如洗;囊中无积分,则法器无处修补,丹药无从购买。年复一年,唯有坐视寿元乾涸,化作枯骨。此地不养闲汉,皆是忙人。」

夏戊等人听罢,面上原有的几分轻松惬意渐渐收敛,神色皆变得凝重肃穆。

深感这长生大道之上,步步荆棘,寸寸皆需算计。

夏寅面色依旧平和如水,只将这些修仙界之底层法则,一一刻录于心,如同计算帐目般,在脑海中筹谋盘算。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已西斜。

众人穿街走巷,前方路口,挑起一杆丈许高之明黄酒旗,上书「醉仙楼」三个墨色古字。

楼高三层,雕梁画栋,阵阵浓郁之酒香与灵膳奇珍之香气混杂一处,随风飘入鼻端,引人食指大动。

楼内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出,颇为热闹。夏惊蛰停下脚步,转头道:「今日汝等跋涉万里,初入山门,也算劳顿。这坊市之中,也无甚好款待,且随我上这酒楼小坐片刻,尝尝道院灵膳,一洗风尘。」

众人自无异议。

步入酒楼,内堂宽敞,布置雅致。

堂倌皆是有着聚灵一二层修为之练气士,手搭白巾,满脸堆笑迎上前来。

夏惊蛰抛出一点积分,要了二楼一处临窗雅座。

众人落座,堂倌手脚麻利地端上一壶色泽碧绿丶灵气氤氲之「清心翠毫」茶,又摆上四碟精巧果子:玉面红颜桃丶紫霜灵李丶脆玉剥皮榛丶金丝软枣。

这酒楼之中,食客颇多,皆是三五成群,或饮酒高歌,或低声论道。

修仙之人,耳力皆是不俗。

临窗坐定,周遭闲言碎语,不免落入耳中。

邻桌围坐着四名高壮修士,桌上摆着一大盆赤炎烹红毛野彘肉,几坛烈性老酒。酒过三巡,话匣大开。

一名左脸带着狰狞刀疤之修士,举起海碗灌下一口烈酒,抹了抹嘴角,压低声音道:「诸位道兄,可曾听闻?那血色禁地,据传不久之后便要开启了。」

同桌一名穿玄色劲装之大汉闻言,手中筷箸一顿,点头道:「确有此事。执事堂今晨已然发了玉符告示。此番开启,时长一月,规矩门道与往岁一般无二。」坐在下首之一名瘦弱书生模样的修士,夹了一块灵彘肉,微微皱眉道:

「这血色禁地,名头听着便觉森寒,典籍载录,此地本是上古仙人随手开辟之一处微缩天地,后来荒废,被道院先贤炼化,做了个圈养妖兽之牢笼。内里江河湖海俱全,妖气冲天。」

「无数上古异种遗脉繁衍生息,因长久不与外界隔绝,且互有吞噬,多有妖兽开启了不弱于凡人之灵智。非但通晓埋伏偷袭,甚至懂得结成简单兽阵御敌。入此禁地历练,实乃是在刀尖上行走。」

刀疤修士闻言冷笑,摇动手指道:「风险与收益向来同伍。禁地之内,法则被大能布下偷天换日之禁制。我辈修士,入得其内,只需花上十个积分,买上一个替死符牌,若真个不济,被那妖兽撕碎毙命。肉身实则不毁,当即会被禁制之力挪移传送出秘境之外。唯一代价,不过是神魂受些反噬震荡,疼上十天半月罢了。既无陨落之忧,何惧放手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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